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遊戲裡的相雨桐，成績突飛猛進，很快就被選入了全校唯一的數學競賽班，和高二高三的數學學霸同臺競技。
遊戲裡的「我」，瞞著相雨桐一天打三份工，傾盡所有為她掃平成長路上的障礙。
我不是第一次當母親，卻是第一次試圖當一個好母親。
房間門隔三差五便會被敲響，「相雨桐」送給我的禮物，總能跨越了現實與遊戲的分界線，來到我的身邊。
用光油墨的筆芯，考了滿分的卷子，一張隨意發揮的畫作……
林林總總。
房間裡，和「相雨桐」有關的物品越來越多。
現實中的失蹤女兒相雨桐，和遊戲中的學霸女兒「相雨桐」，在我的腦海中不斷重合又分離。
隻有相雨桐睡了，
我關掉遊戲時，才會短暫地回歸現實，陷入失神。
遊戲中，自暴自棄瀕臨退學的相雨桐，不知何時變成了積極向上的學霸女兒。
我親眼見證了這一切，親手用一個個選項，改變了她的人生。
那麼，現實中呢？
我是否可以用同樣的方式，讓女兒擁有更好的人生？
我知道，如果沒有那些氪金選項，我大概永遠都不可能通關成功。
所以，我不再對充值抗拒，而是心甘情願交上一份份學費。
時間一天天過去，我學會了控制情緒，學會了有效溝通，學會傾聽她的心聲，學會用鼓勵替代打壓，學會了解她的興趣愛好……
可我還是找不到她。
現實裡的相雨桐，已經失蹤七天了。
尋人啟事貼了無數份，
手機卻從來沒有響過。
這一天，我照常拿起一沓尋人啟事，出神地看著相雨桐的照片。
手機提示音響起，是「學霸女兒養成遊戲」的推送。
我放下尋人啟事，戀戀不舍地再看一眼照片中鬢角的疤，拿起手機進入遊戲。
「媽！」
遊戲裡的相雨桐飛撲到畫面中央，舉起一張印滿了名字的白紙，滿臉興奮道：
「我這次超常發揮！拿到了省一等獎！
「全省排名 47，我可以加入省隊，去參加全國決賽了！」
選項窗口浮現：
【您的回答是？】
【A.才 47 你就飄了？排這麼往後你還有臉笑？】
【B.去省隊是不是還得花錢啊？唉，媽媽又要吃辣椒醬拌飯了。】
【隱藏選項：C.
雨桐最棒了！媽媽就知道你肯定行！氪金 328 元即可解鎖，可獲得神秘獎勵。】
信手拈來。
A 是典型的打壓式教育，B 是道德綁架制造愧疚感。
都是錯的。
我毫不猶豫點擊選項 C。
「雨桐最棒了！媽媽就知道你肯定行！」
遊戲裡的「我」說完，從櫃子裡抱出一個長方體的禮物盒。
「恭喜雨桐獲獎，獎勵神秘禮物一份！」
相雨桐急不可耐地拆著禮物盒，開玩笑道：
「媽，我要是考砸了沒拿獎，是不是就沒有獎勵啦？」
「我」思索片刻，答道：「那……雨桐努力參加考試，還是要獎勵神秘禮物一份！」
歡笑間，相雨桐拆開了禮物盒，「哇」的一聲跳了起來。
盒子裡，裝著許多本影印書。
「我」摸了摸相雨桐的頭，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來：
「黎曼猜想的手稿、高斯《數學研究》的初版手稿、陳景潤院士證明 1+2 的手稿、萊布尼茨設計手搖計算器的手稿……」
每翻看一本影印書，相雨桐的眼睛就更亮一些。
「這個我知道！這是丟番圖的《算術》 11 卷，這行字是經典的費馬大定理！」
「我」順著相雨桐的話，玩了個數學的梗：「可惜這裡空白的地方太小，寫不下，對吧？」
相雨桐放下手稿，撲到我的懷裡，喜極而泣。
「媽媽，你真好！」
屏幕外的我，也無聲地流下感動的眼淚。
為了準備這些禮物，我在遊戲世界裡找了許久，
完成了許許多多的任務。
對數學和外語一竅不通的我，耗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制造屬於我和相雨桐的共同語言。
就算她隻是一個遊戲中的角色、一段服務器中的代碼。
可她帶給我的感動、教會我的道理，是真實存在的。
我放下手機，反復擦拭眼角的淚水。
如果，現實中的相雨桐，再次回到我的身邊。
我一定能把她培養成才，讓她的人生充滿快樂和幸福。
「咚咚咚。」
房間門再一次被敲響。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門，從地上撿起一個髒兮兮的文件袋。
