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次是求財的摸金校尉。
豈料我身無長物,害他們徒勞一場。
怒而解開褲腰帶,衝我唾罵:
「怪不得連名都未留,窮得勝過乞丐。」
而這次挖墳的人,乃是我至親。
他們給我找了門好親事。
夫家乃是當今至高無上的皇室。
隻要將我遷入太子墓,繼妹便可如願嫁給三皇子。
01
晨光熹微之際。
有輛馬車衝破濃霧馳來,驚起蘆葦蕩中的候鳥。
來人正是我的至親。
他一面焚燒拿來香燭和紙錢,一面告訴我。
「姜瑩吶,為你覓得一門良緣。
「你能嫁過去,實乃高攀,若你尚存良知,記得在地下護佑我們姜家諸事順遂。
」
爹言罷,一群著短褂的青壯就將我團團圍住。
片刻後,我那葬身的棺木便暴露在湿冷空氣中。
眾人見狀,齊齊縮了縮脖子。
我爹往火中又添了一大摞紙錢。
高聲喊道:
「瑩兒,聽爹一言,你未來夫君乃是人中龍鳳,日後有了伴,比在這塊悽涼地做孤魂野鬼強。」
我已經S了,沒多大感覺。
反倒是抬棺的人聽了這話,漸漸大膽。
他們陸續跳進坑中,準備將我抬出去。
「咦?你們聞到了嗎?」
「一股騷臭味是不是?」
「奶奶的,誰被嚇尿了?」
眾人互相打量,最後將目光齊聚到我的棺木上。
好吧,其實是上一次偷盜的摸金校尉幹的。
他們起早貪黑幹一場。
卻發現我身無分文,連個陪葬品都沒有。
於是解開褲腰帶,衝我唾罵:
「難怪連名字都沒有,比街邊的叫花子還窮。」
02
棺木抬出後,臭氣迅速散開。
爹掩鼻圍著棺木走一圈。
眉心皺得能夾S一隻蚊子。
「棺木太次,不要了,隻把你們小姐的屍骨揀出來帶走。」
青壯咽了咽嗓子。
紛紛展開麻布,小心翼翼地撬開棺蓋。
須臾,一股腐朽的惡臭幽幽飄散開。
我終於得見天日。
陽光映照在曾經瑩潤白皙的面龐上,如今卻隻剩下一張幹癟蠟黃的皮囊。
昔日的雲鬢烏發,此刻也如枯草般雜亂無章。
我木然地附在白骨上。
未曾料到,
闊別姜家多年,竟還有重回那富貴之地的機會
花光滿路,繡戶珠簾。
門皆漆紅著綠,壁皆磚石間甃。
這些曾經屬於我的繁華,早已成為過眼雲煙。
隻怪那時我人微言輕,輕易便被他人奪去。
思緒如潮時,隊伍已臨近正院。
我忽地憶起母親為我親手栽種的桂花樹。
那年我三歲,距今約莫十五年。
想必如今已枝繁葉茂了吧?
然而我引頸而望,卻隻看到幾棵深綠的芭蕉。
不等細想,隊伍突然停在正院門外。
爹抬起阻攔的手,隨意指道:
「東西放到偏院去,免得讓夫人小姐沾染晦氣。」
我怔了怔。
隨後就被送進寂寥無聲的小院。
裡面許久沒人住了,
藏了幾隻野貓。
夜裡無人看守時,它們就跑出來啃我的骨頭。
嘶——
好疼啊。
03
住進偏院多日,再沒有人來管過我。
想想也是,S人又不用送飯送水。
隻需等到利用之時,再拿出來便是。
而那幾隻貓見這麼多天沒人來,行為越發大膽。
竟然把包裹我屍骨的麻袋當作窩。
每天枕我入睡,睡醒就拿我磨牙。
這日,院門突然打開。
貓嚇得渾身炸毛,骨碌碌地跳上牆頭。
一面跑,一面回頭望。
望見我被人提起來,扔進院外綁著紅花的楠木棺中。
白骨身側的金光刺得貓瞳縮成針尖。
能躺在黃金上,
我其實是高興的。
心想:下次摸金校尉來,不會再罵我了吧?
白骨忽然失重。
青壯們抬起棺木,往正院去。
院中站了幾位錦衣華服的白面公公,身後不少隨從。
公公瞧了瞧我新換上的棺木,頗有微詞:
「姜大人,這副棺木可配不上太子妃,我記得送來的聘禮中有上好的金絲楠木,勞煩您加緊給換上。」
我爹明顯愣了一下。
公公隻好重復一遍,並叮囑他:
「吉日就在三天後,屆時由三殿下代太子迎太子妃入皇陵。」
我爹猛地瞪大眼,連連點頭應聲。
等這些人一走,爹就被全家人圍住。
雍容華貴的婦人掩唇嗔笑:「天家送來這麼多聘禮,老爺可不能便宜了兩個S人吶。」
婦人身邊的少女更是拽著爹的衣袖搖晃:
「您偏心!
