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瞿無憂的心終是沉到了谷底,他感覺此刻膝下的寒氣格外刺骨,直蔓延到全身,指尖尤其冰涼。
下一刻,隻聽見皇帝說:「雲檀率人馬從漠北西行,估計不出半月,就能控制整個雲洲。他存的什麼心思,你現在清楚了吧。」
看著瞿無憂面色煞白,皇帝接著說:「這些年他一直偷渡人馬去往雲洲,雲洲是哪?他的部族老窩!如此反心昭然若揭,但凡你疑心一分,他雲檀今日就不得順利!隱忍十數年,苦尋機會,一朝稱王,這般人物,你竟然幾次三番放過了他!你說說,你該當何罪!」
如當頭一棒,瞿無憂驚怒交加,但更覺不可思議。雲檀向來對烏爾木圖忠心不二,此番更是不顧自身也要護主北逃,他若背棄舊主,自立為王,那麼那個橫刀立馬,對瞿無憂說大汗不渡遼山,雲檀不退一步的人是誰?
捏緊了拳頭,瞿無憂沉思不得解,
久久不能言。
皇帝見他還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心中怒浪翻湧,恨恨拂袖轉身,不再看他,隻道:「雲洲與我寧州為臨,今日軍報,雲檀為他雲洲早日安穩,已劫掠了幾個寧州邊城充備糧草。」
頓了頓,似是等人消化一番,皇帝接著道:「此次與漠北一戰,烏爾木圖敗得狼狽,你贏得漂亮,唯一的敗績,就是你為私心放走了雲檀。別以為朕不知道,雲檀當時孤身斷後,你取他性命易如反掌......罷了,大功臣,朕不再追究此事。隻是,你要記住,你是長州百姓的救世英雄,卻要永遠對寧州百姓懷一份愧疚。你的封地自己去挑吧,江南各地,都隨你選。」
瞿無憂再是身經百戰,也終歸是個一腔熱血的年輕人,隻一句「要對寧州百姓懷一份愧疚」就叫他哽咽出聲,他贖罪般緊緊抓著皇帝的衣擺,泣聲道:「父皇,兒臣不去江南。
」
皇帝低下頭,第一次真正純粹地看了他一眼,看見他俊秀的面容布滿了戚惶,明亮的眼裡含滿了愧疚,看見他握緊的手薄汗漸晰、青筋凸起,看見他隱在寬大衣裳下的身軀微微戰慄,更看著他把自己的情緒、情感完完整整地展現給自己,幹幹淨淨、毫無保留。
鬼使神差地,皇帝輕手覆上了瞿無憂的頭,感受到手下人一顫,他自己也愣了愣,一時心緒復雜,下一秒對上那雙透著迷茫的眼睛,心中生出幾分清明。
一個有著西衢血統的皇子,生性低劣,不堪大用。
雲檀在長寧城外五十裡處兜轉了三天,終於在這天晚上等到了打探的人回來。
「王上,屬下問清楚了,來寧州就藩的王爺確是安王。」
雲檀如釋重負,笑了。
夜間的風吹過林稍,撩起他鬢邊的烏黑卷發,使得一雙銳利的眼睛無所遮擋,
恰逢明月正圓正亮,整個人仿若渡了一層光輝,遮住了連日奔波的疲憊,此刻他又下馬整肅戰甲,勝券在握般高聲吩咐:「原地休整,明日咱們去向安王殿下借些糧草。」
眾將士整齊劃一稱是,分派好值守的人後,分散開休息去了。
雲檀略略巡視一番,也迫不及待走進帳篷裡,直奔床邊對著熟睡的兒子猛親一口,在睡夢中的小孩子被打擾了,嫌厭地推開他,雲檀不惱,笑眯眯又用胡子貼上兒子的臉,終於得償所願地惹哭了小人兒。王妃無語至極,回手一個枕頭朝雲檀扔去,雲檀呵呵笑著接住,上前兩步抱住妻子,藏不住地欣喜雀躍:「不枉我做賊似的蹲了這麼多天。明天過後,你就能做我真正的王妃了,再也不用屈於人下,和別人爭地爭羊爭馬。」
