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並未抬眸,淡淡道:「你的家人?」
我略微側眸,聽見外面的女人哭泣:
「瑩兒,娘才把你嫁給太子,就有人違背承諾,欺侮你妹妹吶。」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居然是繼母。
聽她這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和繼妹的關系很好呢。
但其實我和繼妹連面都沒見過。
還是生前從農莊的莊戶口中得知她的存在。
譬如聽他們說:
「大小姐吃不慣陳米,得去買最好的稻種來點。」
「多喂些蠶,好多織幾匹絲布給大小姐做新衣裳。」
「夫人託人從東邊買了櫻珠樹來,據說大小姐就愛吃這個。」
當時我躲在角落,吃著莊戶施舍的蟲米,
套著寬大的褐衣,像賊一樣竊聽別人的幸福。
此番回想起來,不禁自嘲:
「我怎麼配做她們的家人呢。」
說完了,又忍不住責怪自己。
為什麼最後那幾個字會顫抖。
不是早就S了?
難道還對這些人存有一絲期望?
太子的目光注視過來,如利刃擦過我的臉頰。
他放下書卷,反手召出一團黑霧。
霧身似劍,恍惚可聞其中悽厲慘呼,可見無數S伐中的血肉翻飛。
「既然如此,孤可否先割下她們的舌頭?」
我胸口狠狠抽動兩下。
怔怔地說了聲:「好。」
他終於彎起唇角,抬起手臂,劍指人聲處。
「啊——」
墓外一道悽厲的叫聲響徹叢嶺。
此後,外面再沒有半點聲音傳進來。
太子墓足足安寧了半月。
11
半月後,我爹戰戰兢兢地來了。
他帶來了許多東西,一件一件地燒給我。
紙錢燒成灰燼後,出現在我腳邊,引得太子一聲輕笑。
我紅了臉。
忙搬開灰撲撲的紙錢,把壓在下面的金元寶救出來。
但不等我忙完,一盆煞白的菊花又出現了。
太子索性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百無聊賴地對這盆白菊進行賞評:
「平平無奇,比不上墨菊一根毫毛。」
我咬唇先挪走這盆。
誰知我爹一口氣燒了四五盆過來。
氣得我蹲在地上抱膝痛哭。
太子似是無奈:
「好了,
不喜歡扔出去便是,孤的東西任你取用。」
我聽完,一時不知該笑țṻ₇還是該哭。
抬頭使勁眨眨眼睛,想止住淚。
誰知一張慘白的俊容倏然靠近,鼻尖抵著我的鼻尖。
細密的寒意像針一樣根根刺入。
我不由睜大了眼。
太子似笑非笑的目光漸漸變得真實,眸中的冷意緩緩消散。
「孤娶了你,便不會孤單了。」
我眨眨眼:何解?
太子笑意不改,越發傾身。
冷冰冰的臉頰擦過,下颌貼在耳邊,宛如戀人般親密。
我不適地想要抽身,卻被他牢牢抓住。
「夫人,孤不可怕。」
我咬緊牙。
不知道兩個冷冰冰的魂魄有什麼好抱的。
但礙於身份、力量的懸殊,
隻能靜靜等著。
然而也不過靜處了兩分鍾。
我爹燒完了他帶來的垃圾,就開始絮絮叨叨。
「瑩兒,你母親那日好心來祭奠你,回去就說不出話來了,是不是她哪裡得罪你了?爹代她跟你道歉。
「你是好孩子,肯定不會無緣無故糟踐母親,定是你命格克母,所以不小心傷害了她。
「禍事已經造成,瑩兒還是想想怎麼彌補吧,總不能讓你母親一輩子都說不出話來吧?」
明明是道歉的話,可他的語氣裡卻滿是責備。
我深吸一口氣。
濃鬱的木香由胸口蔓延至全身。
12
