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以為這是故事的開頭,其實,這是故事的結局。
一
玉珠姑姑端著鸩酒進來的時候,我知道這便是被嫌棄的太子妃一生的結局了。
玉珠姑姑說:「您也別怨皇後娘娘,您和太子都鬥了三年了,總得有個輸贏不是。」
我問她:「那你覺得我是輸了?還是贏了?」
她將酒遞到我跟前,「您喝了,便是贏了。」
我握著酒杯,隻覺得它和平常的酒並沒有什麼兩樣,通透得一下子能看清杯底。
我突然想起,上一次喝酒還是那年上元節前,李譽第一次留宿承香殿時,一晃這麼久過去了,我竟滴酒未沾過。
細細回想起來,才發現,盡管我一直都在氣李譽,但他討厭的事,我好像一件也忘了做。
「總得做一件不是。
」我自言自語道。
成婚那天李譽對我說,他對我最大的報復,就是要我好好活著,看著他妻妾成群兒孫滿堂,看著他坐擁江山,成為李朝最尊貴的人。
玉珠姑姑說的沒錯,喝了這杯酒我就贏了,我再也不用看著他以後鶯鶯燕燕填滿後宮,現在光一個徐良娣就鬧得我腦殼疼。
他讓我好好活著,我就偏不。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將杯子放回盤上,抬眸對玉珠姑姑說:「我知道你不光是皇後的人,也是徐良娣的人,那你替我轉告徐娉婷,我S是因為我想贏李譽,而不是因為她給我安上謀害子嗣的罪名,我知道,她是假孕。」
玉珠姑姑嚇得盤子都端不穩,啪地摔在了地上。
我轉過身不再理她,劇痛已經從胸口快速蔓延至全身,像是有無數條蛇在體內遊動,我拼盡全力坐回了梳妝臺前,
描眉,點唇,像往常那般。
李朝的太子妃,得S得好看一點才行。
做完這一切後,我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躺回榻上,睜眼瞧著頭上的羅帳被風吹得微微揚起,眼前卻浮現了與李譽的種種。
我八歲時初識李譽,十五歲上巳節意外救了他一命,十六歲時想帶著他出宮遠走高飛,卻在十七歲被他逼著嫁到東宮。
如今十九歲,歿。
我和李譽都不是能隨便低頭認輸的人,這次我終於也贏了他一回,真是讓人開心。
最後的最後,我想起來我似乎還沒給李譽留下一句話。
不過沒關系,反正他也不配。
二
幽幽忘川河,冥冥黃泉路。
我在奈何橋上喝到第五十六碗孟婆湯的時候,孟婆終於忍不住問我了:「你已經喝了這麼多碗了,
到底忘不了什麼?」
我咂咂嘴,回味著孟婆湯的味道,目光呆滯地回答她:「我記得李譽還欠我一根糖葫蘆。」
孟婆不解,「這有什麼忘不掉的?你看看前面那些人,」孟婆指著奈何橋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有摔S吊S砸S吃瓜噎S的,喝一碗就什麼也不記得了,哪怕這輩子有再大的仇再大的恨,下輩子也什麼都記不得。」
我將碗遞給她,「要不您再給我盛一碗試試?」
「去去去,別妨礙後面的人投胎。」孟婆趕走了我,「這一鍋湯都不夠你喝的。」
我無奈走下了奈何橋,看到送我來的黑白無常還在那,便走上前問他們:「忘不了前塵事,我是不是就投不了胎了?」
黑無常冷著臉沒說話,白無常說道:「也不是沒有辦法,你能遊過這忘川河到對岸也行。」
「這個簡單,
我會遊泳。」說著我撸起褲腳就要下河,白無常忙拉住我,「我不過在開玩笑,你還真是不怕S啊,一般魂魄進了忘川就魂飛魄散了。」
我向他解釋:「我是太子妃,不是一般魂魄。」
「那也不行!陽間的三六九等在陰間可行不通。」
他SS拽著我,建議道:「要不你回去託個夢給他,讓他給你燒串糖葫蘆?」
「那還不如讓我多喝幾碗孟婆湯來得快,興許喝上頭了我就忘了。」我泄氣地蹲在地上,望著忘川河水發呆。
活著就受李譽的氣,S了還要被他牽制,簡直是陰魂不散。
等等……好像現在我才是陰魂。
白無常蹲在我身邊,問我:「你不是他的妻子嗎?讓他給你祭點吃的也不難吧。」
「你是鬼,你不懂。」我拍了拍他的腦袋,
「李譽這個人呢,最喜歡和我對著幹了,我要是託夢給他說想吃糖葫蘆,他絕對會給我燒一車香菜來惡心我。」
這次輪到白無常拍我的頭了,他說:「你才剛S,你不懂,據我當職的這幾千年來看,活人是不會對一個S人有什麼怨氣的,你說是不是?小黑。」
黑無常看了我一眼,說:「可以一試。」
三
我沒想到自己會以阿飄的身份再次回到東宮。
白無常告訴我,地下一天人間一年,我在孟婆那喝湯的工夫,人間現在已是半年後了。
可這東宮與我在時並無兩樣。
我們仨坐在屋頂上,白無常撐著傘,看我一語不發的樣子,以為我故地重遊觸景傷情,安慰我說:「平常心啦,S人都是會被慢慢忘記的。」
「我不是在想這個。」我抬頭看著傘,「所以我們為什麼不能晚上來,
現在太陽真的很大,我不會被曬S吧?」
「你都S過一次了,怎麼還怕S?」白無常鄙視地看了我一眼,「再說正經的鬼其實都不用怕太陽,虧心鬼才怕太陽。」
我哦了一聲,沒再理他。過了一會白無常忽然搖了搖我的手臂,指著樓下問我:「那個人就是你夫君吧?」
我看向他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了正往東宮走的李譽,被不知道從哪來的徐娉婷半路攔了下來。
「可是那個女人是誰……哦!不會是你S了後他娶的新歡吧!」
他的話讓我腳下一滑直接從屋頂摔了下去,正好摔在了李譽和徐良娣的面前。
好在我是個鬼,既摔不S,他們也看不到我。
我踉跄爬了起來,正準備罵屋頂上的白無常沒眼力見,連個妾室都看不出來,卻聽到徐良娣說:「所以殿下是真的要娶那個北狄公主做太子妃?