王妃回抱住雲行佰的腰,柔聲中夾雜幾分幽怨:「我隻要我們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
」
雲檀假裝詫異,故意問道:「不是你說你想要獨立的天,獨立的水,還有成群的馬匹和羊崽嗎?」
王妃杏眼怒瞪,在雲檀腰上狠掐住一把軟肉,使勁擰了一圈。雲檀連忙告饒,口口聲聲稱錯,待到終於被饒過,才敢小聲道:「口是心非的女人。」
「你嘟囔什麼呢?」
雲檀一顫,驚得連連搖頭:「我說明日一定順利,那個大昭的安王是個酒囊飯袋,還不被我壓著腦袋打。」
王妃聽後心裡有些不安,勸了一句:「別做得太過分,盡量不要傷害長寧的百姓,搶些富戶豪紳也就罷了。」
雲檀咂咂嘴:「王妃啊,你這副樣子,真像一個善良的匪首。」
王妃徹底被惹怒,踹人一腳大罵:「滾!」
雲檀沒有聽命,一邊摟著妻子,一邊抱著兒子,貪婪享受著當下的安穩。
第二日傍晚,無風無塵,十分平靜。
長寧城守門的將士打了個哈欠,眯眼打量了一番太陽西斜的位置,覺著時辰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準備關城門。
關了一半,忽地眼皮一跳,守門將士頓住腳步,目光SS盯住路面上突然滾動起來的石子,一股詭異的不安自足底而上直至頭顱,再「嗡」的一聲炸開,他一下明白了即將要發生什麼,再抬頭,果然,遠方黑壓壓的一片朝長寧城逼近過來,已呈烏雲蔽日之勢,勢不可擋。
「快關城門!是鐵騎!雲檀打過來了!」守門將士雙目眦裂,聲嘶力竭呼喚同伴。
不遠處的將士反應過來,眾人慌慌張張關上城門,抵上實木,分派弓箭手上城樓預備迎敵。
雲檀已兵臨城下,看著城樓上將士的廢物模樣,輕蔑一笑,朗聲道:「聽聞安王就藩寧州,雲檀特攜雲洲上下前來恭賀,
請開城門,容孤與安王一敘!」
城樓上盡是慌亂的兵甲碰撞聲,自是無人回答他。
雲檀也不急,他要給寧州太守和安王一點反應的時間。等了等,見天邊最後一絲天光即將收盡,雲檀抬手,四周立時燃起火把,驟然一片紅光融於夜色,他立馬正中,雙目如炬,看巍巍城池如看沙丘。
倏忽之間,城牆上驟亮,雲檀被光晃了晃眼,遙看去,原是長寧城上掛起了燈籠,十步一盞,數以百計,直照得城牆內外亮如白晝。
溫柔又霸道的熾光之下,雲洲侵略者的狂妄與貪婪一覽無餘。千百燭火沉默靜舞,仿若是代長寧百姓相問:爾等暗夜前來,是否因為害怕畜生行徑、青天不饒。
可幕布雖遮,燭光雖弱,卻聚而生輝,灼灼生華,足以將惡行明白昭示天下。
雲檀心沉了沉,不悅至極。座下馬似是察覺主人情緒,
竟生怯般退了一步,雲檀大怒,顧不了其他,厲聲大喊:「攻城!」
攻城令下,一隊鐵騎率先抱著撞門圓木衝了出去,鐵騎驍勇,如此攻勢之下,長寧城門絕對撐不過一刻鍾。
隻差幾公分,圓木就能撞上城門,就在這關鍵一霎,城門竟朝裡自己開了,優哉遊哉,不疾不徐。
所有人始料不及。
在首的將士沒剎住腳,一個趔趄摔倒在地,盔甲沉重,人又被圓木壓到了半個胳膊,是想爬也爬不起來,他無暇顧及哪裡疼,滿腦子都是:「完了完了完蛋了」。
託他的福,在後的兄弟們摔得整整齊齊。
城外的雲洲將士目瞪口呆,有反應快的急忙嘶吼著攻向城內,餘下人來不及反應就跟了上去,雲檀一句「慢著」淹沒在眾將的「S啊」之中,極少人聽見,聽見也晚了。
人是跑著進去的,
然後飛著出來,後個疊前個,最先摔倒得最慘,同時被兩邊人踩過了一遍,最後被挑起來扔出去,連帶著那跟大木頭一起滾到了雲檀的馬下,前後不過須臾之間。
