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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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了你,京中也有了閨塾師,我便請她們來教你讀書。」


 


她頓了頓。


 


「有些事,娘那時做不到,但你可以。」


「還有些事,現在做不到,但未來或許可以。」


 


「你要去做的,便是這樣的事。」


 


「所以我這做娘的,又怎麼會攔你?」


 


爹坐在一旁,一直靜靜地聽著。


 


此刻,才言簡意赅道:


 


「路途遙遠,你衣裳多帶些。」


 


「若是想家了,就捎封信回來。」


 


我呆了一會兒,抹掉臉上的湿意。


 


「爹,娘,待女學落成,我一定接你們來看!」


 


「女兒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


 


39


 


爹娘的支持,孟玄喆的承諾,像一顆定心丸,讓我不再猶豫。


 


我牽掛之人,

都堅定地站在了我身後。


 


於是,我鄭重地答應了公主。


 


之後,便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啟程返京。


 


臨行前一日,公主來找我。


 


「溫旭將由官府押解回京,你要去看一眼嗎?」


 


我想了想,答應了。


 


有些舊事,是時候做個了斷。


 


走進大牢時,溫旭蜷縮在牆角,錦服已變得髒汙不堪。


 


聽到腳步聲,猛地抬頭。


 


看清是我後,連滾帶爬地撲到鐵欄前。


 


「令儀!你來看我了!」


 


他SS抓住鐵欄,涕泗橫流。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是我鬼迷心竅!」


 


「你為我熬夜寫戲、典當嫁妝,從始至終隻有你是真心待我的,我卻……我卻看不見!」


 


「我一時糊塗才會犯錯……」


 


「你救救我,

救救我好不好?」


 


他重重磕頭,額頭撞在鐵欄上,發出巨響。


 


「隻要你向公主求情,她一定會聽的!」


 


「我發誓,餘生願為你做牛做馬,赴湯蹈火,絕無怨言!」


 


他卑微地跪在牢門前,不停地求我,語無倫次。


 


我看著他,心中竟無半分波瀾。


 


曾經真摯的愛意,此刻已像風幹的墨跡,隻剩褪色的輪廓。


 


無怨無怒,更多的是一種模糊的陌生感……


 


我甚至想不起來,當年為何會愛上這個人。


 


他如此虛偽、自私、醜惡,竟還讓我為之傾倒多年。


 


也罷。


 


過去的事,不必再追問。


 


我緩緩開口:


 


「溫旭,我不是來看你的。」


 


「我隻是來和過去的自己道個別。


 


那個會為他的一句承諾欣喜若狂,會為他的冷語暗自垂淚的錢令儀。


 


早已在無數個寒夜裡悄然S去。


 


轉身的剎那,身後傳來鐵鏈劇烈的晃動聲。


 


「你怎能見S不救!你怎能這樣對我!」


 


「你這樣狠心,不得好S!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我步履未停,任由那些哀嚎與咒罵,被身後漸漸拉長的影子吞沒。


 


直到牢門轟然關閉的聲響傳來。


 


我站在大牢外。


 


抬頭,陽光從樹影間灑落。


 


有間歇的蟬鳴響起。


 


春光已盡,夏日將臨。


 


40


 


啟程那日,碼頭上擠滿了送行的人。


 


娘第二十次往我的行囊裡塞入她做的糕點。


 


反復念叨著:「路上餓了吃。


 


我無奈拿了些出來給孟鈺。


 


「娘,真的吃不下那麼多,會放壞的。」


 


孟鈺一邊往懷裡塞桂花糕,一邊哭鼻子。


 


「姐姐!嗚嗚嗚,你一定要寫信來!」


 


孟玄喆念叨她:「吃這麼多甜,小心長蟲牙!」


 


我張開手臂,與他相擁。


 


他將我摟在懷裡,抱著不撒手。


 


直到公主在一旁調侃。


 


「這麼舍不得,孟公子幹脆上船跟我們一起走好了!」


 


他才松開我,鄭重道:


 


「一路小心。」


 


「等我。」


 


鼓聲傳來,我們陸續登船。


 


岸上的人揮舞著手臂,漸漸縮成了一個小點。


 


江水澄澈,舟行如梭。


 


我站在船頭,看波光粼粼。


 


再度踏上這條水路,已不再是當初倉皇逃離的模樣。


 


身後是牽掛之人的身影,是了斷的過往,是已放下的舊念。


 


前方是要踏上的講席,是待刊印的書頁,是還沒寫完的故事。


 


我想,此去京城,定是一番嶄新天地。


 


番外


 


兩年後。


 


京城,東城酒樓。


 


酒旗獵獵翻飛,酒樓門口,黑壓壓攢動著近百張面孔。


 


小二踩了個高凳,大聲吆喝:


 


「今日上戲《綠牡丹》,票即將售罄!要聽的快些買!」


 


