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後我給您當孫女好不好，我每天都來看您。」
翠芬也接口：「就是，婷婷來陪你，我也來陪你，反正我在家也是一個人，我們三個怎麼都熱鬧些。」
「好是好，隻是晗晗說過她回國以後就接我去大城市，我怕到時舍不得你們。」
空氣又變得安靜，三人緊挨著向我家走去。
小油條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也越來越不愛動了。
她每天都懶懶地躺著，胃口也不似從前那樣好了。
我跑了好幾個商店才又給她多買了一個毛茸茸的暖床，預備小油條生產用的。
我的心又興奮又期待。
我連發了好多微信給晗晗，雖然她一條也沒回，但是我知道她一定看到了的。
從前我們的聊天記錄，有空我就一遍遍地翻來看。
一切都仿佛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
阿慶的微信也沒回，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
我又去阿慶的出租屋給他繳了幾個月的房租，叮囑房東一定要給他保留著房子。
我相信阿慶一定是有事耽誤了。
他和晗晗，都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我每個星期都會去村口等上一陣。
今天沒等到，明天也一定會等到。
總有一天，我能等到晗晗的。
翠芬和婷婷偶爾也來陪我一起等。
雖然晗晗還沒回來，但我也不孤單。
隻是想到以後要和晗晗離開，就總有些舍不得婷婷她們。
8
又夢見晗晗小時候了。
那時候的她就像一隻小貓咪一樣小。
一個人靜靜地睡在醫院的保溫箱裡。
兒媳剛出完月子就重返了工作崗位。
她跟兒子一起去外地執行任務。
當時我剛將晗晗抱回家，聽到敲門聲，我滿心歡喜地抱著晗晗去迎接她的父母。
迎來的卻是他們壯烈犧牲的消息。
「原本我們以為隻是普通的詐騙團伙，誰知這伙人竟還販賣人口到境外。
「我們武力裝備不及那伙亡命之徒，被對方接連射中幾名同志。
「很不幸，您的兒子兒媳都在其中。」
來送信的小警察握著我的手，眼眶通紅。
我反應了好久，雙腿一軟癱倒在地，懷裡的晗晗嚇得哇哇大哭。
所以我的晗晗，她都還沒來得及出保溫箱，就失去了自己的親生父母。
甚至她都沒來得及讓爸爸媽媽抱一抱，哪怕一次。
我隻得抱著晗晗，握著她的小手，讓她輕輕地撫摸兒子兒媳的臉龐。
這樣，她也算是被爸爸媽媽親吻過的寶貝了。
醫生說小孫女早產，不好養活，讓我萬事由著她些。
我精心伺候著，生怕一不小心就給揉碎了。
好不容易把晗晗養大，她也足夠爭氣，考上了國家重點武警學院。
從知道自己父母的故事起，她就立誓要成為像父母一樣的人。
我的晗晗，她聰明上進，又能吃苦還不怕累。
她把自己的親生父母奉為神明一樣的存在。
可她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我多希望她隻是一名普通的大學生。
和許許多多的大學生一樣，畢業做著一份普通的工作，然後結婚生子。
就這樣過完普通人的一生。
我心疼她，卻又不能阻止她。
每次我假意嗔怪她時，
晗晗總是嘻嘻笑著。
「奶奶，都是您培養的好啊，咱們沈家可全都是頂天立地為人民服務的好孩子啊。」
我總是拿她沒辦法。
「奶奶，奶奶。」
恍惚中，我聽到一聲聲輕輕的呼喚。
會是誰呢？
會是我的晗晗嗎？
我焦急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陌生的臉龐。
「你是？」我不記得自己認識這女孩子。
「我是阿娟呀，我回老家了，順便來看看您，見您一個人睡在沙發上。奶奶，去我們家吃頓飯吧。」
哦，是翠芬家的孫女娟娟。
我連忙從沙發上坐起。
才發覺自己的眼淚早已浸湿了整個臉龐。
9
阿娟將我扶進了她家。
屋裡燈火通明。
桌子上擺滿了好些可口的肉菜。
翠芬的兒子兒媳在廚房忙碌著。
見我們進來，他們都熱情地給我打著招呼。
「一會兒開飯，嬸子先坐會兒。娟娟你給慧英奶奶端杯水先。」
原來翠芬一家都回來了啊。
真好，真熱鬧。
這一頓晚飯吃得太香了。
他們一邊說說笑笑一邊吃著碗裡的飯。
他們其樂融融，一家整整齊齊。
連我都沒忍住高興地多吃了小半碗。
我多希望我的晗晗也盡快回家，我們也可以一邊說笑一邊吃飯。
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直到吃完飯，我才知道。
翠芬也要跟著她兒子搬去市中心了。
「我媽年紀也大了，一個人在家總不放心，
反正我現在工作也不忙，能照顧得來。」
說這話時，男人臉上的輪廓在光線下顯得更加立體。
阿娟歡快地挽著翠芬的手臂，腦袋靠在翠芬的肩膀上。
翠芬寵溺地摸了下阿娟的腦袋。
我看得眼睛發亮。
「慧英奶奶，我們有空也會經常回來看您的。」阿娟笑靨如花。
我把頭搖得像鍾擺。
「不用，可能這段時間晗晗也要回來了，到時我也會跟著晗晗去大城市裡。」
說完我繼續貪戀著看著他們說笑。
