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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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理解了為什麼之前別人總罵我聖母。


 


原來生活在幸福裡的人,看到的都是這個世界美好,友善的一面。


 


她試圖告訴別人生活很美好,充滿希望。


 


卻忘了對方本就身陷泥沼,看不到曙光。


 


今天的便利貼,撕了又寫。


 


最後沒有再抄寫什麼鼓勵人心的治愈文案。


 


隻是很認真的寫到。


 


【今天心情很糟糕,特別,特別,特別的糟糕。】


 


【但是,看見你,好像心情又會好了一點。】


 


【希望你看見我時,也是這樣。】


 


寫完又有點臉紅。


 


生怕自己的心動在隻言片語間泄露,被他發現。


 


正猶豫著要不要撕掉,紙條忽然被人搶走。


 


抬頭。


 


蕭厭一手高舉著吊瓶,

另一手捏著便利貼。


 


視線掃過。


 


我忽然有點緊張。


 


擔心他看懂,又擔心他看不懂。


 


蕭厭看了半晌,臉上表情不見有什麼變化,隻是默默收起了紙條。


 


「嗯。」


 


他開口,聲音很輕,「我也是。」


 


直到他又舉著吊瓶離開。


 


我才反應過來。


 


他的意思是——


 


我也是。


 


也是看見你時,心情會好一點。


 


20


 


今晚值夜班。


 


凌晨兩點。


 


我去了趟廁所,卻在路過樓梯間時,隱約聽見了動靜。


 


順著沒關嚴的門縫。


 


我看見了蕭厭。


 


穿著病號服,彎著身子,緊緊攥著扶手,

痛到流淚的。


 


蕭厭。


 


聽見推門時,他僵硬的站直身體。


 


不願意讓人察覺他的脆弱。


 


直到我小聲喊他,「蕭厭……」


 


頓了很久。


 


他轉過身,順著扶手坐在了樓梯上。


 


手肘搭在膝上,因之前攥的太緊,指節缺血泛白。


 


我蹲在他面前。


 


這似乎,是我第一次離的這麼近,正面打量蕭厭。


 


他有一張驚為天人的臉。


 


清雋,秀氣,輪廓溫和。


 


卻因為性子太差。


 


過去垂著眼看人時,總給人一種厭世的錯覺感。


 


「很疼嗎?」


 


我把手遞給他,「很疼的話,可以掐著我。」


 


蕭厭盯著我的手。


 


沒有動。


 


臉色卻因疼痛而變白。


 


他擰著眉,忍著不肯出聲。


 


嘴還是很硬。


 


「沒有。」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忍了很久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蕭厭明明不該是一個好的傾訴對象。


 


可這一刻。


 


寂靜的,孤單的夜裡,我忽然忍不住,把心事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氣說給了他聽。


 


蕭厭聽的很安靜。


 


然後。


 


他忍著疼,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掌心沁了點汗,微湿,卻並不會讓人反感。


 


他幾次想要開口,似乎都不知道該安慰我什麼。


 


最後輕聲說。


 


「你不是總問我,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嗎?」


 


「其實我原本的名字更難聽。


 


他垂下眼,輕描淡寫的說出自己曾經的恥辱。


 


「我原來的名字,叫蕭賤,不是還珠裡仗劍天涯的劍。」


 


「是下賤的賤。」


 


這是蕭厭第一次講起他的過去。


 


他兩歲時,媽媽發現丈夫出軌,跑去捉奸時和小三在馬路上發生爭執,車禍身亡。


 


他爸很快入贅小三家裡。


 


而蕭厭。


 


成了後媽眼裡最礙眼的存在。


 


她給他取名蕭賤。


 


隻要她在家,他就不能上桌吃飯,隻能蹲在桌邊,和狗同食,睡也在一個巨大的狗窩裡,和那條斑點狗同眠。


 


她極盡可能地折騰他。


 


而他那個軟弱的倒插門父親,隻是敢怒不敢言,偶爾心疼地抱著他,也隻會告訴他要忍。


 


這一忍,就是十幾年。


 


如果不是因為後媽的歌星身份,在外要立好後媽人設,根本不會有人養他,更不會給他出錢治病。


 


他生病住院後,父親沒來看過他一次,後媽倒是來了兩次,每次也都是帶著人過來擺拍,蹭一波熱度。


 


他握著我的手,輕聲講述這些曾讓他痛苦,屈辱的過往。


 


兩隻手緊緊交握,卻沒什麼旖旎,隻是兩個人純粹的彼此安慰。


 


掌心的溫度互相感染。


 


直到他的手也漸漸溫熱。


 


我眼淚落個不停,最初是因為爸媽的事情,而現在,卻都是因為心疼蕭厭。


 


他太苦,太苦了。


 


明明童年已經過的那麼慘,老天卻連讓他未來幸福的機會都不給。


 


我聽醫生談起過他的病情。


 


不太樂觀。


 


蕭厭問我又在哭什麼。


 


