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晨起火氣旺盛,就用筆在我臉上來回逗弄,直到將我痒醒,將我抓起來,給我畫眉。
出門歸來,帶著一身好聞日光味道,邊喊著燥熱,邊自然地拉過我的手,要給我露一手。
夜裡更是常常躁鬱難抑,將我堵在桌案前,嘲笑我粗陋的畫技。
管家說,少爺展顏的時間比以前更多了。
可我怎麼覺得,他的病越發重了?
這樣下去,等夫人回來定要怪罪我。
我得想法子,讓少爺的病好起來。
這日,少爺在我臉上塗抹一番,心滿意足出門了。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濃淡適宜的眉畫,竟讓我平添了幾分出塵之姿。
清新的眉妝,一如少爺的畫,毫無膩粉濃飾,一筆一畫盡呈風骨。
畫如其人,
少爺風姿綽約,隻是像蒙著一層風霜。
我看著桌案上少爺留下的畫,陷進了沉思。
「阿溪,你在看什麼?」
不知何時,少爺回來了。
他站在門庭,披著一身日光,笑容闲適地看著我。
我的嘴比腦子快,問了他一個我想了許久的問題:
「少爺,你不喜歡畫畫對不對?」
他一愣,連帶著身邊的空氣都停滯了。
他難得沒有讓我幫他「泄火」,隻淡淡說:
「我乏了,下去吧。」
大概是我冒犯了少爺,他過於生氣,導致夜裡沒有發病。
一晚上都沒有活,我竟然闲不住。
想起少爺藏起的幾副字,便跑到山上,取了深流中的清溪水回來。
回來時,天邊已蒙上了一層微光。
少爺穿著月白寢衣,披著深碧色披風,立在庭下幽幽看我,問我這一夜去了哪裡。
難道少爺是在等我?
下一瞬,我就壓下這個可笑的念頭。
怎麼可能,可能他剛好起夜吧。
我指指手裡的溪水,說上次聽他說用溪水沉墨,水散墨在,筆法自然。
他臉色微微動容,緩步過來伸手擦了擦我臉上塵土。
他微嘆口氣:「童家子孫不得習進書法,再好的墨也不過浪費。」
我知道,相比繪畫少爺更心悅書法。
他祖上是書法大家,因一副字被先帝賞識,也因這副字被誣陷謀反,丟了官職。從此,童家子孫隻識字,不得鑽營書法。
因祖上獲罪,少爺不得參加科舉,老爺便希望他以畫取仕。剛學會走路,便將他送至外祖家學畫。
後來因為落水得了心疾,隻有病發時才能作畫,就斷了以畫取仕的路。
少爺時常偷偷練字,藏在書架的暗格裡。
字畫一家,少爺自小習畫,倒讓他的字進退裕如,筆勢瀾翻。
正則端雅儼立,草則振迅豪舉。
他練字時的模樣,和作畫時的模樣是不同的。
前者滿臉愉悅,後者臉色凝重。
勉強做不喜歡的事,就像和討厭的人日夜相處,怎能不落下心病呢?
想到這,我大著膽子勸道:
「因為吃錯過東西,便再也不吃飯了麼?」
少爺笑了:「小妮子,你是說不要因噎廢食?」
我搖頭又點頭。
我說我不懂什麼是因噎廢食,隻知自己才知自己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就像我和兄長雖自小被家人賣做奴僕,
卻也在努力攢錢為自己贖身。
爹娘視我們命賤,我們便隻能為奴為婢嗎?
「你倒有骨氣。」
骨氣?骨氣是什麼,我不過是想過的自在些罷了。從前幫夫人挽回老爺的心是這樣,現下想贖身回家也是這樣。
少爺大笑,將披風披在我身上,問我:
「想學書法麼?」
我呆呆點點頭,他拉著我的手往屋裡走。
「橫如千裡陣雲,隱隱然其實有形。點如高峰墜石,磕磕然實如崩也。撇陸斷犀象,折百鈞弩發。豎萬歲枯藤,捺崩浪雷奔......」
屋內,就著天光,少爺一筆一畫耐心地教我寫下一撇一捺。
此後,少爺偷偷練字,我偷偷將他練的字藏起來。
有了我打掩護,少爺練字的時間更多了,發病的時候就少了。
我心裡很歡喜。
等夫人回來,一定會大大獎賞我。
我盤算著,等少爺痊愈了,我就求她放我們兄妹離開。
回到鄉下,盤點農田,再辛苦也好過為人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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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雖不能走科舉,讀書卻也很是勤勉。
我問他為何還要做無用功,他隻是笑了笑,說讀書不隻是為了功名,而是為明事理,助蒼生。
我不懂,隻知道少爺讀書的模樣有如春風,看著賞心悅目。
其實,他不發病的時候,還是挺風度翩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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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已經許久沒有發病了。
他也不需我給他泄火,隻是他還像從前那樣,夜夜抓著我教練字。
我苦不堪言。
我不明白,做丫鬟的學書法有什麼用。
我這雙手是用來耕田織布的。
鋤頭能鋤出一家人的溫飽,這筆就算寫出花兒來,也不過是貴人們闲暇飯後的消遣。
有這時間,我還不如多繡幾方絲帕拿去賣呢。
這晚少爺夜歸,我和他說我不想練書法了。
他停下脫披風的手,笑著問我還想繼續當燒火丫鬟?
