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個我一直不願意相信的事實浮上眼前。
晗晗沒有出國留學。
「奶奶,當年害S爸媽的那伙人,還有漏網之魚。
「這麼多年,他們又拐了好多人,聽說還有跟我一樣大的小孩。
「奶奶,您就讓我去吧。」
我擔憂,乞求她不要去了。
她卻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笑著對我說:「奶奶在家照顧好自己和小油條,最遲等小油條生崽了我就回來了。」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她:「小油條還這麼小呢。」
晗晗卻不給我機會,轉身離去。
我就一直在家,每天精心照顧著小油條,看到她就像看到晗晗一樣。
我每天都去村口等著晗晗回家。
等了整整一個月,一直等到阿慶抱回來一盒裝著骨灰的盒子。
阿慶說,
晗晗追到臨滄市,一直在跟那伙人周旋。
他們一直進入到深山,再靠近一些,便是緬甸了。
原本那些人早已精疲力竭,身上也已經沒有補給了,可其中有個叫潘貴龍的身上還偷藏了一把有子彈的手槍。
「潘貴龍挾持了一名孩子,晗晗想要偽裝接近他,解救人質。
「本來都要成功了,可潘貴龍突然認出了晗晗的臉。他說晗晗長得很像當年他射S的一名女警察。
「然後……」
晗晗長得最像她媽媽了。
13
阿慶替我將晗晗的骨灰送到了烈士陵園。
我一直抱著小油條等待晗晗的歸來。
她說小油條下崽就回來,那她就一定會回來。
她從來不騙我的。
可眼下她卻騙了我。
最可悲的是,現在竟然又不繼續騙我了。
「我想過了,要不我就留在村裡吧,反正我也挺喜歡村裡的生活的。我留下還有人陪慧英嫂子說說話,要是我也走了,她該多孤獨啊。」
是翠芬的聲音。
「咳咳~」
我假意咳嗽,又翻了個身,才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給小油條安樂S吧。」
我淡淡地說道,眼裡,是心如S灰的平靜。
14
小油條走了。
我將小油條埋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
一起埋下去的,還有她的貓糧和貓床。
是我沒有保護好小油條,才讓她生了重病而沒有得到救治。
「要是有下輩子,不要再來找奶奶了。」
我對著小油條的墳墓喃喃自語。
要是可以,我真希望自己永遠都不知道小油條的秘密。
就讓我,永遠做個老傻子。
每天期待著小油條生崽該多好啊。
可是現實真殘酷啊。
為什麼要讓我知道真相呢?
翠芬也走了。
走前總有些戀戀不舍。
我不耐地朝她揮了揮手:「走吧走吧,有家人的陪伴還有什麼留戀的,是我我早就跟著他們走了。」
翠芬無奈,隻得上了開往市中心的轎車。
我站在二樓,望著遠去的小轎車,直到它再也看不見。
翠芬是幸福的。
子女孝順,孫女乖巧。
能有什麼比晚年兒孫繞膝更美滿的事情呢!
又有風吹過來了。
沙子吹進我眼眶,痒得我睜不開雙眼。
淚水從臉頰滑落至嘴角,鹹溜溜的,我用力戳了戳眼睛,卻怎麼也無法將沙子戳出眼角。
真討厭啊。
沒了貓兒,沒有了老姐妹陪伴。
接下來我該做什麼呢?
