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心真細啊,看見我娘裹在草席裡的屍身光著腳。
特意吩咐下人,買雙鞋給我娘穿上下葬。
他說:
「穿上鞋,黃泉路上走的舒服些,下輩子投個好胎,上岸做人,別再在水上一輩子搖晃。」
又看見我也光著腳,也讓給我買了一雙。
粉色緞面繡荷花。
那是我長到十二歲穿的第一雙鞋。
從前在船上穿不著鞋,後來下船進了城,還是沒鞋穿。
我們太窮了,連飯也吃不起,病也治不起,更沒有餘錢買鞋。
我娘一直做夢,說等有錢了就給我買一雙鞋。
可直到S,也沒實現這個心願。
穿鞋的感覺,真的很好。
軟軟的,
暖暖的。
不用擔心被凍出瘡,也不用擔心被石子兒割傷。
我穿著鞋跟在侯爺身後,心裡暗暗打定了主意,今生今世,為他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聽我講完往事,侯爺眼眶濡湿:「妙蓮,你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以後在侯府好好過日子。趕明兒,我讓人再給你做幾雙漂亮的新鞋。」
我點點頭:「時候不早了,夫人還在等您。」
他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偏院。
我倚在垂花門上,直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轉身回房,從床底下掏出已經收拾了一半的包袱。
我才不要在侯府好好過日子。
欠侯爺的恩,我已經報完了。
對侯爺的情,我也已經沒有了。
再不走,我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將手輕輕放到小腹上,
感受著那微弱的悸動。
我沒有落胎。
收房那晚的墮子湯,被徐媽媽動了手腳。
說來也怪。
被侯爺收房那日,大白天我竟然睡著了,做了個夢。
夢到了我的後半生。
9、
我夢見了和侯爺的洞房夜。
合卺酒杯裡盛的不是交杯酒,而是墮子湯。
他對我說:「妙蓮,以你的出身,不宜生下侯府長男。」
我看著他手裡的墮子湯,想起天牢裡我喂他吃餛飩時他許諾的「必不負我」。
這便是他的不負嗎?
「宛如不日就要過門,他爹說了,侯府長子不該是庶出。」
宛如是他曾經的未婚妻,兵部杜尚書之女。
昔日侯府遭劫,杜家見S不救,如今侯爺脫罪,
竟還是要娶她。
為娶她,還要斷送我孩兒的性命。
我當即起身就跑,卻被等在門外的家丁拖回去,強灌下墮子湯。
我還夢見了我的餘生。
我因失了孩子,患上了失心瘋。
一次客人攜幼子來侯府拜訪時,我犯了病,將那孩子當成自己的搶奪過來,鬧得侯府人仰馬翻,轉天全京城都知道了,東鄉侯府有一個瘋姨娘。
侯府視我為奇恥大辱,把我囚在偏院,道道門都上了鎖。
自那之後,我再沒出過偏院,也再沒見過外人。
寂寂地看著院子裡梧桐花開了又落,日復一日地為沒能出生的孩兒縫制衣裳。
終於,在主母沈宛如生的嫡子弱冠那天,抱著為孩兒縫制的弱冠禮服,靜悄悄地S去。
夢醒後,驚心不已,卻也不敢相信是真。
直到徐媽媽來送嫁衣,我看見那嫁衣與我夢中一模一樣,冷汗剎那湿透了衣裳。
當即跪下懇求徐媽媽,求她救我逃出生天。
侯府遭劫時,留下來的奴婢隻有我們兩個,半年的相濡以沫,總有些情分在裡面,她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徐媽媽起初不信,出去打探一趟後,回來時眼圈都是紅的。
嘴裡喃喃著:「老夫人和侯爺怎的這般狠心。」
坐實了我的夢。
或許那夢是我故去的娘託給我的,她在天上看著我呢,不忍見我葬送了一生。
徐媽媽憐憫我,答應了幫我。
她偷偷調換了墮子湯,又從屠戶家弄來一袋子豬血,讓我淋在我裙裾上,假裝是落胎的膿血。
竟真騙過了侯爺和老夫人。
那之後,
我便躲在偏院裡不見人。
嘴上說是落了胎傷心,實則悄悄收拾著行李,等待著逃跑的時機。
一個月後,時機終於來了。
元宵節,侯爺和老夫人上京郊萬歲寺上香祈福,帶走了不少家丁奴婢。