」
李譽沒說話,倒是旁邊伺候的宮人答道:「這都是皇上皇後的意思,事關兩國和平,太子殿下也沒辦法。」
「這裡輪到你說話了嗎?」徐良娣狠狠刮了他一眼,「前太子妃歿了才剛剛半年,您就……」
「徐娉婷!」李譽突然打斷了她的話,惡狠狠說道,「我說過了,不要再讓我聽到你提她。」
他說完轉身進了東宮,我揉了揉被炸疼的耳朵,罵他:「你吼那麼大聲幹嗎!」
徐良娣怔怔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身旁的婢女小聲安慰她:「娘娘,隻要殿下愛的是您,再來多少個太子妃也沒用。」
「你以為,他是真的愛我嗎?」徐良娣收回神,理了理發髻,「前太子妃是罪臣之女,我當然不用怕她,可要是北狄公主做了太子妃,我們往後的路可得好好走了。
」
聽說徐良娣的爹有八個老婆,不愧是在宅鬥裡長大的美人,北狄公主還沒過門呢,就開始算計人家了。
我沒忍住在她們耳邊吹了陣風,嚇得她倆逃似的走了。
四
白無常跳下屋頂,看著遠走的兩個人,好心提醒我:「你可別老是嚇人,要是被下面發現了,小心連胎都投不了。」
我不以為然,「就是那兩個人害S我的,我嚇嚇她們怎麼了。」
他想了想,問我:「你不是自S的嗎?」
我懶得搭理他,隻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讓他自己體會,轉身走進東宮。
我坐在書房外的樹上,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李譽坐在窗邊的書桌前奮筆疾書。
回到東宮後他就一直坐在這兒,期間見了兩位大臣,送了三封信,喝了六杯茶。
到了月上中天,
白無常終於忍不住了,問我:「你夫君是不是有什麼毛病?他一點都不困嗎?我都快睡著了。」
是的,從申時到次日子時,李譽連個盹都沒打。
「我怎麼知道。」
「我有個問題一直很好奇。」白無常眨著一雙求知若渴的眼睛問道,「你們真的……是夫妻嗎?」
我愣了半晌,我和李譽除了拜過天地外,好像還真的一點夫妻的樣子都沒有。
活著的時候我們互相看不順眼,一見面就吵架,大婚那天甚至還動了手,我用匕首劃傷了他的手臂,他掐著我的脖子罵我瘋子,我們差點打到皇上皇後都來圍觀。
我收回神,跳下了樹,「要不我去嚇嚇他。」
「哎喲你可別了。」白無常跟著跳了下來,「萬一你把人嚇S了,我和小黑兩個鬼可承擔不了這個責任。
」
「我有分寸。」我自信滿滿,李譽這個人十三歲就能徒手打S一隻老虎,怎麼可能被我嚇S。
我和白無常正僵持著,卻聽到黑無常突然說:「他睡著了。」
我轉頭看去,李譽果然趴在書桌上睡了,一旁的侍衛阿布見狀命人拿來床毯子給李譽蓋上。
不過是個太子而已,看起來比皇上還忙,真會裝模作樣。
我走過去趴在窗前想看他是不是真睡著了,卻驀然看到他手下的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我的名字——
樂昭。
「看什麼這麼入神?」白無常問我。
我忙眨眨眼睛轉過身,清了清嗓子問:「他睡著了,我怎麼給他託夢?」
五
「這個好辦,你站穩了。」白無常向後退了幾步,突然急衝向我,
一頭把我撞進了李譽的夢中。
這還真是……簡單粗暴啊。
我驚魂未定地睜開眼,隻看見一片駭人的血紅色,而那紅色之外卻有微微的燭光在溫柔地搖曳著。
什麼東西?
我一把扯掉了眼前礙事的紅布,卻發現面前的一切竟然有幾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