15
我將手機扔進了抽屜裡。
翠芬說得對,人要往前看。
我生來福薄。
小時候不知父愛母愛為何物,等到花信之年喪夫,半百喪子,如今晚年喪孫。
隻剩我一個糟老婆子。
有時候我都要以為自己就是那天上仙子下凡來歷劫的。
我覺得自己這輩子挺苦。
但我這輩子也差不多活完了,苦夠了,卻還有千千萬萬人正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他們還在等待救贖。
或許隻要一點點,他們就可以不用那麼苦。
我拿出家裡的存折,還有房本。
這錢,希望可以幫助到更多的人吧。
帶著錢和存折,我去了村委。
「我想立遺囑。」
一開門,我便跟村委說明了來意。
我無兒無女了,唯一的孫女也沒了。
從前一直選擇性失憶,但是小油條的S讓我赫然明白,我不能再這樣繼續自欺欺人。
手裡的錢雖然不算多,但是還有房子和每個月的退休金,存折上也還有兒子兒媳孫女的撫恤金。
我一個老婆子真的用不完。
不如拿出來,去做點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村委會幾個年輕人有些驚訝。
「立遺囑?趙老師,您、不等晗晗了嗎?」
我搖了搖頭,眼神清明:「我都想起來了,她回不來了,
這錢我留著也沒用,不如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吧。」
聽完他們不再說什麼,著手替我忙碌了起來。
「趙老師,要不我們訂立公證遺囑吧?」
「都可以,對這些我也不懂,你們覺得怎麼弄就怎麼弄吧,反正我信你們。」
幾天後,我終於拿到了遺囑原件。
「要去看望一下晗晗嗎?」
我眼眶一熱,顫抖擺手:「不看了不看了,就讓她好好休息吧。」
我將遺囑原件和手機一並放在床頭櫃保管。
眼下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阿慶。
我沒法去局裡問阿慶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
我能做的,便是默默地做完自己能做的事情。
以及,等待他們歸來。
又或者,接我。
16
剝了一顆小白兔奶糖。
甜滋滋的,我不禁眯起了眼。
轉身,又拿著掃帚上了二樓。
將晗晗的房間掃了一遍又一遍,確保她的房間沒有一絲灰塵。
摸著幹淨的被褥,空氣中都是陽光的味道。
又將書桌上的風鈴草擦拭了一遍,這是晗晗最喜歡的風鈴草。
雖然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但是隻要她的房間幹幹淨淨的,我便覺得她還住在這裡一樣。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廚房。
打開冰箱。
裡面都是今天買的新鮮食材。
我的廚藝原本並不好,可是自從養晗晗以後,我也能做出一桌好吃的菜來了。
在盤底下鋪一層土豆,將排骨洗淨,撒上生粉、蚝油、生抽,又加上剁得細膩的蒜末,再淋上花生油,上鍋裡蒸上二十分鍾,
一道蒜蓉排骨就蒸好了。
我又做了一個可樂雞翅,還有肉末蛋羹、蝦仁豌豆。
都是晗晗喜歡吃的家常菜,今天我就替晗晗好好吃一頓吧。
全部做好,時間也差不多了。
我走向村口。
今天周五,放學的孩子總是比往常都要熱鬧。
晗晗小學時,總是喜歡放學後就撲入我懷裡。
初中時,每周她也會早早回家,挽著我的手一起回村。
可是上了高中和大學後,她回家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
多久沒有和晗晗一起相依回家了?
「奶奶。」
是婷婷。
這孩子從前拘謹得很,後來在我和翠芬的鼓勵下,也變得活潑了些。
我從兜裡掏出大白兔奶糖,摸了摸婷婷的小腦袋。
「吃吧。
」
「奶奶又是等晗晗姐姐嗎?我陪奶奶一起等。」婷婷將糖含在嘴裡,高興地說道。
「不不,今天奶奶就是等你的,今晚去我家吃飯吧,奶奶做了好吃的。」
婷婷高興揚起了嘴角,瘦骨嶙峋的小手挽上我的手指。
「太好了,奶奶,今晚我幫您洗腳吧,明天不用上學,我晚點兒再回去。」
我也忍不住揚起了嘴角,有人陪的感覺真好。
等到了家,婷婷看到桌子上擺的菜時,眼睛一下亮了,可是很快又拘謹起來。
我讓她不要拘謹,想吃什麼夾什麼。
小姑娘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奶奶,今天是過年了嗎,這麼多好菜。」
我笑眯眯地告訴她,今天是慶祝我們的重生。
「什麼是重生?
