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溫旭轉身怒吼。
「你聾了嗎!我叫你把她拖出去!往S裡打!」
獄卒轉頭看向溫旭,片刻,伸出手,拉住了臉頰的右下角。
嘶啦一聲。
一張人皮面具落地。
又是哐嘡一聲。
頭盔也摔落在地。
那人拆掉發髻,理了理長發。
再抬頭時,露出了一張明豔的臉。
溫旭大叫一聲,摔在地上,發出驚駭的嗬嗬聲。
「你……你……!」
「你怎麼會在這兒!!!」
「本宮最愛看戲,要不在這兒,豈不錯過了這等好戲!」
她從腰側拿出了牢房的鑰匙,幫我打開牢門。
將我拉出,
端詳了一陣。
「你可真是個妙人。」
我陷入混亂,顫聲道:
「……公主殿下?」
她朝我眨了眨眼。
「走吧,外頭還有一場好戲等著呢!」
我怔怔地跟在她身側。
來到公堂時,孟玄喆也被放了出來。
我們對視,表情一樣茫然。
他身後,一排人齊齊跪在地上。
正中是知府,而很快,溫旭也被五花大綁著,扔了出來。
兩人俱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公主坐上了知府椅,道:
「本宮現在有兩個問題想問,你們若是知道答案,便說出來。」
「第一,《綠牡丹》,到底是誰寫的?」
溫旭額上冷汗淋漓,
咬著牙,不言語。
「第二,科舉舞弊案,主犯是誰?」
知府身子一震,眼神閃爍,也不作聲。
公主輕笑一聲:
「誰先回答我的問題,便算戴罪立功,我自會放他一條生路。」
堂下一陣寂靜。
下一瞬,知府猛地抬頭。
「殿下明鑑!《綠牡丹》並非溫旭所作,那戲是錢氏寫的!他為了取得殿下寵信!才篡奪對方署名!根本就是欺君!」
「你個狗官!」溫旭大罵,「你當年收了幾萬兩賄賂?私改考榜、陷害譚父!全是你幹的!」
兩人一人一句,把對方做過的腌臜事全都倒了出來,撕扯得面紅耳赤。
眼看都快要當堂打起來時,公主才對一旁的書吏道:「都記下了嗎?」
書吏戰戰兢兢:「都記下了……」
「一並押進S牢!
」
兩人呆住。
溫旭驚懼萬分。
「我們已答了你的問題!你怎能言而無信!!!」
公主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冰冷。
「溫旭,自從你離京,我的人便一直跟著你。」
「你這幾個月的所作所為,我一清二楚。」
「讓你們互相揭發,隻是為了方便記錄在案,還所有人一個公道。」
「你們一個欺君罔上,一個徇私舞弊,冤害無辜之人,均是S罪。」
她緩緩吐出最後一句:
「從一開始,就沒有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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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二人哭叫著被關入大牢時,我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前後不過半個時辰,情況已徹底反轉。
如今,我和孟玄喆好端端地站在外面,而知府和溫旭反倒成了階下囚。
這一切,皆因為崇華公主的突然出現……
她拉住了我的手。
「終於見到你了,令儀。」
「殿下……」我呆滯道:「你早知溫旭騙了你?」
公主嘆了口氣。
「走吧,我們換個地方慢慢說。」
她在前面走,孟玄喆跟在我身後。
眉頭微蹙,眼神盡是擔憂。
公主看他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樣,笑了笑。
「你妹妹無甚大事,那天我已將她送醫,如今安置在客棧,你與我們一道去吧。」
孟玄喆愣了,拱手道:「……謝殿下。」
到客棧時,他一步三回頭。
而我與公主進了房間。
房門合攏,
屋內靜了片刻,公主才輕嘆一聲。
「自從知道你,我便一直放心不下,如今見你安好,也有人護你敬你,我的心才算落了地。」
「之前,我被溫旭蒙騙,犯下大錯,實在是對不住你……」
她說的誠懇。
我連忙擺手。
「是溫旭負了我,殿下也是受騙之人。」
「可即便如此,也確實是因為我,才害得你被休棄、受屈辱。」
公主神色愧疚。
「當初,實在是被戲本子迷了心竅,才會做出衝動成婚之事……」
我遲疑了一會兒。
「殿下……就因為他是《綠牡丹》的作者,便與他成婚了嗎?」
她自嘲地笑了笑。
「聽上去是不是很荒唐?