屋子裡瞬間陷入S一般寂靜。
他們都低頭不願說話了。
良久翠芬上前握著我的手。
「老姐姐，明天我就要走了，你一個人要注意安全，有事就去阿慶，或者找村委，他們都很樂意幫你的。
「別總惦記著晗晗了，那丫頭估計可忙了，一時半會不一定能回來，別去村口等了，啊。
「在家坐著等也是一樣的。」
翠芬偏過頭，眼角一片泅湿。
我忙不迭地地點頭應承。
10
我知道的。
在哪裡等都是一樣等。
所以我決定聽老姐妹的話好好在家等著就行。
我要好好愛惜身子，不能給晗晗添麻煩。
今天老姐妹翠芬就要離開去大省城了，我決定去送她一把。
我起了個大早。
給貓盆裡倒上一些貓糧，卻發現盆裡還有好些沒吃完的貓糧。
怎麼回事，小油條怎麼不吃貓糧了呢。
我「喵喵」叫喚著小油條，卻始終不見她像往常那樣走過來。
我焦急地在屋裡一邊叫喚一邊翻找。
終於在屋裡沙發的角落發現那隻奄奄一息的小貓咪。
她聽見我叫喚，卻不似從前那般奔到我腿上，隻懶懶地抬了一下眼皮便又垂下了眼簾。
她的肚子鼓鼓的，四肢卻瘦得異常。
我心一疼，抱著小油條轉身就出了屋子。
「阿娟，娟娟，翠芬，亞國……」
我一通亂叫，火急火燎地跑向翠芬家，連拐杖都忘記了拿上。
他們一家正在收拾，正準備上車出發。
見我抱著小油條過來，又紛紛下了車子。
「小油條病了，她的孩子還沒出生呢……」
我聲音幾近嘶啞，天知道我此刻有多麼害怕。
我每天像伺候自己親孫女一樣伺候小油條，就盼著她趕緊生崽。
可是眼下，她似乎是生病了。
娟娟安慰著我，亞國立刻停下搬運行李，他們將我扶進車子坐下。
「奶奶別擔心，我們就先去寵物醫院看看吧。」
我低著頭，心裡著實內疚。
原本想送翠芬一程，結果反而耽誤了他們的出發時間。
可我看著在我懷裡奄奄一息的小油條，心裡又不免得抽動起來。
「老姐姐，別擔心，醫生會給小油條看好的。」
翠芬見我愁眉苦臉，連忙來安慰我。
我也不停地給自己安慰，小油條會沒事的。
聽說現在小貓也可以剖腹產，我的小油條很快就要當媽咪了。
我真的就以為小油條隻是難產了而已。
萬萬沒想到，醫生卻告訴我一個震耳欲聾的消息。
「來得太晚了，
小貓腹積水嚴重，現在已經沒有手術的必要了。」
我耳朵轟轟作響，懷疑醫生診斷錯了。
「醫生，麻煩你再仔細看看，我家貓貓她隻是懷孕了啊，她不是難產嗎？」
「沒有哦，這位奶奶，這隻貓咪很早前就做了絕育手術，是不可能懷孕的。她這是生病了，又拖得太晚，建議給她安樂S……」
絕育。
不可能懷孕。
生病。
安樂S。
……
周圍的人還在說什麼，可我完全聽不見了。
心慢慢地沉了下去，總感覺上氣接不來下氣，頭也發暈。
視線逐漸模糊。
下一秒，我就毫無知覺地一頭栽了過去。
11
不記得睡了多久。
隱約好像看見晗晗背著書包推開大門向我走來。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讓我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
但我依舊很高興。
「回來了。」
我開心地站起來，朝她走去。
我想問問她出國吃的還習慣不，怎麼看起來瘦了那麼多。
想問她工作累不累，要是累了那咱們就休息休息。
還想問她為什麼一句消息都不給我回一個。
可是我每朝她走向一步，她就向後倒退一步。
我很疑惑，以往晗晗回來時，總是要熱情地擁抱我好一陣。
這次她卻一直不說話，隻呆呆愣愣地看著我。
我想這孩子大概是有心事。
不然怎麼能瘦成這樣。
我很心疼，暗暗發誓一定要做很多很多好吃的給她。
這孩子，太累了，太苦了，又太好強了。
每回都隻給我講開心的事，卻從來不跟我講一點困難。
她不想說就不說吧。
人回來就好。
她不願意讓我靠近，那我就慢慢地等她主動向我靠近。
我也定定地在那看著她。
良久，我笑著朝她伸出右手，想牽牽她。
就像小時候無數次牽著她小手那樣。
隻是這次她看了一眼我伸出去的手，向我搖了搖頭。
搖頭的那一瞬，我分明看到了她充滿淚痕的小臉。
怎麼哭了？
我的晗晗受委屈了。
我慌得趕緊上前，好想好想擁抱她一下。
告訴她，別哭，一切都有奶奶在的。
可是我越向她靠近，她跑得越快。
我追在她背後聲嘶力竭地喊著，我不靠近了，晗晗你別跑啊。
你不願告訴我，我不問就是。
你不願我靠近，我不靠近就是。
隻求你，回來。
隻要能看著你也好。
心如刀絞一般疼痛。
疼得我幾乎快要呼吸不過來。
周邊一片黑暗。
晗晗的面容逐漸模糊。
12
我不舍得晗晗在我夢裡消失，使勁強迫自己睡去。
耳邊傳來一老一少的低語聲。
「奶奶，該怎麼讓慧英奶奶接受小油條生病的現實呢？」
「唉，她哪裡是接受不了小油條生病，她是接受不了晗晗……」
接著便是沉重的嘆氣聲。
「要不我們給嬸子重新買一隻差不多的貓吧，
就跟她說是小油條治好了。」男人聲音低沉低沉的。
「慧英嫂子可沒糊塗，她能認出來的。」
「可該怎麼辦，小油條生病了，晗晗也去世那麼多年了，嬸子一直想不開……」
又是一陣嘆息。
我忍住抽搐不敢睜開眼睛。
腦袋亂如糨糊，心髒似被挖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