第4章
華陽公主不置可否,示意他帶路。
永寧侯府修的寬敞,從前門到小世子的房間,層層丫鬟侍立左右。
那個叫裴自安的孩子被養的很好,裹在襁褓ẗŭ̀ₛ中遞到華陽公主懷裡。
她神色莫測,凝視那孩子,半晌不語。
日光穿堂入戶,照在她臉上,卻隻照亮了一半。
另一半沉在陰影裡,幽深晦暗。
她徑直走到院內,把孩子遞給保母,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著地上的青石板。
「跪下。」
不給永寧侯錯愕的時間,華陽公主不耐煩的揮手。
兩個帶刀侍衛當即上前,押著人「哐當」一聲跪下。
膝蓋骨磕在地上,梆硬,聽的人牙酸。
「裴延川,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聰明,
能把本宮耍的團團轉。」
華陽公主身邊一個膀大腰圓的嬤嬤上前,氣沉丹田。
鼓足了勁兒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啪!」
「想必這世上隻有你一個聰明人,其它人都是傻子,不然你怎麼敢做出這等事,夠你們裴家上下S八百回。」
「啪!」
「我女兒肚子裡還懷著你的孩子,你卻迫不及待要送她去S,好給你那表妹騰位置!竟還敢做移花接木的美夢,妄想拿個卑賤的東西來替了我女兒的清河郡主之位。」
「啪」
「我看你是活夠了,嫌命長,急著去見你那教出孽障的父母,他們要是見到你的所作所為,知道你拿祖上用命掙來的爵位換心愛人一笑,怕是得後悔出生時怎麼不掐S你!」
每說一句,嬤嬤就賞他一巴掌。
等一番話說完,
裴延川臉頰高高腫起,皮肉發紫發青,破皮的地方滲出血,和嘴角上的血凝成一股,滴在石板上。
錮住他的侍衛松手,他像灘爛泥,滑在地上,嘴唇張張合合,混著血吐出顆牙。
華陽公主頗覺無趣:「你的骨頭也沒有想象的那麼硬。」
手腕一轉。
「把那假貨給我帶過來。」
不一會,那假夫人被兩個婆子捆住手,從臥房的位置拖過來,嘴裡還不斷喊著表哥救我。
「把她的嘴塞住,我不想聽見任何聲音。」
連翹上前,拿著團不知從哪找來的髒布,一團塞進假夫人嘴裡,確保塞得牢牢實實才松手。
看見連翹,裴延川從地上掙扎起來,扯著嘴角,聲音發啞。
「你居然還活著?那周婉容.....」
侍女扶著周婉容上前,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落水狗。
「真遺憾。」
「我不僅活著,還活得好好的。」
13
裴延川臉色驟變,豬頭一樣的臉上竟然還能看出分明的白。
他想從地上撲起來,被守株待兔的侍衛一腳踹翻按住。
「不可能!你怎麼會活著,那馬夫分明看見你摔下去。」
「連身上的衣服都被扒下來當掉,你怎麼可能活著!」
「你憑什麼還活著!」
眼睛紅的滴血,眼眶睜大到極致,幾欲撕裂。
周婉容冷笑一聲,毫不猶豫朝著裴延川兩腿之間狠命踩下。
「啊!!!」
地上的男人發出慘叫,像案板上的魚一樣彈起來,又被釘在原地。
我踮腳,看見那地上流出汩汩鮮血。
周婉容又碾了碾,
換出幾分痛呼,才嫌棄的甩掉鞋子。
旁邊的侍女捧著雙早就被好的錦鞋扶著她換上。
我看的合不攏嘴。
媽呀,我說周婉容今天怎麼換雙摸樣古怪的翹頭履穿。
原來是為了這個。
我下意識吞口水,不由也有些蠢蠢欲動。