這……就是氪金選項的神秘獎勵嗎？
我打開文件袋，倒出來許多碎紙片，上面寫滿了德語單詞和數學符號。
這是……拼圖嗎？
我試著拼了幾片，忽然恍然大悟。
這是《黎曼猜想》的手稿影印本，不知道為什麼被撕成了碎片。
無論是現實還是遊戲，想弄到一份影印版手稿，都是極為困難的事。
真是暴殄天物啊。
我嘆息著將手稿拼好，再取出膠帶，小心翼翼地黏合起來。
12
從那時候開始，相雨桐受到了莫大的鼓勵，競賽成績突飛猛進。
11 月，中國數學奧林匹克全國決賽開幕。
相雨桐再次超常發揮，滿分 126 考到 95 分，順利衝過國集線，入選全國僅有 60 人的國家集訓隊！
遊戲界面，彈出一張手繪的漫畫。
相雨桐脖子上掛著競賽金牌，對著鏡頭手指比耶，笑容無比燦爛。
各大高校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
爭著給相雨桐保送資格。
久違的選擇窗口再一次彈出：
【恭喜您，您的女兒已經成為超級學霸！請選擇她未來的成長方向。】
【A.省師範大學，師範專業訂單培養，97% 概率成為數學老師。】
【B.瀾北埃裡克學院，就讀富二代較多，70% 概率嫁入豪門。】
【C.北大數院，全國數學頂尖學府，100% 概率進入普林斯頓大學讀博深造。】
我點擊選項 C，金燦燦的光芒頓時布滿了屏幕。
一張張手繪漫畫和手寫新聞出現，勾勒出相雨桐未來的人生軌跡。
【高二學霸保送北大數院！開明的家長，才能教出天才的孩子。】
【偏科的最高境界！大二發表頂刊論文，普林斯頓大學伸出橄欖枝！】
【黎曼猜想的重大突破！
年僅三十二歲的她，或成為菲爾茲獎有力爭奪者！】
……
【恭喜您，通關成功！】
【是否要氪金 648 元，解鎖真實結局，找回您的女兒？】
我的手指停留在充值鍵上方，遲遲不敢按下。
真實結局？
一些令人不安的想法和畫面，在我的腦海中不斷盤旋。
最終，我按下了充值鍵。
【氪金成功！】
下一秒，敲門聲驟然響起。
我撐著床沿急切起身，來不及穿鞋，跌跌撞撞衝向門口。
女兒！
我的女兒，我的雨桐！
你終於肯回來了嗎！
我撲向門把手，用最快的速度打開門，顫顫巍巍張開雙臂。
可是，
沒有雨桐。
門外，隻有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13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思思，是相雨桐的朋友。」
我愣了一下，一把抓住她的衣領，迫不及待問道：
「相雨桐呢！她在哪裡！她已經失蹤七天了！你一定知道她在哪裡，對不對！」
陳思思的眼眶頓時紅了些許，她推開我的手，自顧自走進房間。
「阿姨，節哀，相雨桐已經不在了。」
「你說謊！」
我歇斯底裡大喊，一雙枯槁的手，篩糠般顫抖。
「她沒S！她隻是失蹤，才剛剛失蹤七天而已！」
「那麼昨天呢？截至昨天，她失蹤了幾天？前天呢？一周前呢？一年前呢？」
陳思思驀然回身，浸透哀傷的目光穿過朦朧的淚霧，
直擊我的心髒。
我怔在原地，拼命在腦海中翻找相對應的記憶。
對了！
一道靈光閃過我的腦海，一些支離破碎的記憶湧上心頭。
「我記得一年前，我去張貼尋人啟事，和鄰居田大爺吃了頓餃子！
「那天，是雨桐失蹤的……」
我愕然。
「第七天？」
14
陳思思扶著我，坐回到床上。
「阿姨，相雨桐已經走了三年了。
「您之所以始終認為她失蹤了七天，是因為您得了一種病。」
阿爾茨海默病。
它像個怪獸，兇猛地吞噬著我的記憶。
陳思思告訴我，現實中的相雨桐，也曾經被堵在廁所欺凌。
她鬢角那幾道疤痕，
就是頭部撞在碎裂的瓷磚上，被鋒利的瓷磚劃傷留下的。
都說相由心生，她的生活一團亂麻，原本清秀的容貌，被殘忍的現實剜去七分血肉。
所以，遊戲裡和現實裡的她，隻有三分相似。
現實和遊戲不同，沒有人幫她解圍，也沒有人替她出頭，頂撞無良老師。
我這個不稱職的媽媽，聽說學校要開除她，不由分說就是一頓打罵。
當晚，相雨桐離家出走。