爹要走了,臨走前再三叮囑我。
「瑩兒,一定要想想辦法解決你母親口不能言的事,還有你妹妹,她與三皇子情投意合,不可……」
可我實在顧不上他說的話。
因為太子他、他說要……要圓房。
我兩隻手不停搓揉交疊,感覺整個魂都要蒸發了。
反觀旁邊的太子。
他專注地以目測量白玉棺的大小。
「玉棺容得下汝與孤,它本是父皇留給自己的,特意留出了母後的位置。」
我聞言仰起頭,望向眼前闊朗清正的太子。
莫名想起一句話:世間最錐心的悲痛,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
這句話當然不能體現在我身上。
但像太子這般如圭如璋般的人物,必然能得到身邊人的珍重敬愛。
這一刻,我仿佛代入了太子某位友人的感受。
突然得知太子S訊,心如刀絞。
也許是我的悲傷太過熱烈。
太子察覺後,
側目:「汝不願意?」
我慌忙搖頭,但眼中的情緒沒能瞞過他。
他低低地笑了:「那便安置吧。」
我更慌了。
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腰驀地被一隻手臂從背後託起,緊接著天旋地轉,全身墜入棺中。
密閉的容身之處,木香愈演愈濃。
而香授魂與,心愉於側。
仿佛兩位神交已久的文人墨客,歷經千山萬水,終於見得一面。
暢談徹夜後,不知不覺酣然長眠。
13
醒來不知何年何月。
我一睜開眼,便臊著臉滾回金絲楠木棺。
再睡是睡不著了。
攤開手掌,才發現魂體仿佛凝實了許多。
難道這事……還能採補?
我頓時有些心虛。
「醒了。」
人就在身側,沒有絲毫呼吸,聲音低沉。
「起來替孤磨墨吧。」他說,「生前整日勞於案牍,不得片刻放松,如今圓滿了。」
我小聲道:「不會磨。」
他又笑:「孤教你。」
我暗嘆一聲。
S了還要學東西,真是荒唐。
捏起一塊墨,正想問怎麼墨。
卻聽太子喟嘆道:「無水,罷了。」
我還想安慰他一下呢,誰知人家心態極好。
隨手取來一本竹簡,寥寥看了幾眼,意味不明地笑起來。
「竟是外面的新鮮事,瑩娘同我一閱。」
我看了一眼:「不知上面寫的什麼?」
太子微頓,繼而摸了摸我的頭發:
「北邊戰事又起,
父皇終於肯相信鎮北大將軍通敵賣國了。」
太子此時的神態仿佛剛見面時的幽冷淡漠。
「孤曾數次遞密折狀告,父皇都覺得孤無事生非,罔顧江山社稷,動搖人心。」
我沉默地聽著。
什麼江山戰事,對我來說太遙遠了。
我的眼界隻能看到衣食住行,想不到家之外,國之外。
於太子而言,我不過是隻井底之蛙。
他說得越多,我反而越發沉Ťū́⁼默。
14
我沒想到姜家人還會再來。
三口人整整齊齊地出現在墓外,甚至驚動了守陵人。
「什麼人?竟敢打擾懿德太子的清靜!」
我爹樂呵呵地掏出一袋銀子:「本官是太子妃的父親,攜親人來祭奠她。」
守陵人收下銀子後,
走到墓側隱蔽的角落候著。
之後我爹開始燒東西,邊燒邊問:
「瑩兒,上次為父跟你說的事,想好了嗎?要是想好了,就趕緊把你母親的舌頭還回來吧,爹不怪你。」
我:「……」
很快,又有一道婉約清靈的女聲傳來。
「姐姐,雖然婉兒從來沒見過你,但心中一直惦記著,這次求爹爹讓我來,就是想跟姐姐親近一二,希望姐姐能看在妹妹的面子上,原諒以前的諸多誤會。」
她是認真的?
什麼妹妹,跟她娘一樣滿嘴謊話。
若是她當初有一點惦記我,我都不會悄無聲息地S於風寒。
說什麼親近,心裡隻怕還在怨我吧?