「可確實是因為這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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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眼中浮起些遠意。
「這緣由,說來話長……
「我自小生在宮中,晨昏定省,步履言笑皆有規矩。」
「幾時起床、幾時念書、幾時到御花園中走一圈……一日之內,無一刻能作主。」
「母後說,這是皇家女兒的命。」
「我們必須成為端莊賢良的女子,然後被打包好,送給為朝廷做出貢獻的男人,或者討好威脅到統治的男人。」
「可我常常想,命,真的隻能這樣嗎?」
她說著,往後靠在了椅背上。
「我不太聽話,
總惹父皇生氣。」
「而與之相反的是皇姐,她乖巧無比,深受父皇喜愛。」
「但我及笄那年,宮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皇姐與人私奔了。」
「隻是還沒出宮門,就被捉住。」
「父皇大為震怒,下令處S了那個少年,又禁了她的足。」
「她聽說後,一條白綾了結了自己。」
「留給我父皇的最後一句話是:」
「『來生,隻願做雲間雁,不做籠中雀』。」
我一震。
她抬頭看我,眼神清透。
「我不知其中具體的細節,但我想,她未必多喜歡那人。」
「隻是對方說要帶她私奔時,她看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種不必等著被挑選、不被拘束的、自由自在的人生。
」
「父皇因為此事,一夜間蒼老了許多。」
「他大概生出幾分悔意,之後不再那樣拘著我,也不曾為我指婚。」
「到去年時,還為我在宮外單獨開了府。」
「我出宮沒多久,便在一家酒樓看到了《綠牡丹》的戲。」
「隻看了一段,便被迷住了。」
「沈婉娥敢於不顧門第品貌,擇心中所愛;車靜芳識人於詩,主動追求,不為禮法所拘。」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女子也可以做選擇,也可以不走那些注定好的軌跡。」
「那一刻,我想,這或許才是我和皇姐想要的人生。」
「我想見一見寫下這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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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回:「所以,你才派了人來,想與我見面……」
她目光有些哀愁了起來。
「是的,隻不過,來的是溫旭……」
「他說自己出身寒門,因才學出眾,被一位官員看中,強逼著他娶了自己的女兒。」
「他心中不甘,才寫了這樣的戲。」
「而我是唯一懂他之人。」
「我聽後,完全與他共情了,立刻義憤填膺,問他那官員究竟是誰。」
「可他隻是搖頭,說那人已被貶出京城,他也不必再逢場作戲,終於可以做真正的自己。」
「說完,他當即寫下一封休書,說要與你斬斷過往,從此隻對我一人忠心。」
「我因一時感動,全然信了他的話,向父皇求了賜婚旨意。」
「沒想到,就此釀下大錯。」
她頓了頓,眉間浮現出一絲痛悔。
「你來找我那日,
我不在府中。
他命下人不要將此事告知我,說不願讓我不高興。
直到婚後,他結交官員,玩弄權術,所行所為,與當日所言,全然不同。
「而《綠牡丹》的下半卷,也遲遲寫不出來。」
她苦笑一聲:
「我這才起了疑。
之後,府上的女官告訴我,你曾來過。
我命人去找你,但你早已離開京城。
我一時間無法斷定你所說的是否真實,於是便想了一個法子。」
「我給他下了令,三月之內,他若交不出下半卷,我便將他休棄。」
「他聞言大驚,翌日便以『出遊採風,搜尋靈感』為由,離開了京城。」
「我悄悄派人跟隨,發現他竟遠赴杭州,最終……找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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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愕然。
沒想到,一切竟是這樣。
崇華公主將目光投向我,聲音輕而坦誠。