到晚上,連留守的奴婢們,見主子不在,也膽大妄為地擅離職守,跑去了街上看花燈。
我換了丫鬟的衣裳,披上披風,挽著包袱出了侯府角門。
出角門時,看見不遠處樹下,似有個人站著,影影綽綽的。
嚇得魂飛魄散。
卻見那人影一閃,走向了另一邊。
這才舒了一口氣,暗笑自己驚弓之鳥。
然後直奔碼頭而去,上了一艘夜航船。
時隔五年,我終於回到了我的故鄉江南。
10、
在侯府那五年,
我學會了一手好繡活,又見識過世家大族的氣派,養出來不俗的品味。
回到江南後,這都成了無形的財富。
江南多繡坊,我進繡坊做女工,活兒做得比任何一個織女都細致精巧,出自我手的織物在市面上供不應求,積累了一年的名聲後,我便起了自立門戶的念頭。
我有資本。
離開侯府前,徐媽媽硬是往我的包袱裡塞了一張二百兩的銀票。
她說那是她偷老夫人的首飾典當的。
「你孤零零一個人,往後還要養孩子,沒有錢傍身哪行?」
「這是侯府欠你的,這個公道,侯爺和老夫人不給你,徐媽媽給。」
真正是,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我拿出銀票,兌了銀子,花一百兩盤下間在轉手的繡坊,做了自己的老板。
先做手絹,
再做鞋子,又做成衣。
有手藝,有名聲,吃得苦,耐得煩。
待回到江南的第八年,我兒懷鈺進學堂讀書時,我的「錦雲軒」已是寧州城裡最負盛名的繡坊。
我是寧州商人界的典範,不僅生意做的好,每逢賑災籌款也慷慨解囊。
人人都喊我一聲「沈老板」。
在侯府為奴為婢的日子,已遙遠模糊得彷如前世。
直到老皇帝駕崩、新皇登基的第三年,有一天,繡坊來了個操一口京城官話的客人。
伙計聽不懂,跑來後院找我。
我跟著伙計去前店,掀開竹布簾子,猝不及防,看到了那張久違的臉。
來不及撤回腳步,他已轉過頭來。
四目相交,一瞬間,他竟紅了眼眶:「妙蓮,今生今世,不想竟還能與你重逢。」
我靜靜地看著他:「客人,
這裡並沒有什麼妙蓮,我是沈舟沈老板。」
侯爺啞然。
我正打算送客,門口卻傳來清脆的叫喊聲:「娘!娘!今天學堂裡默寫論語,我隻錯了一個字!」
我心下一驚。
懷鈺卻早已舉著一張紙,蹦跳著來到我面前。
侯爺不可思議地看著懷鈺,半天,才顫抖著聲音問:「這可是我的兒子?」
我矢口否認:「不是,侯爺莫非忘了我被灌了墮子湯。」
侯爺上前一步:「不是我的,又能是誰的?這孩子看上去七八歲年紀,正對上你我相好的時間。」
我急得出了滿手心的汗。
本就是他不要的孩子,此刻咄咄逼人,又是做戲給誰看?
正膠著著,門外突然傳來郎朗金玉聲:「侯爺怕是想兒子想瘋了,怎麼亂認起別人的老婆孩子來。
」
寶藍衣衫的年輕郎君掀開門簾,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
正是這寧州城的知府大人。
11、
說起來,顧大人也是故人。
不同於侯爺的勳貴出身,顧大人是科舉出身的探花郎。
八年前,侯爺入獄時,他在刑部任侍郎。
那時我每次去天牢時,都被獄卒動手動腳,涎皮賴臉地讓我也便宜便宜他們。
有一次,險些真被他們拖進空牢房裡。
多虧那日顧大人路過,斥走獄卒,我才沒遭毒手。
後來,我逃離侯府,逃到江南。
一年後,顧大人也升了官,外放到寧州城做知府。
重遇他的那天,「錦雲軒」正被人上門找茬。
那年鄉下歉收,不少災民從鄉下進城討生計,便成了高利貸眼中待宰的肥羊。
他們專挑有幾分姿色或有女兒的災民放貸,待她們還不上債,便逼良為娼。
一如當年對付我和我娘。
我不忍見別人落入陷阱,就張貼出告示,說錦雲軒願意免費教授女災民刺繡手藝,學徒期間供應飲食,待學成後立契收為工人。
對那些亟待用錢的,還撥出筆專款,查證屬實後無息借給她們應急。
看著她們如釋重負的笑臉,就仿佛隔著歲月的溝壑,救贖了曾經孤立無援的娘和自己。
如此一來,擋了高利貸財路,他們自然要找我麻煩。
一群潑皮找上門來,見東西就砸,連我也被推搡在地。
幸而顧大人及時帶著官兵趕到。
他是聽聞了錦雲軒的義舉,來微服私訪的。
把我從地上扶起來,四目相對的剎那,我和他不約而同地叫出聲:「是你!
