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班長啊。」
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站住。
他轉過身,微微彎下腰。
黑眸一錯不錯地盯著我。
又彎了彎眸子說:
「真要感謝的話,你不如借一下筆記唄?我饞你那筆記好久了。與其借給不識貨的玩意,你還不如借給我們,造福一下全班呢!」
幾乎沒有人開口問我借過筆記。
裴池安是第一個。
然後就是沈越。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身上。
慄色的發梢被渲染出隱隱璀璨。
沈越看著我。
眼底帶著少有的認真。
我有些不自在地錯開視線。
好半晌後,我聽到了自己的回答:
「……好。」
9
借筆記隻是一個開始。
沈越向來都是一個得寸進尺的人。
「班長,這道題怎麼做啊?」
「班長,你和我說一下你這題的解題思路唄!」
「班長……」
我被沈越這一聲聲班長煩得習慣了。
所以當面前出現一張卷子時,我看著題目下意識就講解了起來。
直到聽到一聲有些僵硬的「謝謝」後。
我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眼前這個不是沈越。
「幹嘛!」
周溪有些不自在地抽回卷子,故作兇巴巴:
「大家都是同學,你能給沈越講題目,就不能給我講嗎?」
我愣愣地看她:「我以為你會去問老師。」
「老師上課講過一遍了,我沒聽懂。」
周溪撇了撇嘴:「而且我覺得你的解題方式更簡單些。
還有、還有我承認你的筆記的確比我整理得好……」
最後一句話極為小聲。
向來在我面前性子高傲的女生難得羞紅了臉。
可我並不習慣處理這樣的場景。
手足無措的同時。
我下意識想去找沈越。
但沈越不在。
眼瞧著周溪臉色逐漸蒼白,甚至又要生氣時。
我絞盡腦汁憋出一句「那你還有別的不會的題嗎?」
周溪被我氣笑了:「我又不是杜小康!」
杜小康是班級倒一。
我以為說錯了話,下意識抱歉。
但周溪好像更生氣了。
「沈越,你還不過來說說她!」
「慢慢來嘛。」
先前找不到人的沈越突然出現,
又慢慢悠悠地回了位置。
我似乎明白了什麼。
所以當周溪走後,我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不是說你最不喜歡自己嗎?」
指縫間轉動的筆陡然頓住。
沈越垂著眸:
「我隻是想知道,當所有人都開始喜歡你的時候,你還會這麼不喜歡你自己嗎?」
淡然。
卻異常認真。
我一時啞然,好半天才找回了聲音:
「這樣對你沒好處。」
沈越笑了笑。
不置可否。
可那句話一語成谶。
沒過多久,學校裡突然開始傳起沈越的流言蜚語。
10
沈越長得好,性格好。
模擬考時交白卷又讓他一時聲名遠揚 。
所以當有關沈越的八卦流出時,傳播速度飛快。
而我也知道了為什麼臨近高考了沈越卻還要轉學。
「聽說沈越之前的好成績都是靠逼著他兄弟幫他作弊才得來的!難怪交白卷呢,原來是一點都不會啊!」
「他那好兄弟還是個貧困生。之前沈越一直幫人家的時候,二中不少人都誇他呢!誰想到這人背地裡做事這麼齷齪,聽說還要靠著家裡的關系搶佔那個貧困生的保送名額。要不是那人實在受不了去舉報,誰知道沈越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呢?」
偏沈越還跟個沒事人一樣。
直到他去小賣部幫人帶飲料回來時。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
「要是我,我可不敢喝,誰知道這人對我這麼好,背地裡都藏著什麼利用我壞心思呢!」
話音剛落。
原本笑嘻嘻要感謝沈越的那個同學伸出去的手都僵硬了。
我認出來說這話的那人就是裴池安的朋友之一。
昨晚裴池安沒忍住打電話給我。
開口就是:「你為什麼要幫著外人欺負蘇意姐?」
這件事過去了有幾天。
裴池安的問責姍姍來遲。
很意外。
我能夠極為平靜地回復著裴池安的話:
「沒有人欺負她。是她弄髒了我的筆記。」
「蘇意姐又不是故意的!」
「沈越也不是故意的。」
裴池安被我氣得一噎,轉而又怒氣衝衝:
「你這幾天為什麼沒有過來送筆記?你還把筆記借給了其他人?」
大概是電流傳導的問題。
我竟從裴池安的這些話裡聽出些許的委屈。
皺了皺眉:「你不是也把我的筆記借給了陸蘇意嗎?」
「那不一樣!」
或許是因著心虛,裴池安聲音都拔高了不少。
我習慣了去遷就裴池安。
嘴又笨,如今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去反駁。
最後隻能沉默。
聽著電話那頭有東西摔碎的聲音。
裴池安的脾氣一直都不太好。
我以前為了逗他開心,看了很多書,還做了很多筆記。
但事實上都比不過陸蘇意朝他笑一下。
「戚寧。」
等裴池安發泄夠了,他突然叫我。
又莫名問了句:「你和那個沈越是什麼關系?」
「同學」兩個字還卡在喉嚨口時。
那邊已經搶先掛斷了電話。
我想,
沈越還是受到了我的牽連。
「回來路上耽擱了會兒,這飲料都不冷了。」
見那同學面露猶豫。
沈越笑了笑,主動收回了手:「等會兒去換一瓶吧!」
可餘少陽依舊不依不饒。
他瞥了眼我,嗤笑:
「難怪能和我們戚班長玩一塊呢!原來是一丘之貉啊!
