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問他。
「她……是你女朋友?」
話一出口,我又有點後悔了,生怕蕭厭誤會什麼,正想解釋,他的聲音卻先傳來。
「不是。」
「從小一起長大的,算是家人,像妹妹一樣。」
「她還有個弟弟,姐弟倆沒什麼家人,日子也過的苦。」
本以為,按蕭厭的性子又會懶得多說。
但他看著窗外,解釋的很耐心。
「小時候她還救過我。我幾乎是看著她和橙子長大的,像是自己的親弟弟妹妹。她就是嘴巴說話難聽,心氣不壞。剛才的事,別介意。」
我連忙搖頭。
「沒事。」
我其實也沒真和一個小姑娘計較。
公交上乘客出奇的少。
我們坐在最後排,聽風聲呼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不知道為什麼。
我總覺著今晚的蕭厭,似乎,和平時有一點不同。
非要細說的話,大概是他的狀態吧。
沒了平時那種厭世感,整個人松弛不少,人也平和了些。
就好像是。
因為一些什麼事。
他短暫地,原諒了這個世界。
……
我和蕭厭一前一後回了醫院。
目送著他回病房。
一轉身,卻迎面撞見了周周。
「姜娆?」
她手裡拿著換下的空輸液瓶,「你不是下班了嗎?」
「啊……我回來取東西。」
我下意識撒了謊。
不知道為什麼,一向分享欲極其旺盛的我,忽然,有點不想告訴別人剛剛的事。
公交車上難得溫和的少年。
像是我和蕭厭之間,獨有的秘密。
14
蕭厭要開始化療了。
他原本一直很抗拒,抗拒吃藥,抗拒打針,抗拒治療。
不知怎麼,忽然間又肯配合了。
那雙S水般沉寂的眼底,似乎,多了幾分名為求生欲望的漣漪。
可蕭厭身子骨一直很差。
化療很傷身體,副作用也很大。
我很擔心他。
也一直暗地裡鼓勵他,每天查房時,我都會在他床頭悄悄貼一張便利貼。
上面手寫的送給他的話。
有時是摘抄下來的鼓勵。
【今天在書裡看見一句話: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麼好,
但也不會像你想象的那麼糟,人的脆弱和堅強都超乎自己的想象。】
有時是誇贊。
【今天聽隔壁床的阿姨在誇你,說你眼睛特別好看,還說你這人雖然話少,但是骨子裡透著善良。我也是這樣想。】
但更多時候,是一些瑣碎的,有點美好的,也或者有點無趣的,分享給他的一些小事。
【今天看見一隻藍色的蝴蝶,好漂亮,它在我頭頂飛了兩圈,像是在和我打招呼。】
【聽說今晚九點有流星哦,記得許願。我要許三個願望:1,希望我和爸爸媽媽,還有蕭厭,都能長命百歲。第2個……暫時保密。】
蕭厭每次都很冷淡。
看都不看一眼。
下次再進病房,便利貼也準保都被撕掉了,我時常懷疑,每天寫的那些話蕭厭是不是從沒看過。
直到。
有天早上我在便利貼上寫:
【今天被兇了,心情有點差,希望一會你扎針時能乖一點。】
晚些去給他扎針時,蕭厭格外配合。
乖乖伸手,沒喊疼,也沒怪我扎的慢。
在我準備離開時。
他還用另一隻手扯住了我衣角。
「給。」
掌心被塞進一塊巧克力。
他偏開眼,表情不太自在。
「心情很差的時候,吃點苦的,以毒攻毒。」
「別氣了,喪著張臉,很醜。」
我盯著手心看了會。
朝他笑了笑。
「謝謝啊。」
可是,蕭厭說的並不準確。
那塊巧克力我吃了。
一點都不苦。
是甜的。
15
蕭厭化療的副作用還沒呈現,我的世界卻忽然間,晴空霹靂。
我在我爸手機裡。
發現了他的秘密。
他出軌了公司同事——
那個帶著兒子的單親女人,我見過幾次,一直叫她王姨。
更甚至。
她那七歲大的兒子,也是我爸的私生子。
我在我爸手機裡,發現了他忘記切換的另一個微信號。
是專門用來和王姨、兒子聯系的。
還加了孩子小學的家長群,群裡備注:【王子蘅爸爸】。
這是我二十年來,第一次見我爸哭。
他痛哭著,狠狠扇著自己耳光。
「娆娆,是爸錯了。」
「爸對不起你媽!