」小姑娘一臉懵懂。
「重生就是放下過往,重拾信心勇敢面對生活。我們婷婷以後的生活會越來越好的。」
「我,真的可以嗎?」婷婷有些哽咽。
從小被媽媽拋棄,又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她,沒有感受過一天的好日子。
由於還有個健全的父親,達不到扶貧的標準。
婷婷從五歲開始便學會了做飯、撿垃圾。
如果不是鄉親鄰裡的幫助,恐怕她早被那個酒鬼父親磋磨得不像人樣了。
「當然可以,隻要婷婷願意,以後隻要負責好好讀書就行。」
小姑娘點著頭,眼裡亮晶晶的,一下下扒著碗裡的米飯。
這一頓飯,我們都吃得很慢。
婷婷慢是因為拘謹不太好意思夾菜。
我慢是因為我想好好享受這最後一次的安逸的晚餐。
17
或許是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執念,一夜無夢我的我竟然破天荒地睡到七點多。
往常的我都是五點不到就自然醒了。
我起身做了點早餐吃完。
又上來晗晗房間,我定定地看著這個保持了三年依舊整齊幹淨的房間。
隻是這個房間晗晗再也住不了了。
拉開抽屜,裡面是一張小小的人物素描圖。
他的右手臂上,一道約摸兩釐米的疤痕異常明顯。
這就是潘貴龍。
那天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時,我就想起來了。
就是這個潘貴龍,孫女花費了大量的精力去追查的人。
阿慶說,也是他,開槍打中了我的晗晗。
我從抽屜裡拿出微型攝像頭,這還是晗晗從前用過的。
我將攝像頭取出,
悄悄塞入晗晗給我改造過的扶杖中。
怎麼看,都是一把普通的扶杖。
但是被改造後,它卻是一把可以使人失去行動力的電棍。
有些事情,交給年輕力壯的警察反而不好辦。
不如就交給我這個老婆子方便些。
好在阿慶沒回來,我行動也更方便些。
隻是阿慶,不知道我們將會以什麼方式見面。
我再次來到東三巷一樓。
「阿慶,阿慶,你在家嗎?」
我將門敲得梆梆響,驚得連隔壁房的人都忍不住打開了門看熱鬧。
我不管,繼續悲痛地叫著。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手臂上有個刀疤的男人終於打開了大門。
我把手偷偷伸進口袋,迅速撥打了預設電話。
電話撥出那一秒,
與網絡連接的攝像頭正式啟用。
代表孫女身份的信號也會一並發射了出去。
「老子說過了,這是東三巷,東三巷,你他媽的找S。」
我挪了挪手裡的扶杖,絕望地哭泣:「可我在東三巷也沒有找到我的孫兒,所以才來問問,會不會是我記錯了……」
「老子不認識你說的哪個阿慶,快滾,不然老子對你不客氣,別以為你老了就有理。」
周圍看熱鬧的人罵罵咧咧。
有人罵我老糊塗的。
有人罵男人冷血無情的。
我一把拉住男人手臂,低聲哭求:「求求你了,讓我進去看看吧。」
這時裡面又走出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瘦高個的男人。
「怎麼回事?」
被我拉住的男人:「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這老太婆S活要來找她孫子。」
他們朝外面望了望,見我不肯松手,眼睛一轉:「那就放進來吧,正好可以試試我們的好東西。」
我隨著他們走進屋子,周圍的人都逐漸散去。
這是一座普通的城中村小屋,地處一樓,光線陰暗,進來便是客廳,屋子裡卻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一堆外賣盒子扔在地上。
左邊是簡陋的廚房,右邊是另一道門,大概是臥室。
「說吧,你孫子叫什麼,說出來看老子認不認識。」
我:「周慶明。」
瘦高男驚愕:「你他媽說誰?」
「周慶明。」
「草!」
瘦高男一聽急忙轉身拎起一個黑色公文包。
刀疤男握緊拳頭,伸手就向我襲來。
好在拐杖足夠長,
在他還沒碰到我的身體時,就已經被我一棍子電暈了過去。
我想轉身將電棍擊向襯衫男,卻沒反應過來已被他抬起的公文包拍了一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