「對了沈越,你知道為什麼在你來之前咱們班都沒人願意和班長一塊兒玩的嗎?因為她是個災星啊!
「她爸爸就是被她克——」
餘少陽的話還沒說完。
沈越的拳頭就已經上去了。
向來好脾氣的少年眸色陰鸷地盯著他。
一字一句:「你再說一個字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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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嚴格意義上來說是餘少陽主動挑釁。
可沈越他爸剛過來卻是不分青紅皂白地給了沈越一巴掌。
低聲呵斥:
「你就不能給我少惹點事!」
「你打孩子幹什麼!」
老張一把將沈越拉到身後,像是老母雞似的護著:「你也不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還能發生什麼?」他爸指著沈越的鼻子罵:「肯定是這小子又主動惹事了!他在以前學校就是這樣的,你問問他我給他擺平多少事了!」
「我又沒讓你幫我。」
沈越扯了扯嘴角,難得鋒銳又挑釁:「這你不是自己找事做嗎?」
「你這渾小子——」
「行了!都少說兩句!」
老張一個腦袋兩個大。
我借著送試卷的名義來看了眼。
沈越低著頭,
漫不經心地靠著牆。
仿佛眼前一切爭吵都與他無關。
直到察覺我進來了。
他偏頭看我。
朝我擠眉弄眼示意我過去。
我以為是有什麼要緊事。
結果這人下一秒委屈又小聲:
「老張這也沒個鏡子。你瞧瞧,我破相了沒?」
我盯著沈越那張臉看了會兒,認真點頭:
「嗯。」
沈越瞬間花容失色。
瞧著比被找家長那會兒慌張多了。
「沈越。」
我突然笑了起來,說:「餘少陽說得沒錯,我的確是個災星。
「你看,你現在不就被我牽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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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星、禍害。
這是我媽一直罵我的詞。
她一直想要個兒子。
卻因為生我時壞了身子,極難再次懷孕。
好在那個時候還有我爸疼我。
但我爸因為救人S了。
那天他是因為想慶祝我拿到第一名所以繞了遠路去買蛋糕。
結果正好遇到一起車禍發生。
燃燒的車子裡困著一個孕婦和小孩。
我爸把人救出來了。
可他卻沒能出來。
我媽認定是我害S了我爸。
我反駁過的。
可是後來。
從小喜歡我的鄰居奶奶心髒病突發。
我喂養的小狗被學校保安打S扔在垃圾桶。
就連我被逼著試圖接近裴池安的那段時間裡,他為了找我出了車禍。
我媽討厭我。
她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過得要好。
所以我想我的確是個災星。
「放屁!」
沈越猛地拔高音調。
動靜大到老張那邊都看了過來。
他爸氣結:「沈越你再不悔改就給老子滾回家去!」
沈越沒理他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看。
耐不住煩躁:「你聽他們胡扯呢!我這事和你有什麼關系?是那群狗東西——」
「那你就證明給我看。」
我打斷了他的話,輕聲:
「你證明給我看這件事並不是因為我是災星才發生的。」
「這事本來就和你沒關系,你要我怎麼證明啊?」
沈越冷靜了下來。
他笑了笑,有些吊兒郎當:「班長你對我這麼好,就不怕我也是想逼著你幫我作弊?」
「我不會幫你作弊,
」我搖了搖頭:「你也不需要。」
那次模擬考上的最後一道數學大題很難。
可是沈越解出來了。
我看著他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安靜地解著題。
卻又一點點把試卷撕碎。
扔到了垃圾桶裡。
我把那份試卷拼了回去。
現在又還給了沈越。
「下次撕得大塊一點。」
我建議:「拼起來真的很麻煩。」
沈越怔然。
他嘴唇嗫嚅了下。
最後狼狽地別過頭,一聲不吭。
13
沈越現在這個媽是他後媽。
老話說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爸。
沈越他爸對沈越的了解都是從他後媽那得知的。
「那女人說什麼,老頭子就信什麼唄。
」
對此,沈越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但說到他之前那個朋友的時候,沈越卻沉默了下來。
好半晌後聲音沙啞:
「沒什麼好說的,就是農夫與蛇的故事而已。」
那個人被欺負的時候,隻有沈越站出來幫他。
甚至在得知有人逼著他幫人作弊的時候,也是沈越鼓勵他去舉報。
可後來舉報結果出來了。
受罰的卻是沈越。
那個人哭著說他是被威脅的。
「你不知道,你不懂,他們真的會打S我的!