當然,爹不這麼想。
他仿佛被姜婉的話觸動了:
「我的婉兒真是善解人意啊,
你姐姐從前險些害你母親一屍兩命,前些日子又讓你娘口不能言,現在竟要反過來求她原諒……為父、為父心酸吶。」
姜婉低聲抽泣:「縱使姐姐有錯在先,可後來她被送到農莊吃了許多苦,我和母親早已原諒她,何況人S業消,女兒真心覺得未經姐姐允許就遷了她的墳,確實有錯。」
爹聽後,直誇她明理懂事。
繼母一副與有榮焉的神色。
想張口附和,又不得不失落地搖搖頭。
爹的語氣變得強硬:「姜瑩,若非為父四處周旋,上下打點,你豈能在S後獲封太子妃?休要得寸進尺,速讓你母親開口。」
羞憤之情如潮水般將我淹沒。
這麼多年過去,我仍無法擺脫對鄙夷的恐懼。
往昔的回憶如洶湧的浪潮向我襲來,頃刻吞噬了其他所有的感受。
「切記,若無為父的籌謀運作,你不過是蘆葦叢中一隻令人作嘔的孤魂野鬼!」
我緊閉雙眼。
惘然想到:我與太子相較,實乃雲泥之別。
他是花明柳媚的豔陽天,萬人敬仰;我是肅S悽涼的晚秋,仿若藏身於棺木下的蚯蚓。
要不是姜家卑劣地將我硬塞給他,太子理應完美無瑕。
而我,是他的汙點……
驀然,兩聲高低各異的慘嚎聲傳入耳中。
「啊——」
我驚愕地轉過頭。
陰風忽如癲狂般肆虐,燈火明滅不定,四周壁下的紙人皆跪地匍匐,戰慄不止。
而太子隻是平靜地、漠然地收回冷硬銳利的霧劍。
15
「夫人無須多慮。
」
耳旁似乎響起過分劇烈的心跳聲,一股奇怪的感覺在心中蔓延。
與之伴隨的,還有滿心的愧疚:
「殿下,我對不住您。」
太子幽邃的目光正落在我臉上:「為何?」
我極力想要去捂住臉。
但心裡無比清楚,這不過是自欺欺人。
「汝莫非信了他們的話?」見我不語,太子自行猜測。
我點點頭,又搖頭:「他們隻說對了一點,我配不上太子。」
太子無言,忽地彎下腰來,雙手捧起我的雙頰轉向一側。
我愣住了。
盯著龍紋鏡中發濃膚白,眸光潋滟的人影看得失神。
忽然,鏡面貼著玉肌香腮的男人笑了。
「夫人容貌不俗,何故自傷?」
這是我?
原來……我也可以長成這樣嗎?
我蹙起眉頭,鏡中人影亦微微攏起眉頭。
太子抬手撫平煙青色的蛾眉,嗓音低沉:
「若是論起S狀,我不如夫人。」
我偏過頭看他。
卻見身側風光霽月的太子整個頭顱滾落在地,脖頸鮮血噴瀉不止,身軀又添數個血窟。
我捂住嘴,緊緊攥住他那被血水浸湿的衣袖:
「夠了,已然足夠了。」
「驚擾夫人了。」
「不,我隻是不忍見殿下受此折磨……」
「斬將、奪旗、先登、破陣乃頭等軍功,孤的人頭價值連城,敵方將士人人皆欲得之。」
他輕撫我的發頂,低聲呢喃:「國內國外,無數人盼著孤亡呢。
」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鼻頭酸楚難耐。
此刻,我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矯情。
不就是三兩個人的看法嗎?
何懼之有?
隻是……隻是:「若能早點遇到殿下就好了。」
太子微微一笑:「非也。」
「孤生前常四處奔波,為父皇剿滅海寇、驅逐匈奴,鏟除強羌、平定南蠻,好不容易處理完這些,又有救災除患之事亟待治理,若是生前能遇夫人,你我一年也難見兩面。」
我默默地抱緊殿下。
在心中許下無數次願:望太子來世能為富貴闲人,一世無虞。
16
那日的坦誠相見後,我與太子的情誼日益深厚。
然而,我始終覺得這般美好的時光難以長久,似乎隨時都會消逝。
這日,據守陵人所言:姜家人受罰之後,仍未S心。
數次妄圖來太子墓滋事,結果被他撞見攔下。
我望著角落那些低劣的紙錢。
一個念頭悄然浮出腦海。
我猛嗅了口太子身上的木香,終日纏著他為我吟詩誦文,夜晚縱容他耗盡精力。
待他熟睡之後,養精蓄銳的我開始為父親構建夢境。
在這場夢境中,他會目睹繼母與人私通,繼而被殘忍S害。
頭七當日,繼母被查出懷有身孕,可孩子卻並非姜家血脈。
一年孝期結束,繼母便帶著初生的男嬰改嫁於S害他的兇手。
此後,繼母一家生活幸福美滿,兩個嫁入豪門的女兒也時常前去探望她,甚至認賊作父。
一次夢境或許無法改變什麼。
那兩次、三次呢?