「裴延川,當年要不是你S纏爛打,想要娶我為妻,甚至不惜在陛下面前立誓,永不納妾,我怎麼可能會嫁給你?」
「論家世,你比不上齊王世子;論才學,你比不上新科狀元;論長相,你比不上尚書嫡子。」
「要不是你的真心,我連看都不看你一眼,誰成想這心也是髒的爛的。」
「今日,不是和離,是我周婉容休了你裴延川!」
往日的情愛早都被獨自留在山上等S給抹幹淨,要不是遇上好心人,
她怕是真就會一屍兩命,橫S郊外。
不得見父母,不得進祖墳,甚至沒有牌位,也無人祭拜。
出盡心中的鬱氣,周婉容無視瑟瑟發抖的假夫人,走到華陽公主身邊,挽好母親的手。
「走吧,我不想在留在這晦氣的地方。」
一個太監打扮的男子和帶刀侍衛留下。
我趁亂偷偷跑到裴延川邊上,趁宣旨的功夫給了地上的爛肉兩腳,又精準找到在我家亂翻的管家,扇他兩巴掌,才心滿意足的往外撤。
聖旨我聽了一耳朵。
文绉绉的,聽不懂。
連翹回府後給我解釋,陛下下旨剝奪永寧侯府的爵位,裴家貶為庶人,全部流放苦寒之地。
「小姐心善,沒有跟那稚子計較。」
「但是——」連翹拖長尾音,
急得我連聲好妹妹快講,才接著往下說:「殿下命人給押送裴延川的官兵帶了話,他和他表妹帶著孩子三個人,隻準領一個人的幹糧。」
我曾聽人說過闲話。
流放的人路上隻能吃糙米做的窩頭,就這樣還不一定有。
剛出生幾個月大的孩子吃這個,多半隻能等S。
「那可不一定,萬一裴延川Ŧŭ̀₆的表妹願意舍棄他,說不定能給孩子換點米糊。」
連翹露出神秘的笑容,小聲告訴我:「邊疆苦寒,裴延川養尊處優這麼多年,皮膚白皙,勝過女子。」
我倒吸一口涼氣。
14
離開臨安那天。
我仔細叮囑李二嫂照顧好我家Ṱŭ⁰房子,甚至大方的把壓箱底的銀子全部掏給她。
「就當是這房子的保管費,我以後還得回來住的。
」
李二嫂狐疑的看我一眼,一兜手把錢塞進懷裡。
「可見這戲折子說的有理,這愈有錢就愈吝嗇,你都是要去都城做貴人了,還差這點。」
我皮笑肉不笑:「你要不要,不要我找別人。」
李二嫂川劇變臉,笑呵呵的往家裡跑,生怕我把錢拿走。
「哎喲,林穩婆,我倆是什麼關系你還不清楚嗎,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有我還不安心。」
「快走吧,快走吧。」
想到我倆的關系,我還真有點不放心。
可惜時辰到了,隻得抱著小花兒上馬車。
周婉容抱著女兒跟我做一車,她把孩子舉起來認人。
「這是姨母,看到了嗎?我們稚棠長大了要好好孝敬姨母,要不是她,阿娘和稚棠都不一定能活下來。」
小寶「啊」一聲,
真像聽懂了一般衝我伸手。
摸到我的指尖,就咯咯笑。
我的心軟軟的。
小花兒好奇的扒在襁褓上,戳一下小孩的臉,開始逗妹妹玩。
「我叫林佑安,妹妹你記住了嗎?」
周稚棠給面子的嬰語一聲。
我把小孩往上顛一顛。
「妹妹還小,現在記不住,等她長大了你再教她。」
「好呀!妹妹長大了我跟她玩!」
小花兒撐著臉,信誓旦旦的發誓。
15
「來抓我呀!」
十歲出頭的小女孩身穿粉紫對襟襦裙,跑動時裙擺綻開,烏黑的發辮飛揚,小臉緋紅,笑聲如銀鈴般清脆。
「稚棠,我抓住你了。」
另一個穿著水藍色綾羅抹胸的少女步履輕盈,幾步輕跳靈活的躍過回廊,
一把將小女孩摟入懷中,在空中旋轉一圈才放下。
「佑安姐姐,你真的太厲害了!」
迎著周稚棠崇拜的眼神,林佑安得意洋洋。
「那可不,我以後可是要成為神醫的人!」
林佑安牽著周稚棠的手,慢悠悠往回走。
