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荒謬,何止是荒謬。
眼淚早就哭幹了,我現在隻剩下慶幸,慶幸瞿無憂從來不知曉我的身世和處境。
不知道過了多久,太子悠悠轉醒。
我的手腕被撒上特制的止血藥,用紗布牢牢綁了起來。
他看見我這副模樣,生了大氣。
太子妃跪在他面前一句不辯。
可他為什麼要生氣?是事情敗露後的心虛,還是面具被扯下的難堪?
我猛然想起,這些年無數個侍疾的夜晚,我總有一段時間是昏沉不醒的,再醒來時,整個人都虛弱幾分。
我笑了。
原來之前一直是勤拿少取,現在要將我徹底榨幹。
33
我開始想方設法地尋S。
太子為了安撫我,
向皇帝請求將我記在東宮太子妃名下,做東宮的小郡主。
我嗤之以鼻,將詔書付之一炬。
太子大怒:「我才是你爹。」
「呸。我是你祖宗。」我斜眼看他。
「生恩大於天,縱然本宮疏忽了你幾年,一聲爹我還是擔得起的。」
我仰天長笑:「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你生飲我血,延了許多年尊貴的陽壽,叫我聲祖宗難道我就擔不起嗎?」
啪。
我挨了一巴掌,嘴角沁出了血。
我拭下那抹血:「你要不要舔一口,別浪費了。」
他狠狠皺緊了眉頭:「瘋子。」
我仰天長笑。
34
裴老將軍身故,駐守長州的裴仍不顧國法,一定要回來奔喪。
皇帝下詔,若擅離長州,視同謀反。
前往長州勸誡的將軍勸說不成,反被裴仍打了一頓,正中上位者下懷。
【裴仍、李青榆、秦笙與反賊瞿無憂私交過密,與漠北勾連甚重,枉顧皇恩,擁兵自重,實有不軌之心,著立即斬S於長州,以儆效尤。】
十皇子將聖旨上的內容念給我聽時,裴仍已撞槍身亡,東陽公主馬前殉夫,他們剛出生的兒子被裴仍的叔父帶回了臨安。
李青榆不知所終,秦笙刀下而亡。
裴家喪,秦家亡,李家殤,與史書記載的一模一樣。
我尚且來不及哀傷。
時隔三天,押解瞿無憂的將士來報,他們行至泸水城時,瞿無憂突然反抗,亂戰之中,瞿無憂中箭身亡。
雲檀將瞿無憂的屍體搶奪走了,更加坐實了瞿無憂的罪名。
聽到瞿無憂的S訊時,我正在修我的手串。
來告訴我的人是太子妃的近侍,她警惕得離我很遠,許是怕我又做出什麼可怕的事。
我慘然一笑,繼續修我的珠子,可我知道,我再也修不好了。
35
我開始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喝藥,甚至在太子驚愕的注視下,乖順地行禮喊一句父親。
朝廷在浩浩蕩蕩地清掃反賊餘孽。
裴家因東陽公主的關系,保全了體面;李家將李青榆自族譜除名,也保全了性命;秦家抵S不認,口口聲聲喊冤,滿門抄斬。
最令他們頭疼的是瞿無憂的屍首,雲檀不肯交還。
御史們洋洋灑灑寫下的瞿無憂通敵謀反的罪狀,長寧百姓不認。
朝野物議如沸,正焦頭爛額之際,雲檀發來國書,上寫隻要寶郡主嫁來雲洲,瞿無憂的屍體即刻送還。
皇帝允了。
36
太子妃親自為我打點嫁妝,說是紅妝百裡也不為過。
我這些日子伏低做小,討巧賣乖,與之前的瘋癲樣子判若兩人。