在第三次夢境中,兇手的身影和面容不再模糊,甚至有了名號。父親順著我編織的夢境,衍生出數場好戲。
戲中,繼母依偎在三表哥懷中,談起愛而不得的過往。
三表哥心生怨恨,揚言要S了父親,然而繼母卻勸他:
「姜渡不能S,他如今是兩位皇子的丈人,將來前程似錦,你要為了腹中的孩兒想想啊。」
夢境最後的結局險些改變,是我強行讓繼母改嫁後依舊過得幸福美滿。
這場夢格外長。
回到白玉棺中,我累得扎進太子懷中。
「又去幹壞事了。」
「……」
「安息吧。」
17
等我醒來的時候,身側時不時響起書頁翻折的窸窣聲。
實在搞不懂,
為何S後還會有人天天給太子燒一堆邸報奏折。
我轉頭看向他。
太子也正投來目光,在我臉上遊移。
「有姜家的近況,要聽嗎?」
我靠著他,輕輕頷首。
「姜侍郎次女姜婉赴宴落水,為寒門士子所救,遂於半月後成婚,然妻範氏不允,多次爭吵後,被一紙休棄,三女姜姝送入農莊養病。」
聽完,我沒多大感受。
隻是可惜還有一人獨善其身。
太子似與我心靈相通,笑道:「姜侍郎到底是夫人名義上的父親,且讓他多熬幾年再毒發身亡。」
我心中大快。
仿佛壓在胸口的石頭終於搬開,整個魂魄都輕了幾兩似的。
不由感慨:「殿下是我的貴人,若是生前遭遇的種種不幸,諸多苦難,都是為了能在S後遇見陛下,
姜瑩無憾了。」
太子唇角輕輕下壓,似不悅:「若如夫人所言,豈不是將旁人施加的苦難推到孤身上了?」
我失笑道:「不不不,他人將我推入泥潭,而殿下是將我拉出泥潭之人。」
太子緩緩揚起唇角。
然而下一秒,墓室生變。
來自古老的蒼涼氣息從地下湧出,一條狹窄的道路蜿蜒而至。
看似陰森恐怖,卻給我一種歸途之感。
太子輕推了我一把:「該上路走。」
我凝眸回望:「那殿下呢?」
他沉吟片刻,嘆道:「自然是一起。」
18
我們攜手踏入歸途。
周身彌漫的霧氣中隱約可見奇怪的身影,或為人形,或為獸狀,它們穿梭在霧中,發出陣陣低沉的咆哮聲。
路的盡頭有一座巨大的石門。
上面刻畫著Ṫų₈奇怪的符文圖案,兩側站著兩個巨大的怪物。
我緊緊握著殿下的手,走到近前。
頭上長著兩隻牛角的怪物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次女怨氣已消,可以進去,但太子煞氣未消,等五十年再來吧。」
殿下另一側的手掌:「敢問二位,可否用別的抵消煞氣?」
另一位馬首的怪物應道:「太子有功德可抵,隻是抵消了煞氣後,來世不再氣運加身。」
我急忙阻止,勸道:「殿下別急,我可以等!」
太子神色不動:「今生已貴不可言,來世隻願在盛世平常百姓家,與妻姜瑩青梅竹馬,續生前姻緣。」
話音剛落,緊閉的石門自動打開。
19
番外
鬧鍾打破清晨的蟬鳴。
少女還未睜開惺忪的睡眼,樓下的少年已經等在香樟樹下。
「姜瑩!還上不上學了?凌曄都等你老半天了。」
少女翻了個身。
看一眼鬧鍾,頓時警鈴大作。
然後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好校服,叼著片面包飛奔向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