「娘跟我說,七日後我們就要南下,到時候好久不見,你可別哭鼻子。」
「才不會!我可是大人了!」周稚棠鼓著小臉,小兔子一樣不滿的跺腳,然而話剛說完,就期期艾艾地問:「那你真的要走嗎?」
回廊轉角,另一道聲音響起。
「阿姐,你真的要走嗎?」
周婉容語有不舍,面露挽留。
我爽朗一笑:「這麼多年了,現在也是時候了。」
十年前從臨安回到開封後。
周婉容婉拒了陛下的拳拳愛護之心,
對全開封選婿的賞花宴說不,又謝絕了其他長輩往她床上送男寵的行為,一頭扎入慈善的事業來。
她把裴家的家產盡數變賣,換作了開封城外一幢幢青瓦的善堂。
無家可歸的孤女、身無分文的寡婦、顫顫巍巍的老人一概不拒,隻要求是女人。
裡面教些謀生的手藝,待她們學成而歸,信心十足的外出自謀生路,信心不足的被安排進她名下的產業,也算有條活路。
十年過去,清河郡主善名遠洋,從開封至邊疆小城,都有人傳頌她的善行。
如今,無人不知清周婉容是個憐憫女性、光施仁德的大善人,至於她曾有一個夫婿,那人還牽扯些抄家滅族的大事,卻鮮有人知。
慢慢的,她還開辦了願意接受平頭百姓的學堂。
隻是想辦法讓大家識幾個字,不至於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
卻讓許多人感恩戴德。
有了盼頭,日子也過的紅紅火火。
至於我嘛。
華陽公主知曉我的心願後,大手一揮把我塞進太醫署。
讓婦科聖手李太醫教我。
孰料我不識字,那白胡子老頭氣的吹胡子瞪眼。
把我趕去跟小花兒一道認字才消氣。
逼著我二十多歲也是感受了一把讀書人的奮鬥與拼搏。
這之後,我跟著李太醫學了許多。
也逐漸認識道我曾經接生的方式是有多麼的落後。
現在我的婦科醫術,在這人才濟濟、群英薈萃的宮中不過凡幾。
ƭû₁但要是讓我回楊柳村,那真是稱得上能活S人醫白骨。
李二嫂看見了得五體投地,口稱神醫的地步!
我擺擺手:「可別擔心我,
我不是受了什麼委屈,也不是開封不好,開封可太繁華了,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從沒見過的好東西。」
「託義母的福,我這樣大字不識的村婦,也能拜師伺候皇上的太醫,實在是祖墳冒了青煙,這樣金尊玉貴的日子還嫌棄不好,那我真不是人了。」
我停頓一下:「隻是李二嫂兒媳婦要生了,我可是楊柳村技術最好的穩婆,我得快點回去給她兒媳婦接生,她可眼巴巴的盼著呢!」
周婉容一愣,不好再勸我,便說把小花兒留下吧。
我嘆口氣:「不是我不想,這孩子纏了我好久,非說要跟我一起行醫天下,懸壺濟世。」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
小花兒出生那天,我精疲力盡,抱著小猴子一樣皮膚皺巴巴的小孩。
心裡卻隻有一個願望。
我希望小花兒平安幸福。
其他什麼也不指望。
她現在有了希望做的事情,不是壞事。
恰好我也有能力,那為什麼要拒絕呢。
微風拂過,吹落一片桃花落在肩頭。
我衝著周婉容笑。
「以後要是聽見南邊有個專治女人的神醫,別人都不清楚,你卻會知道。」
「那就是林秀水。」
思念會帶著我的名字,從大街小巷中吹過,從河水中流過,最後來到你的身邊。
往後千千歲月,自會生生不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