「你倒是識時務,知道怎麼做對自己最有利。」
太子妃道。
我溫順一笑,顧左右而言他:「我這一走,再也不能侍奉在父親膝下,就讓女兒盡最後一次孝吧。」
我伸出手腕,遞過一把匕首。
太子妃冷哼一聲接過:「算你有心。你要清楚,他的棺椁抬過來,你的花轎才能送出去。」
我低頭稱是。
出嫁時,太子扶著我的手,一步一步帶我走出宮門,文武百官站立兩旁,為我送嫁。
我戴著華冠,走到送嫁的馬車前。
「這是他送給你的生辰禮。」
我恍然想起,
瞿無憂說他親手做了一輛接我回家的馬車,原來就是這輛。
原來這樣好看。
我抬頭看著湛藍的天,朝虛無處遙遙一笑,謝謝,我很喜歡。
接我回家的馬車,也是送我出嫁的花轎。
多麼美好的緣分。
禮官在我身旁輕咳了一聲,示意我拜別皇帝與雙親。
我沒有理會,眼神在文武百官中搜尋,慢慢走到那群史官面前。
「我的父親瞿無憂不曾謀反,朝廷心知肚明,長寧百姓心知肚明。他人既S,不會再造成威脅,史書之上,可否懇請各位,還他一個清名?」
所有人都在沉默。
太子沉聲喊道:「寶兒,不要胡鬧。」
我的情緒至此徹底崩潰。
我於人前摘下頭冠,狠狠摔在太子面前。
「我父瞿無憂,
二十四歲上戰場,S敵千萬,受傷無數;二十六歲之藩長寧,開化百姓,拱衛邊防,雲州鐵騎不敢犯邊一步。他戰功赫赫,一心為國,卻遭奸人陷害,被誣謀反叛國,我身為人女,實不忍我父受辱。
「今日願以S明志,萬望天下有心之人,還我父清白!」
我用盡全身力氣,朝馬車狠狠撞去,馬兒受驚,於此長鳴。
宮門前混亂如菜市口,眾多太醫朝我奔來,我又吐出一口血。
我感受不到任何疼痛,隻努力睜大眼睛望向太子,好在上天垂憐,我在體溫盡散之前,看見了他七竅流血,在百官面前狼狽地倒下,眼裡充斥著不敢置信。
我笑了,再聽不見周圍的一切聲音。
我的血能不能救人,我不知道。
但我吞了七日的毒,毒入血脈骨髓,我的血一定可以S人,我早有主張。
天真藍啊,長寧的天空,也這樣美嗎?
瞿無憂,瞿無憂。
爹爹。
我說過,我們終有再見的一天。
番外之雲洲鐵騎,不入大昭。
柔兒骨一戰中漠北慘敗,不得不狼狽避退至遼山以北,不敢再犯大昭邊疆。
長州得以休養生息,近兩年來,連春日的野花都較以往更芬芳些,百姓生活漸漸安定。
駐守長州的是裴、李二位將軍,他們平定柔兒骨時戰功赫赫,皆被封為上將軍,慶功宴後受命北上,安定北疆。
當年聖旨下來,裴國公府和李國公府卻憂過於喜。
裴府人丁寥落,裴仍這一輩隻他一個,父輩也隻有他父親和他叔父兩人。他大勝歸來後尚公主,好不容易過上了幸福的小日子,又被派往長州。東陽公主落淚了好幾日,
幾次三番想入宮求父皇收回成命,都被守在門檻的裴仍哄了回去。
李國公府亦愁雲慘淡。他家祖上有從龍之功,在整個臨安是實打實的貴族世家,奈何子息著實不豐,這一輩嫡系裡隻有李青桉和李青榆兄弟二人,李青桉生來便有足疾,李青榆乃是庶出。李國公苦惱多年,他後院妻妾少說也有二十幾人,卻隻得了兩個兒子,連個女兒都沒有,嫡長子又身體不好,小兒子一臉斯文,卻整日想著打打SS,剛打完仗又要離他而去,連個媳婦都沒找!他怎麼放心得下?