姜瑩S了都能嫁給太子,姐姐又能嫁給三皇子,那女兒呢?」
爹滿臉寵溺,點了點她的額頭:
「你才多大就想著嫁人了?」
「這樣吧,天家送來的聘禮,爹留一半給你做嫁妝,滿意了吧?」
少女羞得俏臉緋紅。
我坐在棺木上痴痴地瞧:好生熱鬧的一家人啊。
沒有我,她們過得這般好。
04
三日後,吉日已至。
姜家闔府上下都在忙碌。
今日既是我的出門宴,也是繼母和繼妹面見三皇子的機會。
她們忙著簪花抹粉,打扮得光鮮亮麗。
我再低頭看看灰撲撲的自己。
自慚形穢的同時,不免湧起幾分酸澀。
而繼母看到清麗端方的女兒,眼底盛滿了笑意:
「聽你爹說,
太子S後,三皇子是最有可能成為儲君的皇子,我的婉婉將來定是貴不可言。」
「婉婉能有今天,離不開娘的悉心栽培。Ṭü₆」
我深以為然地點頭。
同樣是為人女,有娘的孩子和沒娘的孩子是大不一樣的。
自母親S後,我就被人扣上克母的名頭。
以至於繼母進門多日都不肯親近我。
之後父親便將我送出府,不管不問。
農莊偏遠苦寒,莊戶如那幾隻貓一般。
見我不受重視,就開始欺辱我。
後來得了一場風寒,沒人願意去得罪繼母幫我請大夫。
我苦熬了半個月。
彌留之際聽到有人推開門,嘟囔一句:
「終於S了。」
我ƭū́ₚ當時也想:終於S了。
不用再孤零零地苟活了。
之後莊戶去姜府報喪,繼母嫌他來得不是時候。
「大清早就聽到這等晦氣事,好好的心情都沒了。
「她一個未成婚的女郎,又辦不了喪事,隨便找個地葬了吧。」
莊戶受了氣。
故意買那低價出手的薄棺,把我葬在荒郊野嶺。
後來,那些困在棺木的日子裡,我每天會想一想。
命運為何對我這樣不公?
為什麼沒人愛我姜瑩?
05
「稟夫人、小姐,三殿下快到了。」
繼母與繼妹的對話被匆匆趕來的婢女打斷。
我跟隨這對母女趕到大門外,三皇子恰好打馬而來。
他生得極好,俊容玉面,身姿挺拔。
下馬後,
嫌惡地瞥了眼我的棺木。
然後闊步走到繼妹姜婉身前。
「聽說你病了?」
繼妹環視四周,低頭抽回手:
「殿下,大家都看著呢。」
三皇子仰天大笑:「這有什麼?
「誰不知道你是我未過門的側妃,待我將你姐姐送入皇陵,就求父皇為我們請期。」
姜婉微微蹙眉,一副快要落淚的樣子:
「委屈殿下了,回去定要用柚子葉蘸水好好擦洗一番。」
三皇子眉間染上一縷陰霾,不再多言。
縱身上馬,看都不看我一眼。
揚手一揮:「走!」
棺木再次失重,搖搖晃晃地來到與世隔絕的叢嶺。
守陵人已經布置好喜堂。
三皇子隻是匆匆掃了眼,便策馬走了。
06
荒唐的婚禮流程走完,太子墓正式封鎖。
待最後一塊磚堵住天光,外面的塵世與此間再無瓜葛了。
我從棺木出來,著眼打量四周。
本該昏黑的墓室裡燈火通明。
昂貴稀有的夜明珠,外面一顆難求,這裡鑲了一路。
銅制的明燈上,點的應該是南海鯨油。
風吹不滅,長明不盡。
空闊高挑的陵墓如同宮殿一般,輝煌且明亮。
遙望墓室中心。
玉階堆滿金玉器皿、珠寶書簡的方臺上,有兩座棺木。
一座是我的金絲楠木棺。
另一座是白玉棺,在滿室的光源下透著神性的光輝。
想必是太子的容身之地。
要不要去見一見這位素未謀面的夫君呢?
我有些猶豫。
萬一他剛剛開始腐爛,我肯定會被嚇到的。
但燈火忽然搖曳,一股木香掠過我的鼻尖。
自從S後,我早就分辨不出什麼是香臭了。
隻是覺得內心此刻萬分渴望。
迫切地想將香源據為己有。
於是鬼使神差地追過去。
香氣越發濃厚,連什麼時候走到玉棺旁邊的都忘了。
這香……竟是從白玉棺內傳出來的。
我心下緊張不已。
但同時又在想:既然是香的,應該還沒有開始腐爛吧?
思忖片刻後,我驀地將頭沉進棺中。
07
然而,我未見到太子真容。
入目的是一套完整的金縷玉衣,將太子面部,
乃至全身包裹在其中。
也就在此時,直覺迅速警示我:危險!