「給我來一張!」


 


「我要買!還有前排座位不?」


 


人群外,一名漢子正坐在八仙桌邊,懶散地歪著。


 


此人是個闲漢,街坊都喚他作「萬事知」。


 


一把年紀也沒個正經營生,

成天鑽胡同、串後巷,專聽人家吵架說闲話。


 


聽來之後,便找個人多的酒樓,S皮賴臉地同別人八卦,講得繪聲繪色。


 


但往往講至一半,便不說了。


 


旁人問他後面的事呢,他就搓搓兩個指頭,示意得請他喝酒吃飯。


 


這會兒他看人多了,清清嗓子,準備開始今天的討生。


 


「近日京城發生了三件大事!你們定然不知!」


 


有人看了過來,嗤道:


 


「又是你?你這張破嘴一天三驚奇,這回又打算編什麼?」


 


「不編,真事!」


 


那人等戲開場正無聊,便推了一盤花生過去。


 


「講講?」


 


萬事知挑了兩粒,扔進嘴巴裡。


 


咂摸兩下,眉飛色舞道:


 


「第一件事,便是京中有個神醫,

治好了個自幼雙腿有疾的姑娘,那姑娘如今已不需輪椅,就可行走如飛!」


 


周圍一陣噓聲。


 


「京中神醫多了去,治個腿,有甚稀奇!」


 


「又沒把你太奶從祖墳裡治起來,這也值得講!」


 


見大家都不樂意聽。


 


萬事知隻得換個話題。


 


「第二件事,還與這好了腿的姑娘有關。


 


「西郊新修的那座院子,你們可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不是學堂嗎?」


 


「是學堂!可那是個女學!」


 


「這姑娘說,現下她的腿好了,日後去那兒上學,便不用麻煩別人了。」


 


眾人愣了愣。


 


有人道:「我確有聽說此事,那女學是崇華公主提倡修建的,又去不知道哪裡找來了些女夫子,如今已經建成,學生也招完了!

就等秋天開學呢!」


 


「皇帝老兒怎麼也不管管?他這女兒不僅自己決定婚姻大事!兩年前還把自己的夫君當街問斬!如今又搞什麼女學,簡直是要翻了天去!」


 


「世風日下!世風日下!」


 


「去年不是還出了一本什麼三婦評牡丹亭的書?一群女人點評湯顯祖的戲!還把自己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印在扉頁上!像什麼話!」


 


「呵,我兒子日後若敢娶這樣的女人,我一巴掌給他頭打歪!」


 


一旁有婦人冷笑:


 


「你兒子那副豬頭樣,還有姑娘肯瞧他你就該謝天謝地了,還挑呢?」


 


「你這臭娘們兒說什麼?!」


 


「我說錯了?你兒子去學堂,把夫子氣得進了醫館,還不如讓我女兒去嘞!」


 


眼看剛熱起來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萬事知趕緊攔住了他們。


 


他今天還沒喝上酒呢,可不能把場子砸了!


 


「別吵別吵別吵!還有第三件事!」


 


「這可真是個大奇事!」


 


「前不久剛連中三元的那新科狀元郎你們都知道吧?」


 


「知道知道!姓孟!」


 


「他打馬遊街那天,全城女眷的花都快把他淹了!」


 


「沒錯,正是此人!那日金鑾殿上,皇上要將太師之女賜婚給他,他竟然想都沒想,直接拒絕!」


 


周圍一片吸氣聲。


 


「那可是太師之女!保他官運亨通,他怎拒絕了這等美事?」


 


「沒想到吧?」萬事知壓聲道:「皇帝老兒也沒想到,便問他理由。


 


「孟狀元說:『我已有心上人,此行入京,正是為了來見她。』」


 


眾人將萬事知桌前擠得水泄不通。


 


七嘴八舌問道:


 


「哪家千金?怎聽著把他魂都勾走了?」


 


「诶喲,我家姑娘要傷心咯!她那日見了孟狀元,就整天茶飯不思的!」


 


萬事知搓了搓指頭,立刻有人給他遞來一壺酒。


 


他猛喝一口,大聲喟嘆:「好酒!」


 


然後擦了擦嘴,兩手一攤。


 


「不知,隻知姓錢。」


 


其他人一聽,怔了一瞬,罵道:


 


「嘿!那你不也不知道嘛!!」


 


「姓錢的多了去了!」


 


「那女學裡的夫子,不也姓錢嘛!」


 


「那三婦合評之書,有一個不也姓錢嘛!」


 


「還有今日這戲!《綠牡丹》的作者,不也姓錢嘛!」


 


「誰知道你說的是誰!」


 


「沒意思沒意思!