我不敢說自己對他的心疼,故意轉移話題,提起了那天看見的名為【恹】的同省的博主。


 


讓我意外的是。


 


對方並不是蕭厭。


 


我給他看了那天的視頻,蕭厭掃了兩眼,遞還給我,解釋的很認真。


 


「不是我。」


 


「我遇見美好的東西,第一反應不是摧毀。」


 


他靜靜看著我的眼睛,語速很輕,很緩慢。


 


「而是守護。」


 


「我喜歡一朵花,不會想著摘下它,毀了它,而是隻想靜靜看著,靜待花開。」


 


他抬起手,替我擦眼淚。


 


告訴我。


 


「你才不是聖母。」


 


「你是心軟,是善良,這是你身上最美好的品質,不用管別人怎麼說。」


 


「你看」,他翻過手腕給我看,

上面布滿密密麻麻的陳年舊疤。


 


「你說的那些話我都有聽,我沒有再自S,也沒再傷害過自己。」


 


他看著我笑。


 


「我覺著姜護士說的對,這個世界還有很多美好。」


 


21


 


那天凌晨,陰冷昏暗的樓梯間裡。


 


兩顆心互相慰藉。


 


成了彼此,短暫的救贖。


 


我們互相打氣,說等蕭厭化療過後,身體好起來了,我們一起坐車去祖國的最北邊。


 


一起去原始森林,一起看極光。


 


聊起我的家庭。


 


我爸一直不肯同意離婚,每天都會在家樓下守著,等著。


 


等我媽心軟。


 


他也找了我很多次,哭訴,道歉,用很多很多過去一家三口幸福的時光試圖讓我心軟。


 


而蕭厭得知後,

隻是很認真的告訴我。


 


【不要替你媽媽原諒他。】


 


蕭厭說的沒錯。


 


原不原諒他是媽媽的事情,我不想也不會用感情綁架她。


 


……


 


下了夜班,我搭出租車回家。


 


剛到樓下,便聽見了拉扯的聲音。


 


我媽手裡拿著外套,明顯是下樓去接我的,卻被爸爸攔在樓下。


 


他紅著眼,「曼如,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就真的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嗎?」


 


「二十多年了,說離就離,你真的舍得嗎?」


 


他漸漸哽咽,「你摸著良心說,除了這事我瞞了你,這二十年我可曾虧待過你?我舍不得你出去掙錢,舍不得你做家務,隻想讓你在家舒心,開心,就因為這一次錯,你就要否定我二十年的付出嗎?」


 


我媽平靜的看著他,

聲音卻也碎的不成樣子。


 


「從來沒有人否定過你之前的付出。」


 


「這二十幾年,你對我對娆娆好,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但功與過不是都能相抵的。這段婚姻也不隻是你一個人在付出,你愛喝酒,每次喝醉回家,哪怕凌晨我也會爬起來給你煮醒酒湯,收拾你吐了一地的地板。」


 


「你愛面子,我就在外面給足你面子。」


 


「你不喜歡我拋頭露面,我就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全心在家裡照顧女兒。」


 


她看著他。


 


「姜海,好聚好散吧,夫妻二十幾年,像個男人一樣堂堂正正的離開我,別讓我瞧不起你。」


 


22


 


爸媽最終還是離婚了。


 


離婚協議是我媽起擬的,作為過錯方,我爸淨身出戶,房產和存款都留給我和媽媽。


 


我爸同意了。


 


籤字那天。


 


他的手顫抖的厲害,短短兩字的姓名,他歇了幾次才寫完。


 


我在旁邊看著,卻隻覺諷刺。


 


原來一個人可以二十年如一日的愛你,愛這個家。


 


但是又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和另一個女人有了親近關系,還生了一個兒子,來延續他所謂的香火。


 


……


 


蕭厭的化療反應越來越嚴重。


 


嘔吐,脫發。


 


他整個人爆瘦了十來斤。


 


本就瘦削的少年,如今下颌已經尖的嚇人。


 


我很心疼。


 


甚至,有時候進病房前,都要做足了心理準備。


 


第一次見他時,他割了腕,坐在破敗的小巷裡,流了滿手的血,一臉厭世,滿身消極,

卻還是個散漫的好看的少年。


 


可是短短幾月,病痛已經將他折磨的憔悴不堪。


 


爆瘦後顯得突兀的骨骼,因化療而脫發,不得不剃光了的頭發,以及愈發蒼白的臉色。


 


我一見到他,就忍不住想哭。


 


反倒還要蕭厭這個病人來安慰我。


 


「姜護士,你看,我這個新發型酷吧?」


 


「進步了,今天扎針一點都不疼。」


 


「我中午吃了兩碗飯,感覺餓的能吃下一頭牛。」


 


「給,這是我新買的巧克力,下次想哭的時候,就吃一塊,以毒攻毒。」


 


「姜護士啊,我今天好像看見你上次說的藍色蝴蝶了,確實很美。」


 