」
後來,在知府衙門的支持下,由錦雲軒牽頭,把這項扶助災民的計劃推及到了寧州城各行各業。
那一年,寧河上淪落進花船的人,幾近減半。
顧大人不似歷代知府重農輕商,對城中商人很是看重,每有義舉,必嘉獎表彰。
這七八年來,我也得了好幾塊「仁心義商」「女子典範」的牌匾。
隻是沒想到,他仗義至此。
為給我解圍,竟當眾認下便宜老婆孩子。
侯爺瞬間變了臉色,咬牙切齒道:「顧涓生,是你!」
顧大人笑:「東鄉侯別來無恙。」
一手抱起懷鈺:「今天中秋,南山橫街燈籠已經掛上了,走,我帶你們娘兒倆看燈去。」
說完,再不看侯爺一眼,牽起我的手,有說有笑地一起出了錦雲軒。
12、
那之後很長時間,
侯爺都沒再出現。
直到重陽那日,懷鈺學堂裡的夫子來錦雲軒給老娘買布做衣裳,跟我誇起懷鈺來:
「令公子最近不但課業進步,人也不似往日調皮了。」
「果然,男孩兒還是該有父親管教。」
我心中警鈴大作:「什麼父親?」
從錦雲軒回到家中時,懷鈺正在書房裡做功課。
右手握著筆寫字,左手卻拿著個糖人兒在舔。
沒料到我今天竟早早歸家,慌得他忙把糖人兒往身後藏。
我黑著臉徑直走到他面前,抽出花瓶裡的雞毛掸子:「你在外面認得個好爹,還回我家做什麼?」
懷鈺被打得上蹿下跳直求饒:「娘,我不敢了。」
一個身影箭步衝進來,抱起懷鈺:「要打打我,打兒子做什麼?」
是侯爺。
我冷笑:「饒是侯爺身份尊貴,也管不到別人家裡來。」
侯爺揩去懷鈺臉上淚珠:「我的兒子,我不管誰管?」
直視著我:「我已打聽清楚了,懷鈺今年八歲,顧涓生卻是七年前才來到的寧州城,他怎麼和你生出八歲大的兒子來?」
我心如亂麻,不知如何作答。
卻聽見有人笑:「好啊,我離開寧州城不過月餘,沈老板你就給我兒子找了個新爹。」
說話間,一個高大魁梧的疤臉男人大步走進書房。
一見到他,懷鈺掙脫了侯爺的懷抱,歡呼雀躍地跑過去,被他一把撈住。
侯爺愣住了。
半天,冷臉道:「你的生活還真是豐富多彩。」
男人放下懷鈺,扭頭大喇喇衝侯爺道:「你就是東鄉侯?」
侯爺冷笑:「不管你是誰,
我已經查明了,沈舟八年前來到寧州城,一直未曾嫁娶。」
男人嗤笑:「侯爺真是少見多怪,我們鄉裡人哪像你們世家貴族講究虛禮,但求個你情我願就能做夫妻。」
又道:「不過若是小舟想要十裡紅妝八抬大轎,我給她便是。」
轉頭向侯爺一笑:「到時侯爺若還在寧州城裡,不妨來喝杯喜酒。」
13、
疤臉男人名叫江海。
幼年時,我與他是鄰居,青梅竹馬地長到十二歲,禁海令後方才失散。
一別經年,我逃離侯府回到江南,竟在寧州城裡與他重逢。
多年未見,我倆卻一眼認出了彼此。
那時我已開了錦雲軒,他是來錦雲軒訂貨的客商。
那之後,他成了我最大的客人之一,每年錦雲軒不少貨物,都是經由他手流向各地。
生活上,他也對我諸多照料。
不去行商,留在寧州城時,他常來我家,替我修屋、打井、砍柴,也常與我母子一起吃飯,懷鈺喊他「疤臉叔叔」,與他關系好的親父子一般。
有時,懷鈺會偷偷問我:「娘,疤臉叔叔是我親爹嗎?」
我雖已是城中巨富,但稚子心思單純,惡意也不加掩飾。
懷鈺一個沒爹的孩子,老是被同齡人嘲笑欺負。
他內心裡,是渴望有個親爹的。
這天晚上,江海走後,懷鈺又問我:「娘,疤臉叔叔真是我親爹嗎?」
我嘆一口氣:「你想疤臉叔叔做你親爹嗎?還是,你更想那侯爺是你親爹?」
懷鈺有些糾結。
或許,這些日子侯爺私下與他相處,待他真的很好,讓他心裡生出了依戀。
也或許,
親生父子之間,真有斬不斷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