爸不是人——」
巴掌聲接連不斷,沒幾下,他的臉頰就紅腫起來。
我皺眉看著他。
有點心疼。
但更多的,是震驚之餘的難過與麻木。
我從小就在聽旁人說,爸爸有多愛媽媽,我也一直把他對媽媽的愛看在眼裡。
結婚二十多年,他把她寵成了公主,事事親為,真的做到了讓她十指不沾陽春水。
他們很少吵架,記憶中每一次爭吵,爸爸都會在半小時內低頭服軟,然後做一桌媽媽愛吃的飯菜,哄她開心。
可是。
那樣愛媽媽的男人,居然也會在家外另有一個家。
甚至有了一個七歲的兒子。
我爸流著淚求我。
「娆娆,是爸錯了,爸會和她們徹底斷了的,你不能把這事告訴媽媽,
你知道她的脾氣,她眼裡容不得沙子的。」
「娆娆,你不能把咱們這個家毀了啊!」
「是我把這個家毀了嗎?」
我閉了閉眼。
忍住悲慟。
「從你決定家外有家的那一刻,我們這個家,就已經毀了。」
16
我還是,選擇把這件事告訴了媽媽。
她有權利知道這一切。
我不希望如果有一天她得知了一切,絕望的發現所有人都在瞞著她,欺騙她。
包括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
我顫抖地給她講述了一切。
也給她看了照片,視頻。
我媽自始至終都很平靜,平靜的有些詭異。
那個曾經和閨蜜約酒,喝的臉蛋紅撲撲的,高聲說著「姜海,你要是有一天敢有別的女人,
老娘一定砍S你個王八蛋」的女人。
在真正的背叛面前,卻很平靜地接受了一切。
「媽……」
我心疼地看著她,「你沒事吧?」
「沒事啊」,她甚至還能笑的出來,「你看媽媽像有事的樣子嗎?」
她從酒櫃裡拿出一瓶紅酒。
倒了一杯,盤腿坐在沙發上,小口抿著。
「出軌而已,多大點事。」
一杯酒喝完,我媽開口,「給你爸打電話,讓他回來吃飯。」
我錯愕的看著走進廚房的媽媽。
她系上圍裙,開火炒菜。
可實際上,她已經很多年沒怎麼下過廚了。
我爸回來的很快。
一進門。
他看了一眼我的臉色。
什麼都懂了。
他快步走向廚房,手都按到了門上,卻又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氣。
最終也沒有開門。
就隻是靜靜地站在玻璃門外。
腳下仿佛生了根。
直到,我媽端著菜出來。
她做了四道菜。
很家常,色香味也俱不全。
涼拌藕片,白灼蝦,酸辣土豆絲。
還有一盤西紅柿炒雞蛋。
我爸顫抖著伸手,替她端菜,我媽也沒有拒絕。
她甚至還朝他笑了笑。
「吃飯吧。」
我爸卻撲通一聲,朝她跪了下來。
又是猛抽自己的耳光。
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我錯了,我不是人,我不該做這種畜生不如的事情,更不該一直騙你……」
「但是,
我沒辦法啊,曼如,我沒辦法。你知道,我家四代單傳,娆娆出生後,爹媽一直催我再生個兒子,但你生產時身體受損,很難再懷,我也舍不得你再遭一次罪,所以一直扛著二老的壓力,直到……」
「八年前,我爸去世,我媽一病不起,她老人家唯一的心願就是抱上孫子,我……我不忍心傷她的心啊。」
他哭著訴說緣由。
「後來,咱媽拖著病體,甚至跪下來求我,求我別讓姜家斷了香火,不然她沒臉下去見我爸,我妥協了……」
「但我跟你保證,我隻是想生個兒子滿足我爸媽的心願,對王秀芬,我絕對沒動半點感情!」
與我爸的痛哭流涕形成鮮明對比的。
是我媽的平靜。
她倒了酒,
這才看他一眼,「起來,一個大男人跪在地上,像什麼樣子。」
見我爸不起,她語氣沉了沉。
「別在女兒面前,做這幅孬種樣子。」
「事你敢做了這麼多年,被人發現了又哭什麼?起來,先吃飯。」
這頓飯,是我們這個三口之家吃的最痛苦,最壓抑的一次。
我摸不清我媽的態度。
她全程像個沒事人一樣,吃飯,喝酒。
直到,她放下筷子。
「這四道菜,是咱們第一次見面時候吃的。」
「還記得吧?」
我爸點頭,眼眶卻再度紅了。
「記得。」
「嗯。」
我媽收拾著碗筷,語氣平靜的像是在說菜裡忘了放鹽:「再吃一次這菜,咱們夫妻緣分也算盡了。」
「明早,
去民政局把證領了吧。」
17
家裡亂成了一團。
我爸喝了很多酒,嘴裡翻來覆去就兩句話。
「我不離婚!」
「S都不會離!」
他不停的向媽媽道歉,保證他從沒喜歡過王秀芬,把她安排進酒店裡工作,也隻是為了方便照顧兒子。
說到激動處,我爸哭著拉著媽媽的手,不顧她的掙扎,蠻橫的將她抱進懷裡,試圖像過去一樣哄一哄。
我上前去攔,卻忽然被我爸甩了一巴掌!