那個曾經桀骜,消極,脾氣古怪的男孩子,卻在他自己飽受折磨的日子裡,一遍又一遍,用自己的方式試圖安慰我。


 


23


 


「姜護士。


 


我忙得幾乎腳不沾地時,忽然聽見一道隱隱耳熟的聲音。


 


抬頭。


 


卻意外的看見了周嘉嘉。


 


她身旁還跟了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


 


沒了上次見面的潑辣模樣,她紅著眼看我,「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


 


我點頭,「蕭厭在八號病房,你們過去吧,我現在有點忙。」


 


「好。」


 


等我忙完,一抬頭卻發現她還杵在走廊裡。


 


「找不到病房嗎?」


 


「不是。」


 


她吸了吸鼻子,「姐,蕭厭他……是不是快……S了?」


 


後兩個字,她念的很輕。


 


像是說出口都會嚇到自己一般。


 


我心裡一悶,

鼻子也跟著酸了起來,「別亂說,會治好的。」


 


周嘉嘉低著頭,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


 


「蕭厭哥一直沒和我們說過實話,他就給我們說,是胃炎,住院調理一下,我……我就真的信了。」


 


怕被她看見我紅了的眼眶,我低頭整理著桌面,幾張紙被我翻來覆去的撥弄整齊,「他是不想讓你們跟著擔心。」


 


「你們,不進去看他嗎?」


 


兩人搖頭。


 


「蕭厭哥……是個很要強的人,他一直把自己當成是我和橙子的哥哥,明明沒有血緣關系,卻還是一直替我們遮風擋雨。」


 


「他很要強,不告訴我們,也是不想我們看見他現在的樣子。」


 


她和弟弟對視一眼,兩人都幾乎泣不成聲。


 


「我們決定,

裝作不知道,就偷偷在病房外看看他就好。」


 


「我們存了一些錢,都交到了蕭厭哥的住院費裡,求求你們,給他用最好的藥,一定要救救他……」


 


小姑娘說著,竟想給我跪下。


 


我連忙攔下。


 


「幹什麼?這麼多人看著呢。」


 


「蕭厭家裡一直有交住院費,給他的藥也都用的最好的。」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綿綿不斷的哭意,「我們會盡力的。」


 


剛巧蕭厭按了呼叫鈴,準備換藥。


 


姐弟倆跟在我身後過去,一邊走,一邊很小聲很小聲的哭。


 


我故意沒有關病房門。


 


給蕭厭換藥時,他精神好了些,倚著床頭,給我講他剛剛刷到的冷笑話。


 


【一個人特別愛講冷笑話,有一天他到海邊去講笑話,

結果一去不復返了,為什麼?「】


 


我搖搖頭。


 


【因為海嘯(笑)了。】


 


我笑的很艱難,「真的好冷的笑話啊。」


 


「是吧」,蕭厭挑眉,「我也覺著。」


 


頓了頓。


 


他漫不經心地看向門口,小聲問我,「那兩個笨蛋,走了?」


 


我愣住,「你,都知道了?」


 


「嗯。」


 


「剛才想去廁所,一出門就看見他倆杵在那哭。」


 


「要不要我把他們叫進來?」


 


蕭厭搖頭,「讓他們看見我這幅樣子,他倆肯定哭的更慘。」


 


「再說。」


 


他自嘲地笑了聲,「我現在這幅樣子,丟人。」


 


「不丟人。」


 


我替他蓋上被子,小聲反駁,「別這麼說自己,醫生說你現在恢復的挺好。


 


「嗯,好。」


 


24


 


那天之後。


 


周嘉嘉姐弟倆幾乎每天都會過來醫院。


 


也不進病房,就在門口偷偷看看蕭厭。


 


有時會帶一些吃的喝的,叮囑我交給蕭厭,就讓我說是我買的。


 


但蕭厭很聰明。


 


沒有一次能騙過他。


 


三個都是很好的人,彼此這樣善意的,小心翼翼的瞞著對方。


 


互相關心著。


 


隻可惜。


 


蕭厭的身體,並沒有如所有人期盼的那樣逐漸好轉。


 


化療沒能治好徹底擴散了的癌細胞。


 


反倒是日復一日的治療,一點一點,拖垮了他最後的精力。


 


蕭厭一直積極治療,逐漸旺盛的求生欲撐著他捱過了今年下了四場大雪的冬季。


 


明天就是立春了。


 


蕭厭和我約好了,明天一起吃春餅,然後一起去住院部樓下的草叢邊「踏青」。


 


臨睡前。


 


他還念叨著,希望明天踏青時,能再看見那隻藍色的蝴蝶。


 


25


 


可是。


 


晚上九點,蕭厭忽然開始大口的嘔血,我們發現後,以最快的速度將他送進了急救室。


 


可他握著我的手,卻不肯松。


 


他的手瘦的厲害,手背是嶙峋的骨骼與凸起的青筋,用力的,拼命的抓著我的手。


 


我泣不成聲。


 


「聽話,醫生會救你的,我在門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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