心神瞬間定住了。
胸口仿佛有什麼東西倏然加快。
緊接著頭頂上方傳來一道金石之聲。
沉澈冷冽。
「汝看夠了嗎?」
我默默直起身,發現身邊竟多了一個人。
與我蓬頭垢面,滿身褴褸不同。
此人發如潑墨,著玄色深衣,身形如山嶽般橫絕。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他的身份:
「太子殿下……」
男人眸色如天陰,蒼白的薄唇輕啟:
「到底是人S如燈滅,不過逝去幾日,那些人就敢這般欺辱孤,竟隨便派一個乞丐來打發孤。」
我垂首在心中嘆息。
生前是個多餘人,
S後也要遭受同類嫌棄。
但我又何嘗不是受害者?
我抿抿唇,解釋道:「不是乞丐,我是姜家的嫡長女。」
太子輕疑一聲:「哦?從未聽聞。」
我扯唇:「S得太早而已。」
或許是這句話觸動了他,太子不再言語。
相對無言後,或許是覺得我無趣,他又沉入白玉棺中。
我緩緩松了口氣。
走下一層玉階,抱膝坐下。
以前被關在狹小漆黑的地下,我就時常這樣蜷縮著。
仔細聆聽外面的風吹草伏,鳥叫蟲鳴。
除了無聊,再沒有其他感受。
而今遷入金玉堆砌的太子墓,一切都令我感到恐懼。
就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年前。
那時繼母剛進門,她待人親和,
掌家有方。
父親、祖父祖母甚至僕人都滿意她。
唯獨我一靠近,她就會立即頭暈惡心。
之後府上就傳出我克母的流言。
後來繼母有孕,我去請安看她。
當天晚上就連夜請了府醫搶救,險些小產。
自那日起,我克母的名聲便傳遍了整個國都。
所有人都用怪異的眼神盯著我,仿佛在看什麼洪水猛獸。
08
我枕著雙臂,自嘲地笑了笑。
忽然,一陣幽香浮動。
我抽動鼻尖嗅了嗅,循香望去。
隻見太子長身玉立,眼簾略垂:
「好重的怨氣,汝不是自願嫁過來的?」
我回望著階下的竹簡,點點頭:
「我都S了很多年了,身後事還不是由活人肆意擺布。
」
太子注視我片刻,吝嗇道:「繼續說。」
我坦然回答:「家裡為了送繼妹入三皇子府,就把我送給你了。」
鯨油燈火霎時猩紅熾烈,鼻尖的幽香也越發濃鬱。
我咽了咽嗓子。
目光情不自禁地移向他。
隻見太子彎起唇角,神色冷然:
「既然已經嫁過來了,汝便是孤的妻,今後夫妻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略抬右臂,壁下紙人忽然Ṫų₇活了過來。
躬身從陪葬品中取出一身流光溢彩的錦衣:
「汝暫且換上孤的衣裳,收拾儀容,改日孤再託人燒些女子的用品來。」
我驀地瞪大眼,有些茫然。
太子笑容不變,冰冷的手掌拍了拍我的發頂。
但沒想到的是……我真的能感覺到有一隻手在拍我。
我抬起頭。
發現太子眸中也有一絲疑惑。
於是他改拍為摸,替我順了順枯發。
語氣不復之前那麼冷漠: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汝這頭發太糙了。」
我直言不諱道:「自從親娘S後,我就成了小草,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太子微微頷首:「那小草先在此養著,日後長成再有怨報怨吧。」
我蹙緊眉頭,不懂他的意思。
太子也不欲解釋,再次沉入白玉棺中。
鼻尖的幽香隨之而去。
09
當夜子時,司馬府內。
家主張司馬夜裡做了個夢,夢見逝去的太子。
太子侄兒問他:「太子妃娘家是什麼情況?」
張司馬壓下震驚,絞盡腦汁回想姜家的近況:
「姜侍郎出身南方寒門,
在工部多年都名聲不顯,卻有三個好女兒,嫡長ƭůₐ女姜瑩已許配給您,嫡次女即將入三皇子府,三女兒年幼,還在相看。」
說完,隻見生前從不喜形於色的太子面露鄙夷。
「拿長女給次女墊腳的小人,實不配為孤的丈人。」
若不是在夢中。
張司馬此時真想捋捋美須,細細品味一番。
他明白太子的意思了。
片刻後,從嶺一處青瓦房內。
守陵人於睡夢中忽聞一道冷冽之聲。
「明日速速買些衣物用具燒給太子妃……」
守陵人嚇得半夜驚坐起來,連話都沒聽全。
看見屋內伸手不見五指,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太子爺託夢了?Ŧũₕ」
10
我以為遷入太子墓後,
會很難長眠。
但再睜眼,卻是被外界聒噪的人聲吵醒的。
偏僻的蘆葦蕩從不會這麼熱鬧。
我從棺中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