但最終不管是公主還是國公爺,都是攔不住兩位將軍北上的步伐。
別家不管是喜是憂,總歸都是熱鬧的。熱鬧到大家都忘了,此戰的主帥不曾被封賞。
慶功宴上,皇帝說,主帥瞿無憂貴為九皇子,已到了就藩的年紀,他要親自在江南膏腴之地為他選一個好封地。
瞿無憂謝恩。眾人雖上前道賀,心裡卻都清楚,他這個不受寵的皇子,即便立了戰功,也永遠是個不受寵的皇子,連個王爺都混不上。
瞿無憂隻淡淡一笑。慶功宴後,他拒了友人相邀,稟了太子後,一個人跑去了清源寺,跳窗進了清輝大師的房間,旁若無人地脫了上衣趴在了床上,冰冷僵硬的身體貼上暖床,頓時身心都放松下來,不由嘴角上揚,滿臉知足,半閉著眼長長地嘆一聲,感慨道:「還是師父這兒好,軍營的床我總也睡不慣。」
話剛說完,清輝大師冷笑起來,捏緊銀針倏地扎下去,半點不念師徒情面。
「呃!輕點兒師父,疼啊。」
「不想挨可以滾。」清輝大師冷冷道。
「不,不滾,就是疼S我,我也不滾。」瞿無憂回過頭嬉皮笑臉湊上去,被大師摁王八一樣摁趴回去。
瞿無憂又哎喲幾聲,嚷了幾聲疼,便漸漸在使人暖洋洋的針效之下安靜下來,困意上湧,半睡半醒。
良久,清輝大師施針結束。瞿無憂抬起臉朝他一笑:「好了嗎?」
清輝大師點點頭,對著那張蒼白虛弱的面容打量半晌,眉間皺起一絲心疼,嘆了口氣,道:「好好睡一覺吧。」
瞿無憂聽話地也閉上眼,這一覺,睡得很沉。
時近午夜,瞿無憂堪堪睜開眼,腦中混沌,連著意識也有些模糊。昏暗中,他低聲喚了一句:「師父,幾時了?」
半晌也無人答他。瞿無憂抬起頭,屋裡黑蒙蒙的,什麼也看不見。無邊的孤寂湧上心頭,他把自己埋進枕頭裡,哀哀嘆了口氣,如稚子般哽咽幽怨起來。
「吱嘎」一聲,侍從推開門進來,順手燃了根紅燭,便聽見自家主子小聲地抱怨:「師父,
你去哪兒了?為何不管我。」
侍從怔了一瞬,小心翼翼道:「主子。大師遠在臨安。」
瞿無憂錯愕地抬起頭,這一動牽扯了身軀,猛烈的劇痛使他清醒,記憶終於開始轉動。他已不在臨安了,這裡是寧州。
侍從見他疼到顫抖,立刻上前揭開被子,輕輕掀開他的中衣,熟稔地準備為他換藥。在戰場上他為他換過很多次藥,但那些傷都遠沒有眼下這樣觸目驚心,讓他幾乎無從下手。
瞿無憂苦笑,安撫他道:「沒事。你盡管動手。」
「嗯。」
侍從極盡小心,繃著心,緊著手,到最後纏好繃帶時,兩人額頭都出了一層薄汗。
瞿無憂撐不起身體,隻好勉力抬手拍了拍童惟一,淺笑道:「辛苦了,好兄弟。」
侍從眼眶微紅,嘆了口氣:「主子,咱們就安歇幾年吧。
」
沉默一會兒,瞿無憂溫聲道:「好。眼下也無事可叫我憂心了。」
侍從別過頭,悄悄擦了擦眼角。
兩年前,裴、李北上不久,皇帝召見了瞿無憂。
御書房內,瞿無憂端跪著,皇帝慢悠悠喝完一盞茶,才舍得看向下首的人。
「你可知罪?」皇帝問。
瞿無憂俯拜下,朗聲道:「兒臣作為主帥指揮失誤,未能乘勝追擊,以致讓烏爾木圖帶殘部逃至遼北,兒臣知罪,請父皇責罰。」
上位者久久不言。
半晌,皇帝走下位來,踱步到自己這個兒子面前,他未吩咐起身,瞿無憂不敢稍動,連發絲都透著恭敬。
皇帝冷哼一聲:「兵者言,窮寇不追。你這樣來堵朕的嘴,朕還怎麼敢降罪於你?大將軍?」
饒是早知會被詰問,
瞿無憂還是心肝兒一顫,隻得俯身更低些,忙回道:「父皇息怒,兒臣並非此意。」
皇帝抬腳狠狠踹向他,這一下不輕,瞿無憂忽生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知道父皇會生氣,但何至於氣到這般地步?
慌亂中抬眼,瞿無憂正對上皇帝的雙眸,那雙與他有九分相似的眼中溢滿了憤怒與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