「我很後悔,我以為自己終於選了一回。」
「卻沒想到我選的是一個謊言。」
「我以為我愛溫旭,但其實我愛的是戲裡那些女子的勇敢,愛的是創作出她們之人的靈魂——你。」
「但我卻傷害了你……」
「所以,來見你,也是希望能彌補自己的過錯。」
我一時有些手無足措起來。
「……殿下,這並非全是你的錯,若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看清溫旭的真面目。」
崇華公主輕按住我,目光灼灼。
「《三婦合評牡丹亭還魂記》這本書,我會親自出面,
讓它刊印成冊。」
「而《綠牡丹》署名一事,我會帶溫旭回京,當街問斬,告知眾人真相。」
「之後,我還想在京中開設女學,請你來擔任教席。」
我瞪大了眼睛。
女學……擔任教席……
這是我想都未曾敢想的事。
公主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下方嬉戲的小女孩。
「女子之命,枷鎖重重,我與皇姐困於宮牆,陳桐、譚娥筆墨蒙塵,你被竊走署名……
「但這些,不該是我們的宿命。
「世間女子,從不缺打破規則的力量,缺的隻是千萬人共推樊籬的決心。
「我希望,你能成為她們的引路人。」
她轉頭看我。
「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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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客棧時。
天光明媚。
我仍有些恍惚。
孟玄喆推著孟鈺,在樓下等我。
見到我,快步走了過來。
「你和公主……說了些什麼?」
我們一路走,我一路說。
講到最後,我放緩了語速。
「……公主說,想建立一所女學,請我去任教。」
孟玄喆愣了一瞬,隨即大喜。
「真的?!這是好事呀!」
「你渴望能改變世人對女子筆墨的看法,女學便是能實現這個心願的天地。」
「他日,世間女子都能捧書誦讀,揮毫成章,無人再會遭遇你所經歷之事,
這是何等壯舉!」
他看上去真心實意地為我開心。
我心裡慰帖,又有些悵惘,輕輕拉住他的衣袖,問道:
「……那你呢?」
「我若去了京城,我們之間便隔著千山萬水……」
他笑意吟吟,好似全不在意。
「水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
「你隻管去做你想做之事,我自會來見你。」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停住了腳步。
眼眶泛起一層水霧。
那些躊躇不定、對未來的不安、因離別生出的惶惑,在這一刻都化作踏實的暖意。
命運對我竟如此厚待,讓我在歷經諸多困苦後。
又遇見了這樣一個願意為我跨越山海之人。
孟玄喆回身,
向我伸出手。
我再無法抑制心中的感情,向前半步,將自己埋入他懷裡,道:
「與君相逢,實乃我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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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回了家。
已有人來告知爹娘,我被下獄,又被公主帶走的事。
爹娘在院中焦急踱步,聽到門響,猛地回頭。
娘衝了過來,仔細地打量我。
確認我沒有受傷,才哆哆嗦嗦地抱緊我。
「女兒啊!你真是要嚇S娘了!」
一家人坐下來,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盡數道來。
講到公主的邀約後,兩人都沉默了。
我心中暗自忐忑。
此事非小事,頗為出格,也不知爹娘會作何反應。
恐怕還要廢些功夫說服他們。
但過了良久,
娘重重嘆了一口氣。
伸手撫過我的面頰,眼中滿是心疼與不舍。
「你一人在京城,別叫人欺了去……」
我有些驚訝。
「娘,你這是……同意了嗎?」
她拉過我的手。
「同意,為何不同意?
娘小的時候,家就住在私塾旁,日日都能聽見讀書聲。
「那時我還以為,等自己長大了,也要去學堂,但是這話說出來後,人人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