聽到這裡，一些不完整的畫面，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相雨桐離家出走的第七天，我接到了警方打來的電話。
「您好，是雨桐媽媽，對嗎？您的女兒在跨江大橋上，有跳江輕生的舉動，請您快點來現場，配合我們救援！」
而彼時的我，正坐在電腦前查詢資料，準備做個尋人啟事。
接到電話，
得知相雨桐要輕生，我便破口大罵道：
「老娘才不去！這S丫頭片子真長出息了，還知道跳江了！
「你替我轉告她！跳啊！有本事你就跳啊！
「學校都不要你了！你還有什麼臉面活著！
「惹禍精！一副哗眾取寵的樣子，做給誰看呢！」
幸好，警方隻是默默掛斷了電話，並沒有如實轉達。
相雨桐被救下後，警方把她送回來，對我進行了嚴厲的批評教育。
「姑娘，我隻記得這些……是我對不起雨桐……」
我抹著眼淚，心中無比悔恨。
遊戲劇情告訴我，如果我選擇了正確的選項，雨桐會有完美的人生。
她會和我和睦相處，會實現她的夢想，也同樣會讓我與有榮焉。
可是，早在幾十年前，我就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也許從那時起，相雨桐對我的好感度，就已經永遠歸零了吧？
陳思思冷笑著繼續說道：
「意識到您根本不在乎她的S活之後，相雨桐宛如變了一個人，不再和您抗爭。
「後來，相雨桐轉學，您認為當老師更有前途，逼著她去讀了師範附中。
「老師覺得她有數學天賦，替她報名參加全國高中數學聯賽。
「但她隻拿了省三等獎，您痛罵了她一頓，還撕碎了她珍藏的黎曼猜想的影印版手稿。
「打那之後,她再也沒接觸過數學，一生鬱鬱寡歡。」
我失魂落魄地望著牆上那張泛黃的獲獎證書，以及我粘好的手稿，整顆心仿佛被擰成一團。
接觸「學霸女兒養成遊戲」以來，
我無數次幻想過，如果相雨桐真的是我的女兒,那該有多好啊！
可是。
她真的是我的女兒,也是我親手摧毀了她。
望著屏幕上「真實結局」的字樣，我隻覺得萬分諷刺。
泯滅天才，摧毀親情,害人害己。
這就是我打出的「真實結局」。
陳思思拭去眼角的淚，繼續說道：
「五年前，雨桐得了癌症。
「當時，您已經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
「於是，她委託我，開發了這款專屬於您的遊戲,作為她留給您的遺物。」
我的心髒猛地一緊。
難道，雨桐是希望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在遊戲世界中彌補現實的遺憾……
陳思思仿佛知道我在想什麼,擺擺手打斷道：
「抱歉,
您可能想多了,雨桐說過，她永遠都不會和您和解。
「她隻是想讓您知道,您本該將她培養成什麼樣子。
「她要你的餘生充滿悔恨,就連阿爾茨海默病，也無法讓您遺忘的悔恨。
「雨桐走後,我將這個遊戲交給了您。
「兩年來,您無數次忘了手機裡有這麼一款遊戲。
「直到今天,您終於打通了真結局。
「恭喜您，您通關了遊戲,終於學會了該怎麼做一個好母親。
「但，遲來的母愛比草賤。
「您的女兒,永遠不會原諒您。
「永遠不會。」
陳思思說完,站起身離開了房間。
失去力氣的我,孤獨地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天花板。
是啊,我有什麼資格被原諒呢？
現實不是遊戲,
不能讀檔重來。
一切都是我應得的。
記憶像是被劈開一條裂縫,無數個相雨桐湧出來,連同無止境的絕望與黑暗,一寸寸將我吞噬。
15
深秋的風兒蕭瑟,卷起片片梧桐葉。
拐杖敲在馬路上，發出陣陣悶響。
年邁的老太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挪著步子,手裡SS地抱著一沓尋人啟事。
每每有路人經過時,老太都會遞上一張尋人啟事,小聲詢問道：
「您見過我女兒嗎？她大概這麼高，這麼瘦……
「我女兒是學霸，她數學可好了呢,我跟你說……」
路人搖搖頭離開，梧桐葉也打著旋兒飛走了。
街頭巷尾，又隻剩下老太一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