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遲:【嗯,我們不在一個考點。不要太想我。】
還是那麼欠。
謝遲:【周夢,今晚睡個好覺吧。】
好吧,其實他人也不是那麼欠。
【嗯。】
今晚樓上沒開空調,終於沒有空調外機漏水滴在棚戶上,擾人心神的、噼裡啪啦的聲音了。
高考,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是希望,是新生。
是自由。
我是被砸門聲叫醒的。
心道不好!周名榮他今天怎麼回來了……
我拎起書包準考證就準備往外面衝。
一打開門,就撞進眼底疲倦的謝遲懷裡。
「你怎麼來了?現在才六點半,你砸什麼門?」
他又塞給我滿滿一袋的早餐。
「那什麼,這可是高考!趕早不趕晚。走走走!車已經在樓下了。」
我被他推著,上了一輛車。
謝遲沒有跟上來,見我神色有異,依舊是揚起眉,道:「你忘了?我們又不在一個考點。」
在車門關上的前一秒。
「周夢。」
「嗯?」
他鄭重道:「高考加油。」
車門關閉,疾馳而去。
12
高考比我人生的任何一場考試都順利。
隻是我沒有想到「高考加油」是謝遲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高考結束後,我打開了緊閉的窗戶。
讓陽光可以滲透進來,陰暗潮湿的房間大亮。
陽光拼盡全力驅趕陰霾,自此初見黎明。
我劃了劃和謝遲的聊天界面。
最後一條消息是,我問他考哪個學校,或者告訴我去哪個城市也行。
消息石沉大海——
後來,聽班主任說,謝遲準備出國了。
再後來,我等來了全國最高學府的錄取通知書。
獎金七七八八地加起來,剛好夠還那二十萬的。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對方說是法院來電。
我愣在窗邊。
說是檢察方起訴,周名榮因為敲詐勒索加尋釁滋事兩罪並罰,預計刑期是十二年。
我頭皮發麻,還沒有待我詢問什麼。
法院就掛斷了電話。
腦子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周名榮為人卑劣又有著天然的警覺。
比如之前打我和我媽的時候,會說自己喝醉了酒,隻是家庭糾紛,
連家暴都算不上。
更算不上故意傷害。
這次終於不知道在什麼人手上栽了大跟頭。
在遠處我突然瞥到了一團白色的泡沫。
再抬眼看上去,是樓上還在滴水的空調外機。
不規則的水滴滴在泡沫上,悄無聲息。
我的心口猛然一震,原來一直在漏水,隻是有人在危險易碎的棚戶上搭了一層泡沫。
第一次水聲消失是什麼時候呢?
我盯著那塊泡沫幾乎錯不開眼,是高考前夕那一晚。
第二天早上謝遲雙眼疲倦,還有紅血絲。
我或許沒有注意到的是,他衣角邊還有泡沫的碎屑。
我的心口猛然顫抖了一下,立馬給謝遲打電話。
沒接。
還是沒接。
13
我來到了謝舒的辦公室。
「這張卡裡有二十萬。」
他嗯了一聲,接了過去。
我絞了絞手指,問:「謝遲他出國了嗎?」
他似乎並不驚訝,說道:「聽說你考得很不錯,記得我之前說請你吃飯。周夢你……」
「謝遲呢?他去哪了?」
謝舒嘴角牽起一個勉強的笑,然後道:「他出國了。」
我忙問:「哪個學校?」
他骨節分明的指節在桌沿上輕叩著,問:「周夢,我想和你吃飯是不是沒機會了?」
他問得隱晦又坦誠。
我埋著頭,嗯了一聲。
「謝遲不讓我說。他說沒有你的學校好,你會嘲笑他。」
……
我走在梧桐樹蔭下,突然對謝遲來自十年後深信不疑。
他知道我愛吃鹹口的豆腐腦。
他也知道我有胃病,所以他一直給我帶早餐。
甚至威脅我,如果我不吃早餐,他就立馬吊S在教室門口。
他給我下藥,不讓我在放月假那天去學校。
我不知道在高考前夜那晚,他是不是守了一晚上。
隻知道他給我安排了一輛車接送,車上有兩個保鏢。
讓我可以順利地度過高考。
我原本的人生會因為經歷那些事過得很不好嗎?
