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惜晚了。
聶嘉元幽幽開口:「你這宮女我瞧著面熟,且借來一用,過會兒還你。」
說罷也不待我應允,示意身後的太監按住桑榆。
我皺起眉頭。
在此處和聶嘉元起衝突是不明智的,但我不能眼睜睜看他被聶嘉元帶走。
剛要說話,桑榆卻回望我搖了搖頭。
淺淺笑意爬上眉梢,無聲地對我說:
「沒事的。」
還是一如既往地令我安心。
9.
入夜,我在門畔翹首以盼。
隻是沒盼來桑榆,反倒闖入一抹明黃。
我膽戰心驚,一時竟忘了行禮。
蒼亦身邊的大太監正要開口斥責,他側眸一瞥,
那大太監隻能把話咽回去。
這一幕我盡收眼底,忽而想起多年前在宮中,盡管我遇事避事,遇人避人,但有些人有些事還是避不開的。
那些大太監大宮女不會把我放在眼裡。
輕則出言不遜,語氣輕佻,有時還會把我當宮女使喚。如若不順意,他們便會告到身後的主子那兒去。等待我的,又是好一頓責罰。
主僕沆瀣一氣的事我見多了,蒼亦卻是唯一一個肯護我的。
說不清心底是什麼滋味,我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不必擔心,桑榆在朕那。」他開口道。
如平地起驚雷,我登時錯愕地看他。
這句話過於嚇人。
桑榆如何從聶嘉元那兒離開的?他找桑榆去做什麼?桑榆的男兒身份……
一時心中亂麻,
雙手交握在一起,狠狠捏住。
蒼亦的手卻覆了過來。
滾燙的熱像烙鐵,立刻燒得我不知所措。我這才發現今夜不知為何,他不像平日那般對我疏離又防備,反而在清淡的月光下很是柔和。
也有一絲落寞。
被這樣的念頭嚇了一跳,我倏然反應過來哪裡不對。
蒼亦從不踏入後宮。
每有召幸,也是去他的宮院。
難道是桑榆的事……
淺淺咽了口唾沫,我試探道:「陛下今日緣何過來?可是桑榆不懂規矩冒犯了陛下?」
「不談他人,」蒼亦徑直打斷我,「今夜隻談你。」
談……我?
尚未理解他話裡的意思,一雙手便橫腰而來,剎那天旋地轉。
在那大太監目瞪口呆中,蒼亦就這麼抱著我踏入門中。
10.
突如其來的親近與往日我準備好的截然不同,我聽到自己慌亂的心跳,不知是對未知的害怕還是其他。
一番雲雨後,他輕擁我的腰身,枕著我的肩窩輕輕磨蹭。
我心裡不安得很,卻又不知要怎麼開口。詭異的沉默大約持續了半盞茶時,黑色中傳來他低沉的聲音:「今日聶嘉元來尋朕了,二話不說便要寬衣解帶。」
一句話引得我渾身緊繃。
「不過朕沒搭理她,」他似是蔑笑,環繞我的雙臂卻更收緊了一分,「喬喬,你們那邊宮風便是如此麼?將女兒教養的如此與眾不同……」
這句話不止羞辱了聶嘉元,更羞辱了我。一時我又羞又氣,抿著唇不想搭理他。
可下一瞬卻聽他在我耳畔輕輕道:「你這樣便罷了,她可不行。不是誰都能跟朕撒嬌耍性子的。」
我:「……」
不知他今夜這是怎麼了,我蜷緊手指,能聽到胸腔裡越發明顯的心跳聲。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沉默良久,空氣中又隻剩下的幾聲微弱的蟲鳴。
在我意識漸行漸遠之際,他輕輕嘆了口氣。
「睡吧。」
這一覺睡得不太踏實,迷迷糊糊中,感覺到身旁空了一片。
我眯起眼睛,窗外天空仍舊漆黑。
下意識地想喚桑榆,又猛地想起桑榆並未回來。神思漸攏,腦子也越發清明。我忽而想到蒼亦的行徑雖古怪,但並沒有要取我性命的意思,是不是意味著,桑榆的身份並沒有被發現?
那蒼亦到底是什麼意思?
