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成績穩定前三。
媽媽很滿意，逢人就誇贊自己的教育是成功的。
整整高三一年，我恨不得將自己埋進書裡。
哪怕白紙上的文字讓我想作嘔，我也狠狠的逼迫自己。
一定要好好學習。
考上清華。
滿懷希望，又落空的感覺。
一定很刺激吧。
我數不清自己手上有多少自殘留下的刀痕。
每一道，都是我對自己的懲罰。
而總有一天，我會去贖罪。
我從一開始的一百斤，瘦到如今的六十斤，像個紙片一樣，風一吹就倒了。
沒人知道我都經歷了什麼。
高考結束，我覺得自己所有的精力都被抽走。
媽媽卻很緊張，她太在意我能不能考上清華了。
對她來說，
隻要我考上了清華。
就能夠證明她的自我價值。
證明她是成功的。
出分那天，媽媽迫不及待在坐在了電腦面前。
時鍾滴的一刻，她一個數字一個數字認真的輸入著我的準考證號。
她瞪大了雙眼，恨不得將電腦屏幕盯出個洞來。
這臺電腦還是媽媽淘來的二手，速度很慢。
轉了半天才跳轉頁面。
加載好後，分數被屏蔽。
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氣，紅光滿面。
「我就知道我的教育是成功的！」
她甚至沒想起看我一眼，滿懷激動的拿起了電話。
我知道的，她又要和爸爸炫耀去了。
其實我見過一次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在我高考前，爸爸偷偷的帶弟弟見過我。
14
第一眼見到他，我心底不由自主的升起一抹怨恨。
他太幹淨了，一看就是被幸福包裹的孩子。
我承認我嫉妒他。
哪怕不夠聰明，長得也並非討喜可人。
我卻在爸爸眼裡看見了對他滿滿的愛意和放縱。
他說。
希望弟弟可以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長大。
我真的很嫉妒他，也羨慕他。
與此同時，清華的招生辦也上門了，還有記者緊隨其後。
「是蘇晴媽媽吧？你可真厲害，你們家出了個高考狀元！」
巨大的驚喜砸在媽媽頭上，她樂得走路都同手同腳起來。
記者採訪她，到底是如何教出一個高考狀元。
面對鏡頭，媽媽露出了個坦然的微笑。
「我的女兒其實不算聰明，
她的成功離不開我。」
「為了她我可是連家裡的房子都賣了，就為了能監督她好好學習。」
「如果沒有我，她肯定沒有如今的成就。」
就連之前對媽媽不屑一顧的鄰居也紛紛上來恭賀，想沾沾喜氣。
媽媽被人群圍在中央，眾星捧月。
「你可真是好福氣，女兒這麼有出息，將來就等著享福吧！」
「蘇晴媽媽，我兒子明年也高考了，你的秘訣也和我們透露一下唄！」
我冷眼看著一切。
看著媽媽是如何分享自己育女成功的秘訣，而當初上門指導的趙老師，也一炮成名，
不少家長都紛紛的想討要她的聯系方式。
對此，媽媽自然是樂於助人。
我看了眼激動的人群，拔腿就往外跑。
坐在天臺上，
竟然感受到了幾分悠闲。
一陣熱風吹過，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抓了一把空。
很快我就被人發現，底下密密麻麻的站滿了圍觀的路人。
聽不清他們說什麼。
我晃了晃腳，接著站了起來。
跳吧。
跳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沒有人再能夠逼你做任何事。
被媽媽掌控了前半生，最起碼S是我能決定的不是嗎？
上一秒還在分享著自己成功的秘訣，下一秒她引以為傲的作品就跳樓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反抗嗎？
我突然想起了那個跳樓的同學。
他當時和此刻的我一樣嗎？
也覺得解脫了嗎。
連疼都不怕了，他又該有多絕望呢？
沒有什麼比高考狀元跳樓的新聞更加轟動了吧。
這場我蓄謀已久，精心給媽媽準備的禮物，希望她喜歡。
我閉上眼，正準備跨出那一步。
耳邊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15
「蘇晴！」
下意識看了過去。
好久沒見，卻絲毫不覺得陌生的臉。
是林嬌啊。
她怎麼來了，她很恨我吧。
沒關系，我會用S，來給自己贖罪。
「蘇晴！我一來就聽說你是高考狀元，你真的很厲害呀！這麼久不見，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你簡直就是我的偶像好不好！」
林嬌熟練的語氣，對我來說卻恍如隔世。
「我以後可得好好和他們炫耀，我的好朋友是高考狀元耶！他們肯定大吃一驚，你太給我掙面子了我的寶。」
沒有一絲埋怨，
是全心全意的為我驕傲。
我眼底閃過一絲迷茫。
「你不恨我嗎？」
林嬌做了個很誇張的鬼臉，手舞足蹈的。