不好到,謝遲要跨越十年來挽回?
做完這些事,他就走了。
我連他去哪裡了都無從得知。
他回他原來的世界了嗎?
14
在一個稀松平常的上午。
北方已經是深秋了。
手機裡特別關注欄閃了閃。
我慌亂打開手機,不小心碰倒了旁邊人的水杯。
我一邊道歉,手止不住地顫抖。
【周夢,有沒有吃早飯?沒有的話我就吊S在你們學校門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鼻尖一酸,號啕大哭。
人往校門口跑,眼淚落在身後,腳下的梧桐葉嘎吱作響。
謝遲穿著一身風衣,站在陽光下。
笑得溫暖又恣意。
我把手上的卡扔給他,邊哭邊說:「給!這是那二十萬的利息!」
他抱住我。
「我也很想你,周夢。」
我抱著他哇哇大哭。
這幾個月的思念,全都變成水傾瀉而出。
「沒談戀愛吧?你要是談了,哥轉身就走。」
還是那個謝遲。
15
我整理書房的時候,
書架上一本書掉落了下來。
外殼和內頁都泛黃,很是老舊。
攤開的那一頁,我看到了:
【穿到了十年前,這次我要奪回屬於我的一切!
包括你,我的嫂子。
周夢,這次哥帶你過好日子。】
我的眉心跳了跳。
如果謝遲管我叫嫂子的話,那個世界的我和謝舒在一起了?
翻到第一頁,是謝遲稀稀落落的記錄。
【我轉校她怎麼也跟著轉校過來了?跟屁蟲。分到這個班,看來她成績還不錯。】
【謝舒來給我開家長會,她一直往謝舒身上偷看是什麼意思?我不比謝舒好看?】
……
所以在以穿到了十年前為分界線,往前翻就是之前謝遲沒有穿越的、正常的時間線。
是現在的我沒有經歷過的那十年。
【今天聽女生們談論我,周夢居然說我是四肢發達的地主家的傻兒子。呵呵——】
我真的有說過這話嗎?不記得了。
【周夢怎麼沒來上學?】
【周夢昨天被一群醉漢圍住,劃傷臉了。還差點被……昨天我,我應該……算了,她不稀罕。她應該沒事吧,她會沒事的。那幾個醉漢還跑了,等我遇到那幾個人,我肯定,我一定打得他們爬不起來。】
落款時間是 5 月 7 日。
是謝遲給我送牛肉丸那一天!
我心下一空,繼續看:【周夢變得不愛說話了,總是戴口罩。她臉上的刀疤也沒多深,我覺得像小貓的胡子。】
【周夢越來越不愛說話了,
瘦了很多。我應該去逗她開心嗎?】
我繼續往後翻:【我再去逗她開心我就是狗!她居然在手機裡跟謝舒聊天!她真的,不識好歹!】
謝遲真的很氣急敗壞了。
16
謝遲有很長的時間都沒有記錄他和周夢的事情了。
直到高考結束。
【周夢沒去高考。後來我才聽說,是她父親賭錢,把她輸給了黑社會。他們居然敢在高考當天來搶人。她受了很重的傷,謝舒在照顧她。
她拒絕了所有人的探視,包括我。
周夢身上的傷好了,好像心裡的傷一直沒好。】
又過了一段時間。
謝遲記錄:
【周夢出國了,謝舒說她得了很嚴重的心理疾病。我去國外找過她,卻看到她在公寓門口和謝舒擁吻。
她看起來很幸福,
也行,也好。】
【他們結婚了。】
自此,謝遲的記錄越來越少。
寥寥數語,沒什麼情緒。
直到——
【在醫院碰到周夢了,他媽的,是胃癌。她居然還在我面前藏她的病歷單。】
明明在罵人,我卻看到洇湿的一大片的紙張和筆墨。
【我讓謝舒回來照顧她,謝舒總是說工作忙。她越來越瘦了,一小碗皮蛋瘦肉粥都喝不了。她說她要吃鹹的豆腐腦,我們這裡哪有鹹豆腐腦賣?】