最旁邊搭雲梯的耳聽八方,錯把剛剛摔倒的「轟隆」一聲當作城破之音,不免興奮大意,大多分心去瞧,卻見兄弟們一個個飛了出來,簡直震撼當場,又自身不察,頭頂上木石紛紛而下,回過頭來剛剛好被砸下。
雲梯接連被掀翻。
此戰剛剛開始,還不如不開始,雲檀臉黑得徹底。
沒了自己這邊一群莽夫的遮擋,雲檀看清了城內沉靜佇立的將士模樣——玄甲紅槍,腰橫長刀。
懸起的心終於炸了。雲檀從驚詫到暴怒,哪個和他信誓旦旦說就藩的是安王?哪個!安王、安王、安他姥姥個頭!
「雲兄,
好久不見。」
溫和似閻王催命一般的聲音悠悠響起。
雲檀猛地抬頭,果然是,瞿無憂!
瞿無憂銀冠束發,未著戰甲,披著一件墨色大氅,與寧州太守並立城牆之上。
「雲兄千裡奔波,情義貴重,隻是安王兄與你無甚交集,沒有什麼好說的。倒是本王,有許多舊事壓在心頭,迫不及待要與雲兄談上一談。」
瞿無憂淺淺笑著,淡漠看向雲檀。後者心虛又恐懼,勒著韁繩後退了幾步,張了張嘴又閉上,心裡百轉千回,實在想不通瞿無憂這樣清貴的月下公子,怎麼打起仗來那麼混蛋?
他隻帶了一千鐵騎,眼下已折了幾十,也不知瞿無憂帶了多少人來,不論如何,今日不宜再戰。
雲檀緩緩抱拳,勉力扯出一個笑,倒也坦誠,道:「瞿帥,當日我若非如此,你不僅不會放過烏爾木圖,
我也早S在你刀下了。我騙了你,你怪我是應該的,今日之事也是我考慮不周,好在瞿帥威武,我也未釀成大錯,天色已晚,雲檀這就告辭了。待我雲洲安穩後,雲檀再來向瞿帥賠罪。」
瞿無憂抬眼打量雲檀,看見他雙目精明,月色火光之下,活像一隻伺機而動的野狼。他不理會那冠冕堂皇之詞,隻在雲檀調轉馬頭離去之際,抬手拉弓,一箭射去。
雲檀的馬登時跪地,他立即跳上另外一匹,倉皇逃去。
可他能逃到哪裡去?戰場之上,他從不是瞿無憂的對手。
被壓著打得十分狼狽,雲檀心道完了,今日自己必S無疑。
就在這時,遠方傳來馬蹄聲,他回頭去看,打馬在前的正是他的王妃。
「回去,別過來!」
雲檀喊得聲嘶力竭。
王妃目光冷冽,沒分給他一個眼神,
隻將將停馬在瞿無憂面前。
瞿無憂大手一揮,示意暫時住手。
王妃跳下馬,不管橫亙在身前的刀槍劍戟,直奔著瞿無憂而來,站定,將手中的刀橫在頸間。
她帶來的女子軍隨她一起舉動,放眼細看,其間還有許多懷孕的女子和小孩,皆是赴S之狀。
「瞿帥,雲洲方圓千裡,今日在此的隻是小小一部分,你S不盡雲洲其他人。若您高抬貴手放我部族一命,我雲洲此後甘願以大昭為主,雲州鐵騎再不踏入大昭一步。若您不願相放,那也不勞煩您的刀槍,我們自行了斷。」
她目光堅毅,是抱了必S之S來的。
瞿無憂知道,若她身S,雲檀必會破釜沉舟一戰,屆時,雲洲和大昭再無和談的可能。
雲洲的人最了解雲洲的土地,想吞並這塊土地,必得徐徐圖之。
瞿無憂問:「雲州鐵騎,
不入大昭嗎?我如何相信你?」
雲檀立即衝到面前,四指朝天起誓:「若有一日我族人受凍餓將成白骨,我雲檀自於阿鼻地獄贖罪千千萬萬年,而不使雲洲鐵騎入大昭半步。」
瞿無憂冷眼看著。半晌,他手起刀落,割下了雲檀一縷頭發。
「搶了我的還回來。滾蛋。」
瞿無憂輕描淡寫丟下一句,而後收兵離去。
雲檀滿頭大汗,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許久,由衷道:「真他娘的帥。」
幾年後,物是人非。
雲檀聽下屬說完,滿頭霧水,瞿無憂通敵謀反?通的那個敵還是他自己?