啪。
很響。
更疼。
他紅著眼瞪我,「爸爸這些年對你還不夠好嗎?現在你媽要和我離婚,咱們這個家要毀了,你滿意了?」
「你瘋了?」
我媽驚叫一聲。
她毫不猶豫地替我把這巴掌還了回來。
卻還不夠。
從始至終一直接受得很平靜的她,忽然發了瘋般對著爸爸拳打腳踢,「你憑什麼打我女兒?」
「自己做了不要臉的事,怎麼有臉往女兒身上怪!你滾,你給我滾!」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媽媽。
瘋狂,憤怒,歇斯底裡。
「媽……」
我心疼的抱住她,「你還有我,還有我。」
其實,媽媽之前的平靜都是強撐。
爸爸離開後。
她趴在我懷裡,哭到幾度哽咽。
我想,她從沒懷疑過這輩子會和爸爸白頭到老這件事,更沒想過,把她捧在手心裡寵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竟一直都在騙她。
媽媽是哭著睡著的。
我躺在媽媽旁邊,望著天花板,
卻怎麼也沒有半點睡意。
忽然,手機震動。
是蕭厭發來的消息。
【看流星了嗎?】
【我許願了。】
隔了會,見我沒回消息,蕭厭又主動問我,【你怎麼不問我,許的什麼願望?】
我麻木的打字:【許的什麼願?】
【希望我的病能好起來,希望姜護士可以一直幸福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注定。
今晚的蕭厭。
有種超乎他底線的溫柔。
【許兩個願望,哪個容易,就實現哪個好了。】
不知道為什麼。
一直強撐的,僵硬的,麻木的我。
被寵了我二十年的爸爸狠狠打了一巴掌,都沒有哭的我。
在看見蕭厭信息的這一秒。
忽然就哭了。
眼淚滴在屏幕上,模糊了我的回復:
【那就讓蕭厭趕快好起來,這個比較容易實現。】
18
第二天,我一走進八號房,蕭厭的視線便落在了我臉上。
給他扎針時,他也沒有再耍無賴。
隻是盯著我的臉。
「有心事?」
「你不開心。」
不是詢問,而是篤定。
「沒有。」
我垂著眼,整理著輸液針。
不知道為什麼。
蕭厭一關心我,我就有種想哭的衝動。
一直到扎完針,我詢問蕭厭昨晚狀況時,他都很認真的看著我,說不疼。
隔壁床的大爺插話。
「咋不疼嘞,23 床這小伙子,昨晚疼的臉都白了,還拿著手機在那打字。
」
「年輕人別逞強,哪不舒服要跟人家護士說呢。」
我連忙又走了回去。
「昨晚有反應,怎麼不說?」
蕭厭偏著頭,不說話。
仔細詢問了昨晚的狀態後。
蕭厭忽然很小聲的解釋,「你心情不好,不想你擔心。」
真傻。
臨走前,蕭厭又叫住了我。
別扭了半天。
他才指了指床頭的位置,「便利貼?」
他不知從哪掏出一張黃色的便利貼,是昨天的。
語氣低冽,竟顯得有點委屈。
「今天的還沒有。」
19
忙了一早上。
我終於有空給蕭厭寫便利貼。
但幾次提筆,竟都有點不知道寫什麼。
我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