【我覺得她和謝舒的婚姻要走到盡頭了。我做手打牛肉丸的時候,我問要不要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周夢哭了。化療那麼疼她都沒哭,但是我問她的時候她哭了。我再也不敢問了,她一哭,我就覺得我吊S在謝舒公司門口。不,該S的是謝舒!】
我抹了一把眼淚,
可以想象得到謝遲罵罵咧咧的樣子。
【周夢又瘦了,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她昨天還跟我道歉,幼兒園的時候不該扒我褲子。我該怎麼辦啊?我要怎麼做啊?怎麼才可以救周夢啊?】
依舊是洇湿的一大片紙張。
【今天周夢很聽話,吃了好大一碗豆腐腦。】
【周夢跳海了。她在我的湯裡放了安眠藥,她怎麼不多放一點呢?】
【周夢昨天跳海了。】
【周夢前天跳海了。】
【海岸線那麼長,我要怎麼樣才能找到周夢呢?】
【她把所有的積蓄捐給了鄉村學校,我呢?那我呢?周夢,你不可憐可憐我嗎?】
【在二十八歲的這天,我來到海邊許願,海水浸透我皮膚的時候,我希望和周夢再見。】
看到這裡,我泣不成聲。
17
翻頁之後,就是:
【穿到了十年前,這次我要奪回屬於我的一切!
包括你,我的嫂子。
周夢,以後哥帶你過好日子。】
緊接著就是謝遲記錄的兩個日期和事件,都被加黑加粗了。
【5 月 7 日,阻止周夢回學校。6 月 6 日,送周夢安全到考場。】
……
【5 月 7 日,艹!這些醉漢下手真重啊!不過小爺我下手更重!周夢,以後漂亮健康地生活吧。】
【5 月 21 日,怎麼找不到周名榮?再這樣下去,我要被周夢懷疑了。明天給她做鹹蛋黃燒賣,嗯,她最近表現不錯,長了點肉。】
……
【6 月 6 日凌晨,
好像樓上的空調外機漏水。不知道會不會吵到她?算了,反正這幾天都是要守著她的,小爺我大發善心再幫幫你咯。】
【6 月 6 日,周夢,高考加油!】
……
【9 月 17 日,醫生說我有寫日記的習慣。把這個日記本給我。看的時候我一直在疑惑周夢是誰?我居然為她努力了兩輩子!!!是我嫂子的話,我是真不要臉啊!直到護工告訴我我就是因為這個女孩,和一群黑社會打架傷了腦子。靠!原來小爺我是被打傻了啊。】
【9 月 19 日,想不起來周夢是誰,頭疼。就連我之前的手機密碼都想不起來!我不會真傻了吧。醫生建議我不要硬想。】
【10 月 1 日,護工告訴我,我這幾天的夢話都在背菜單。】
【10 月 12 日,
護工告訴我,我這幾天的夢話是一直在追問一個人有沒有吃早飯。嗚嗚嗚,我失憶前一定是一個舔狗。】
【10 月 20 日,我突然想起來了手機密碼。當點開置頂那個人的朋友圈照片的時候,你好!結婚!】
【10 月 21 日,我在回國的飛機上夢到一個女孩在我夢裡哭了好久,她說她找不到我。急得我想在夢裡給她炒兩盤菜。】
【10 月 22 日,健康漂亮的周夢,我們一起過好日子吧。】
18
我怔怔地看著窗外的大雨,謝遲帶著一身雨水走了進來。
邊走邊說:「老婆,今天的蝦特別新鮮,你想吃白灼的還是煮粥喝?」
我衝過去抱他。
「我身上都是水哎,你,你怎麼了?」
我緊緊抱住他,號啕大哭:「我愛你。
」
「我知道。」他在我耳邊說得很真誠。
我吸了吸鼻子,道:「我的意思是我早就應該愛你。」
謝遲,以後一起過好日子吧。
後來我問謝遲,不是說要奪回屬於他的一切嗎?
還有什麼?
他躺在我身邊,看向我,眼眶泛紅。
緩緩道:「一切已經在我身邊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