放屁嗎這不是!
他上次巡邊時碰見瞿無憂,結親的話剛提了一句,瞿無憂就又讓他滾蛋了。
已經這麼避嫌了,還要被扣帽子。
雲檀替人十分冤枉。
又聽說瞿無憂已被壓回去受審,他忙催戰馬,趁夜去追,心裡又很忐忑,畢竟說過雲州鐵騎不入大昭,這次失言,瞿無憂見自己第一面,會不會直接開罵?
雲檀管不了那麼多,他心裡和夜色一般涼。
終是追上了。
他使了個主意,將押解瞿無憂的將士迷暈,面色糾結地來到滿身疲憊的瞿無憂面前。
他艱難開口,一腔心疼:「天地之大,何處不容英雄?我雲洲地廣人稀,便第一個歡迎你。」
瞿無憂淡淡一笑。
「我罪已罄竹難書,雲兄此舉,是又為我添上了一筆。」
「你......你莫要固執。」
瞿無憂突然整肅衣裳,深深施了一禮:「雲洲軍永不入大昭,還望王上守諾不棄。無憂拜謝。」
月光之下,瞿無憂面色漆白,
再沒有這般鄭重過。
雲檀忽感到心被重創了一創,踉跄後退兩步,已是淚流滿面。
罷了,罷了。
君要臣S,父要子S,兄要弟S。
他赴S之心無人可勸。
行至泸水城下,城牆上忽然驟亮,就像幾年前,他迎戰雲檀那次。
城牆上有人代帝相問:
「瞿無憂,鄭家大郎之S,是不是你所為?」
鄭家大郎,繼後的大哥。
瞿無憂恍惚了一下,而後想起,那是他十八歲的時候,趁著寶兒和他置氣的空檔,一人偷偷下山了結了那人性命。
回來時,發現寶兒丟了。
他想起來了,於是點頭:「是我。」
「皇後之S,可否與你有關?」
「沒錯。」
「二放雲檀,
是不是你所為?」
「是我。」瞿無憂清聲道,「萬般皆是我,無一不丈夫。」
四周寂靜。
瞿無憂整了整衣裳,看向城牆上的弓箭手,心裡在想,這樣S也太悽慘了些,若是寶兒知道了......
上天,若你垂憐我,請不要讓她知道。
瞿無憂閉上了眼睛。
萬箭齊發,破風聲劃破了深夜,也絆停了雲檀的腳步。
雲檀眼皮重重一跳,立刻調轉馬頭,朝瞿無憂追去。
不停不歇跑了半天,他終於追上了瞿無憂......
的屍首。
千瘡百孔,好不悽慘。
九尺草原莽漢,哭得像個孩子。
他短暫地違背了誓言,將瞿無憂帶回了雲洲。
等大昭派人來要屍首時,他忽然想起,
瞿無憂有個如珍似寶的女兒,還在大昭的狼窩裡。
他定了定心,決定先把小閨女騙回來再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