越琢磨越覺得心煩,我從床上坐起,索性撈了件披風披上,打算去庭院走走。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拉開門的瞬間,庭院中赫然立著兩個人。
一人負手望月,一人垂手而立。
聽到門響,當即齊齊向我望來。
我看到桑榆的臉上劃過一絲震驚。
至於蒼亦,眸底也是閃過訝色,但旋即又恢復如常。
「怎麼醒了?」蒼亦問我。
他的聲音辨不出情緒,不過也是好事。我順勢莞爾,捏著衣襟款步而行,到他面前輕輕勾住他的臂彎,道:「還不是發現陛下不在了,出來瞧瞧。」
「那你瞧到了什麼。」他黑眸微斂,帶了三分警惕。
這倒讓我始料未及。
蒼亦如此謹慎的人,
居然會在我面前露出破綻。那麼隻能說明他們方才在庭院中是在議事,且這事,十有八九與我有關。
我微瞥桑榆一眼,想起白日裡他叫我放心,心尖隱隱有些酸澀。
以他這般的身份能在聶嘉元和蒼亦間保全自身,我頭一次覺得,相處十年的人,也未必可信。
「瞧到什麼?」我收回目光,揚頭看向蒼亦,「……瞧到,陛下差人把妾身的婢女送回來了?」
說罷我還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派天真無辜。
蒼亦直直盯了我片刻,大抵是從我臉上沒瞧出什麼端倪,倏爾一笑,將衣袍解開,把我裹進懷中,順勢揉了揉我的頭發。
「外面冷,我們進去吧。」
11.
桑榆既已回來,我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
不過醒來以後卻發現變天了。
昨夜星子璀璨,本該是個大晴天的。如今狂風大作,窗外的木葉被吹得東倒西歪,發出悽厲的慘聲。
我在床上坐了片刻,見堆砌的烏雲仿佛要淌下墨汁來,便讓桑榆去關窗戶。
「昨日聶嘉元沒為難你吧。」我問。
桑榆一邊拉回窗扇一邊道:「沒有。再怎麼說這雲霄國也不是她的地盤,她隻敢問問我的身世,旁的也做不出什麼來。」
「那蒼亦是何時將你帶走的?」
「大約傍晚吧,」他的動作滯了滯,「傍晚他身邊的大太監來了。」
說這話的時候,我覷見他眼神有一瞬的飄忽,不免微眯雙眼。隨手掀起被角趿上鞋子走到他身後,趁他尚未回神,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
他身子一僵,狠狠震住。
「公主?!」
「不是想帶我走?
」我輕輕笑,「如今你有事瞞著我,怎能叫我放心同你走呢?」
12.
我一直都知道桑榆喜歡我。
這種喜歡,小心翼翼,又卑微無比。
如果有機會,我很想告訴他,不用那麼躲藏的,我也是很依賴很喜歡他的。
可惜那隻是如果。
青柔的事,注定我不能像個尋常女子般追求平凡而幸福的一生。如今還有個蒼亦橫在我們之間,我和桑榆從未逾越,此生大抵也不會再有逾越。
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原本我是想護著他,不讓他再受到任何傷害的。
而昨日他和蒼亦同在庭院那幕,卻狠狠給了我一個耳光,他不需要我護,他很強,比我強多了。
十年前我就應該想到的,他若是個普通人,怎會突然學會易容,又突然返回宮中,留在我的身邊。
放在他腰間的雙臂不斷收緊,我貪戀這曾經給過我無數次安心的溫度,同樣也終究狠下心將他這棋子落在棋盤之上。
「不許瞞我,我會生氣。」我語氣嬌憨地說。
桑榆不曾真正了解我,在他眼裡,我的隱忍隻是因為無奈,實則我乖順的表皮下,一顆跳動的狂心不輸聶嘉元分毫。
他不知我勾引蒼亦,不是被逼的下策,而是運籌帷幄,遊刃有餘。
果然,我的軟弱擊中他的軟肋,他僵硬的身子漸漸柔軟,過了一陣,他緩緩轉過身來,握住我的雙臂,深深望著我道:「公主,我不會害你的。」
不會害,不代表沒有瞞。
我很失望。
沒有說話,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直視他的眼睛。
窗外一聲驚雷跌下,刺眼的閃電劃過我的眸底,我清楚地看著眼裡的堅持在一點一點瓦解殆盡。
末了我聽見他語氣虛弱地說:
「公主,求你別討厭我,好嗎?」
13.