!還你爺爺的酒來!」


 


人群大失所望,奪了他的酒,散了個幹淨。


 


正好,戲臺上「哐」一聲。


 


好戲登場。


 


人群如潮水般往前湧,再無人理萬事知。


 


他悻悻比了個鬼臉。


 


「說不定這三個姓錢的都是他的心上人呢!」


 


說罷,抄起桌上瓷盤,把一盤花生都倒下了肚。


 


討生不成,萬事知便想走。


 


正巧,有人風塵僕僕進來。


 


見他一人坐在桌前,其他人都擠在戲臺邊,問道:


 


「兄臺,今日這是什麼戲?怎如此火爆?」


 


萬事知還在不高興,隨意答道:


 


「綠牡丹!」


 


「綠牡丹?三年前,京城風靡此戲,我還看過!如今那下半卷終於寫出來了?可讓我好等啊!


 


他左看右看,都被密實的人牆擋了個幹淨。


 


隻好長嘆一聲,坐下。


 


「唉,現在肯定是買不到票了……」


 


萬事知眼珠子一轉。


 


「兄臺想知道那下半卷是講什麼的?」


 


「自然!」


 


「你請我喝一壺碧!我便講給你聽!」


 


那人一聽,立刻叫來小二,掏出幾文銅錢遞上。


 


酒入愁腸,萬事知又高興了。


 


撸起袖子,昂首道:


 


「聽我萬事知講!可比那戲臺上演的好看多嘞!!」


 


「上一回呀,說到沈婉娥心悅顧粲,車靜芳逐愛謝英,才子佳人惺惺相惜,紈绔子弟醜態百出!」


 


「這一回開場,便是那柳車兩家公子見詩會結果已出,兩人又都想娶沈婉娥。


 


「車公子便提了議,將自己的妹妹車靜芳嫁給柳公子,而自己娶沈婉娥!」


 


「柳公子想想,也同意了。」


 


「隻是車公子回家告訴車靜芳,她卻說,自己愛才,也需考評他,到時隔簾作詩,若她滿意,這婚事自然能成。」


 


「柳公子想,自己有謝英代筆,不足為懼,自是一口應下。」


 


「到了考評那日,車靜芳同樣以綠牡丹為題,要求柳公子作詩。」


 


「但卻在看到他的詩作後,笑不可抑,再三盤問。


 


「柳公子雖心虛,但還是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作。」


 


「車靜芳才笑罵道:『這是一首罵自己是烏龜的打油詩!』」


 


「柳公子拿來一看,氣歪了鼻子,把謝英趕出了家門。」


 


「原來,謝英早知柳車兩位公子都是無才的蠢人,

車公子能得第二,必有代筆。」


 


「他在知道代筆之人是車靜芳後,也心生好感。」


 


「又聽說柳公子想要求娶她,便寫了這樣一首詩,讓他出醜,在佳人面前沒了機會。」


 


「但即便如此,車公子仍是仗著自己長兄的身份,要強逼車靜芳嫁給他。」


 


「車靜芳抵S不從,兩人關系漸僵。」


 


「沒過多久,沈家第二次詩會也開了。」


 


「這次,沈父嚴格守在考場裡,沒有給柳車兩家公子半分作弊的機會。」


 


「結果他們二人,便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沈父氣的吹胡子瞪眼,於是,便認定了顧粲為婿。」


 


「顧粲和謝英本就是朋友,便將謝英替柳公子代筆,之後又被趕出柳府的事說了出來。」


 


「沈婉娥一聽,對謝英也頗為欣賞。


 


「又聽說他心悅車靜芳,而柳公子搶先求娶,車公子要逼她嫁過去。」


 


「當即將兩人都邀到了沈府來,叫他們認了沈父做幹爹,請沈父為他們主婚。


 


「柳車兩位公子都鬧了起來,先是指責沈父外人幹涉婚事,又說,既要看才學,那等到秋試張榜,最能看出真章。


 


「若是他們二人中榜,那沈父便需得將沈婉娥嫁給車公子,也得同意柳公子娶車靜芳。


 


「他們自然是考不上的!於是計劃買通報錄的人,在沒張榜之前,便謊報說考中了。


 


「然後當晚便成親,待生米煮成熟飯,之後就算知道是假的,也沒辦法了。


 


「兩人覺得這計劃頗為完美,於是秋試後,便請人假報中榜。


 


「然而沈父不信,仍執意招贅謝、顧兩人,兩位小姐也決計不嫁。


 


「正爭執間,

真正的報錄人來報,謝英中了第一,顧粲中了第二,車、柳榜上無名。


 


「兩人見事情敗露,自覺丟臉,想溜走,卻被沈父留住。


 


「他問車公子,可否將你的妹妹妹許配給謝英?


 


「車隻得點頭。


 


「又喚柳公子,你雖無緣迎娶,倒可做個媒人。


 


「柳又羞又怒,但也隻得低頭應下。


 


「至此,謝英與車靜芳,顧粲與沈婉娥,皆成佳偶!


 


「一番真假才情之較,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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