我嘴比腦子快,說想趁夫人沒回來,空闲多繡些絲帕,可以多攢點錢。等夫人回來,就可以贖身回家了。
加上這些年我們在童府攢的錢,夠買幾畝薄田,安安穩穩過後半生了。
少爺沒有說話,他脫下披風,掛在雕花架上,又提了一盞燈踱至案桌前,才沉聲喊道:「過來。」
我順從地走過去,被少爺攔腰拉至懷前。
「前些日子我教你的,可還記得?」
我點點頭,他讓我寫幾個字。
我剛下筆,
他就皺起了眉。
「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缺一,不能成書。」
「你的字虛浮無力,和你一樣是個軟骨頭。」
少爺暗掐我的腰,我一吃痛,握筆的手不自覺加大了勁度。
他嘴裡呵出的熱氣漫在耳邊,惹得我耳根發熱。
「先前你說不想為人奴婢,我還以為你多有骨氣呢。」
「原也不過是想做一個日曬雨淋的莊稼漢。」
我不服氣:
「少爺,沒有莊稼漢你吃什麼?」
他被我噎住,抓住我的手,手心一收力,我又忍不住叫疼。
「下筆要用暗勁。」
他的話帶著幾分惱氣,我懷疑他在泄怒。
「你就不能有點骨氣,肖想下做田地婆?」
田地婆?
像我們這樣卑賤的人,
能三餐不愁,不用看人臉色生活便已自足。
哪還敢想更好的日子。
「得攢多少錢才能做田地婆啊,我可不敢想。」
「你就不會走走捷徑?」
什麼捷徑?
他見我不說話,氣得甩袖而去。
「繼續練,練到開竅為止!」
12
少爺每晚都將我按在桌案前,要我練字。
我每晚都練字練到大汗淋漓,不Ťũ₉到數日就有了很大長進,甚至能模仿他的筆跡。
又幾日後,夫人回來了,她聽說少爺的病痊愈了,歡喜非常,要給我許多賞金,我接過賞金,得寸進尺,說想要回我和我哥的賣身契。
夫人也是怪得很,早晨明明答應了,到了黃昏卻反悔了,說少爺的病剛好,若是突然再復發,還得找人泄火。
她讓我再呆一段時日。
還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兒歲數也不小了,是時候給他找貼身服侍的人了。」
我說少爺不喜歡熱鬧,服侍的人我一個就夠了。
夫人正喝茶,被我的話嗆笑了。
「阿溪,你伺候少爺一向謹慎恭順,你可願意換個身份留在他身邊?」
我不明白夫人的意思,問她會比現在的活輕松嗎?
夫人捂著嘴,笑著說那可說不準,不過月例會翻倍。
我一聽,連連答應說願意。
當晚,夫人身邊的嬤嬤就送來了一套新衫子。
我拿起來一瞧,嗯,就像一片薄薄明霞,有點透。
我問嬤嬤是不是拿錯了。
嬤嬤清了清嗓子,邊遞給我一本小畫冊,邊講解起來。
聽著聽著,我燥紅了臉,
恍然明白過來夫人的意思。
她是要我真的成為少爺的泄火丫鬟啊。
其實我也談不上情不情願。
做富貴人家的一個物件,比在窮苦人家餓肚子強。
更何況,從前爹娘又何嘗不是把我當作一個可以換銀錢的物件呢?
我心不甘。
隻是我還有路可選嗎?
嬤嬤不知我在想什麼,自顧自講解完,幫我沐浴更衣,梳發點妝。
我透過鏡子看自己,青絲覆額,丹脂點唇,比往日平添了幾分嫵媚。
小時候,村裡的姑娘出嫁時就是這副裝扮。
鄉裡人窮,沒有什麼鳳冠霞披,也沒有八抬大轎。
穿一身新衣,淨面新妝,坐上小轎,光明正大地抬進夫家,就已經是對新娘子最隆重的禮遇了。
那時我碾碎花泥,
學著新娘子在臉上亂畫。
幻想著自己嫁人的那一天。
我嫁的郎君,即便不是郎才絕絕,也會是村裡最有勁的莊稼漢吧。
一人能耕幾畝田的那種。
我哥說等我長大了嫁人,他親自為我抬轎。
可我這一生還能堂堂正正地坐上一回嗎?
「阿溪,今晚去了少爺那,哥這輩子都沒機會給你抬花轎了。」
我思緒亂遊,一句話飄到了腦海裡。
我一時分不清是不是現實。
直到我轉頭一看,我哥站在角落裡,眸色哀愁又復雜地看著我。
這時,嬤嬤喊來幾個家丁將他架走。
他拼盡全力也沒能掙脫束縛,嘴裡被塞了布條,嗚咽嗚咽說不出來話。
就像我們無可奈何的人生。
嬤嬤將我往少爺屋裡一推,
關上了門。
少爺今日早早就被夫人喚了回來,他早已沐浴過,正闲適地坐在窗下。
見我進來,他目光一怔,眸子隨之亮了起來。
半晌,他才收回神來,起身朝我走來。
我連連後退了幾步。
少爺才貌雙全,品性清和,我是情願的。
可這世間,再好的男子,也抵不過那頂陽光下的花轎。
想起我哥的話,第一次鼓起勇氣為自己爭一爭。
我看見少爺將外衫脫下,我幾乎大喊著開口:
「少爺不可以!」
幾乎同一時間,少爺將自己的外衫披在我身上。
我們同時愣住。
他笑著問我不可以什麼。
我低下頭,揉著衣角,說我不想侍寢。
我以為他會生氣,誰知他卻失聲笑了出來。
「阿溪,你能這樣,我很歡喜。」
我一臉問號,問他不生氣?
他裝模做樣嘆了口氣:
「是有些失落,不過那個軟弱的小丫頭終於有些骨氣了。」
末了,他又俯身低語:
「我知這是母親的安排,並非你情願。」
「我會耐心等到你開竅那一日。」
不知為何,我臉不爭氣地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