「我為什麼要恨你啊，我有你這麼優秀的朋友開心還來不及好不好！」
我心下一軟。
不恨我就好。
林嬌告訴我，當初她的離開不是因為我。
那時她爸媽臨時調崗，要去別的城市工作，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學校，就幹脆也替她辦了轉學，事發突然她壓根沒機會和我解釋。
好不容易高考結束，她馬不停蹄就趕了過來。
我卻聽到了她有一絲顫音的懇求。
「晴晴，你下來好不好？你是高考狀元，還有大好的未來，我們可以去同一所學校，我們一起去看山看海看日出看日落，你不是答應過我的嗎？
」
「你還有我，我帶你走。」
「我們離開這個家。」
我，可以走嗎？
有一絲的動搖佔據了我的內心。
真的可以去看山看海嗎。
跨出去的腿此刻收了回來。
就在我猶豫的片刻，媽媽終於擠過人群衝到了我面前。
尖酸刻薄。
「蘇晴！你想做什麼，你給我滾下來！」
「你都考上清華了，別人想考都考不上，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啊！」
「是我生下的你，你一輩子都欠我的，你沒有權利決定自己的生S！我為了你房子不要，工作不要，付出了這麼多，你為什麼不能乖乖聽我的話，啊！！」
她在嘶吼，奔潰，無能的叫囂著。
也淚流滿面的憎恨我。
她恨我，
為什麼要在她成功的這一刻給她當頭一棒。
林嬌衝我搖頭，讓我別聽。
她用力的推開媽媽，大吼著：「阿姨！你非要逼S自己的女兒才甘心嗎！」
是啊。
她非要逼S我,才甘心的。
那我就S吧。
一切到此刻結束。
我朝林嬌露出了個悽慘的笑容：林嬌，我走不出去了。
下一刻，我閉上眼，縱身一躍。
墜落之時，好像有什麼東西包裹住了我。
暖暖的，熱熱的。
「蘇晴,你不可以S！」耳邊充斥著呼嘯的風聲，還有——林嬌的聲音。
我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林嬌，你瘋了！」
她沒機會回答。
我們兩人以極快的速度下墜。
16
我感受到了解脫，也有後悔。
後悔我為什麼要連累林嬌。
她有愛她的爸媽，有燦爛的人生。
可是我們並沒有S。
也許是上天眷顧,我們齊齊跌落在氣墊上。
我暈厥了過去。
再次醒來，林嬌趴在病床前，眼眶紅紅的。
「哇——你真的嚇S我了知不知道,差點我們倆就真的S了！」
我也有種劫後餘生的後怕感。
那天林嬌哭了很久，說還好我們都活了下來。
事後我問她，為什麼會跟著我一起跳。
她說。
「因為我們是好朋友啊,我說了會罩著你,就一定罩著你！」
眼角泛起淚花。
在林嬌的支持下,
沒有辦出院手續，她帶著我連夜逃離了這座城市。
我們去看了山看了海，看了日出日落。
「真美啊！」
我不由的發出贊嘆，隻有這段日子我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林嬌笑嘻嘻的摟住我的肩膀。
我們兩人並排而立。
有了我跳樓事件的轟動,之前火爆的趙老師也被網友扒出各種黑歷史。
自稱是高級教師，實際上是失信人員。
她的手底下,又何止我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被大家紛紛討伐。
一個連自己兒子都沒有考上大學的老師,有什麼資格對其他學生的人生指手畫腳。
她徹底陷入輿論的圍攻。
不用我不放過她，網友也不會放過她。
然而再美好的日子，都要有結束的一天。
快開學了，無論如何我都要再次面對媽媽。
林嬌看出了我的恐懼,握緊我的手給我力量。
「別怕，你也是自己的主人公。」
而一切和我預料的截然相反。
迎接我的不是媽媽的咆哮，而是她中風了的消息。
我這才知道,那天我跳下樓時,媽媽情緒激動暈厥了過去。
等她再醒來,整個人已經再也說不出話來，就連進食都是件困難的事。
一時不知到底是誰的悲哀。
媽媽的醫療費是爸爸那裡出的。
他說，就當是彌補這麼多年對我的愧疚。
我沒有拒絕，理所應當的接受了。
轉身，我拉起林嬌的手。
「走吧,我們大步往前走,誰也別回頭。」
17
我沒有按照媽媽的期望選擇清華，
而是上了一所重點大學。
是我喜歡的專業。
林嬌說她也要奔赴自己喜歡的未來。
我們很久沒有再見面。
發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可我知道,她一直在我身邊。
去面試的路上，林嬌又來了。
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在我耳邊嘰嘰喳喳。
「蘇晴，我就知道你很厲害！現在衝著自己喜歡的未來，大膽往前衝吧,我永遠會在你身後支持你啊！」
路上的車輛飛速而過。
透著車窗我看見鏡子裡林嬌的臉，漸漸和我重疊，直至化為一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