「你現在能保護我,那你走了以後呢?你總有不在的時候啊!」
到後來,那個人甚至埋怨起沈越幫他反抗。
「要不是你,他們怎麼會一直盯著我!明明隻要等他們膩了就行了,
你非要逼我……明明就是你逼我的,是你害了我!」
「我靠,這是什麼純種垃圾啊!」
班級裡的同學聽了,一個個都義憤填膺。
之前那個猶豫著沒第一時間接飲料的同學也跑來鄭重其事地和沈越道歉。
沈越愣愣地看著眼前這群人。
嗓音極為艱澀:「你們……信我?」
「信啊!」
杜小康過來攬著沈越的肩膀,笑嘻嘻:「我們又不是瞎子,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們都看得清楚。」
「可你們甚至都沒看到證明。」
「那他們汙蔑你的時候也有證據嗎?」
周溪皺眉,厭惡地撇嘴:「還不是靠那個人一張嘴胡言亂語地說?不過沈哥,他們憑什麼不相信你啊?」
沈越沉默了下:「那個人學習成績好,
平時又老實膽小。而我以前……的確不怎麼愛學習。」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啊。」
所有人感慨,又好奇:「那後來又怎麼學好了呢?聽說後來沈哥你成績提高了不少呢!」
「因為……」
沈越的話在看到我進來的那一刻頓住。
他咳嗽了聲,匆匆別過頭:「因為一些私人原因。」
一群同學:「哦~」
而我就在這片起哄聲中遞給沈越一份試卷。
「老張讓你做完,每科老師都會幫你立即批改出成績。」
我頓了下,又說:「這次,每個同學都是監考人。」
其實要攻破有關沈越的謠言真的很簡單。
隻需要他重新做一份試卷。
可那次以後,
沈越交的都是白卷。
杜小康立刻跳了起來:
「這盛世如我所願啊!連我都能當監考老師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就被其他同學按了下去。
沈越仰頭看著我。
愣頭青似的問:「可我好久沒復習了,要是考砸了怎麼辦?」
「老張根據你的情況給你定好了誤差區間。」
我笑了笑:「然後查漏補缺。」
我沒告訴沈越。
剛才他在講述那些故事時,老張在門口聽得直抹眼淚。
父愛爆發帶來的後果就是。
他決定在最後的幾個月裡嚴格監督沈越考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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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個星期後見到裴池安的。
他又和家裡鬧脾氣了。
我媽匆匆把我從學校裡叫回家後,
又逼著我去找裴池安。
「肯定是你惹小安生氣了!」
她狠狠地擰了我一把,又說:「找不到人你也別想去上學了!」
我媽想要兒子。
所以她對裴池安比對我這個親生女兒好很多很多。
於是我木然地出去找人。
晚上風很大。
找到裴池安時,我被經期痛折磨得臉色蒼白。
但好歹是松了口氣。
抬頭看到我時,裴池安身體僵硬了一瞬。
很快抿了抿唇,語氣惡狠狠:
「你過來做什麼?」
「找你。」
「找我?」
他像是被氣到了,扭過頭時聲音猛地拔高:「你不是不在乎我嗎,還過來找我幹什麼?」
落下的尾音卻帶著顯而易見的委屈。
瞪著我時的眼眶都紅了不少。
我努力保持心平氣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