被喜歡的有恃無恐。
我拿捏著桑榆,拿捏著他口中的秘密,不再覺得自己岌岌可危,毫無勝算。
蒼亦,當真是下得一盤好棋。
原來早在十年前,雲霄國儲君之爭,身為太子人選之一的蒼亦便瞄準了衛國這塊肥肉。
先是借聯姻之由入衛國赴宴,摸清衛國宮中部署,又安插心腹桑榆到宮中做內應,以備不時之需。
桑榆說他之所以選擇我,一是我在後宮毫不起眼,便於偽裝;二是覺得,我和他像,活得小心翼翼,又不肯屈服,骨子裡有股倔強。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我的眼神也變得膽怯起來。而我隻是微揚唇角,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你能同我說這些,
我很高興,」頓了頓,又松開了他,「隻是事到如今衛國已破,你蟄伏的目的已經達到,又何必繼續留在我身邊?我這裡,到底還有什麼可圖?」
「……」他動了動唇。
我知道他想說「你」,對這個答案的真假,我不予評論,但他不善撒謊,既然緘默,那勢必有其他理由。
果然,片刻後他嘆了口氣,說出兩個,令我大驚失色的字。
「寶藏。」
14.
衛國有寶藏,我本不該知道的。
但那時我滿心仇恨,隻要有機會便想給聶嘉元暗地裡使絆子,因此總是隱在暗處,窺她一舉一動。
所以我看到了她有多受父皇寵愛,也看到縱使她年長我四歲,卻還是能在父皇膝下嬌憨撒嬌。
在她十三歲那年,父皇贈予她一隻玉鳳。
那隻玉鳳通體瑩白,雕工栩栩如生,即使我離得很遠,也覺得那隻玉鳳美麗極了。
可是對於日常佩戴奢華的聶嘉元來說,它並算不得什麼。
她埋怨說:「前些日子二妹生辰還能得封地呢,到女兒這裡,卻隻有個小物件兒了!」
父皇並不生氣,反而撫著她的額頭,意味深長地道:「傻孩子,這玉鳳乃無價之寶,你可得收好了。」
「不就是一塊玉麼!」聶嘉元舉起玉鳳對著陽光照。
父皇笑著附去她耳邊,低言幾句。
而後我聽到她驚訝的聲音:「原來是寶……」
「噓。」
「父皇對阿元真好,阿元最喜歡父皇啦!」
「呵呵……」
厚疊堆層的葉片後,我默默攥緊衣裙,
最後黯然離開。
而諷刺是,當時我覺得刺耳傷心的一幕,如今卻成了我手中最有力的籌碼。
我不會把寶藏的事告訴桑榆,更不會告訴蒼亦。
既然蒼亦留下我和聶嘉元是為了寶藏,那便讓他慢慢查吧。
聶嘉元旁的不說,嘴還是挺嚴的。至於我,更要借這機會接近蒼亦。
我仿佛看見血珀正泛著暗紅而璀璨的光,在輕輕呼喚我。
15.
我對桑榆撒謊了。
我看得出他在說出寶藏的那刻,其實也是在試探我,因此我將計就計,假裝失言道:「原來是……嗯,之前你說讓我隨你走,可還算數?」
桑榆臉色微變,回我道:「自然。隻是血珀……」
「一切自有定數,
」我轉身嘆了口氣,「能找到自是最好,若實在不行,我也要保全己身。這條命來之不易,不是麼?」
「公主這樣想便好。」桑榆聲音沉了下去。
一時氣氛沉寂。
我不想說什麼,他也不知說什麼。
十年來的相依為命歷歷在目,很奇怪,面對這樣的背叛我應當生氣才對,可眼下我心裡平靜極了,甚至還有些慶幸他是這樣的身份。
換個角度想,其實我也是如此的沒心沒肺。
……
入夜,蒼亦又來了。
照舊狂歡,照舊同床異夢。
我知道,蒼亦過來的目的是為了寶藏。昨夜的歡好與甜言蜜語,同樣不曾摻雜絲毫感情。
隻是他絲毫不提,甚至和桑榆沒有任何交流。他看著我,守著我,抱著我,
弄得我心慌得很。
明明是我佔上風才對。
但不被我左右的未知感再次席卷,好像隻有在蒼亦面前我才這般沒緣由的恐懼。
手腳冰涼,洇出淺淺汗漬。
蒼亦的手指卻不安分地從中穿插而來,和我牢牢相扣,又緊緊抵在一起。
「陛下……」我為難地開口,「您這樣,妾身如何睡得著?」
「那便別睡,」耳畔是他低低笑音,「再同朕說說你有多喜歡朕可好?你許久沒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