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來的第一天，丟了我最愛的手辦玩偶。
「就是這些東西害了你，不務正業的學生怎麼可能考高分？」
後來更是變本加厲，退步一分，我就要挨多少下手心板。
我向媽媽求救，她揮揮手不以為然。
「老師都是為了你好，你別不懂事。」
我如願考上清華那天，站上了天臺。
媽媽才終於後悔。
1
爸爸受不了媽媽極強的控制欲，在我小升初那年和媽媽離婚。
媽媽為了證明自己沒錯，一顆心都撲到了我身上。
「隻要你考上清華，你爸爸就會後悔，就知道我的好了。」
自從上了初中，媽媽對我的監管更加嚴格。
每天除了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
回到家還有媽媽額外布置的習題。
經常到凌晨三四點我都沒睡。
偶爾太困打起了瞌睡，媽媽就拿著手臂粗的棍棒站在我身旁，狠狠敲擊著桌面。
她總是說。
「生前何必久睡，S後自會長眠，你現在睡的每一分鍾都是在浪費你自己的生命！」
我被嚇得精神抖擻，不知哪一次棍棒就會落在我身上。
時間久了，黑眼圈更是牢牢扒在我的眼眶下。
我打電話和爸爸求助過。
一開始他還會為了我和媽媽爭辯。
得到的卻是媽媽歇斯底裡的怒吼和咆哮。
「你是覺得我對你不好嗎！要去找你爸爸，他已經有了新的家庭，不要你這個女兒了！」
「隻有你媽，才是真的為了你好！」
我才知道，爸爸再婚了，
還有了個一歲的兒子。
可他和媽媽離婚才不過半年。
也就是說，他早就出軌了。
我更加沉默，身體也愈發消瘦。
整個初中，我未曾睡過一個好覺。
同學在假期和爸媽出去旅遊，回學校後興奮的分享著自己的經歷。
「我這次暑假去了三亞看海，還看到了鯨魚和海豚。」
「我和我爸媽去爬山啦，累S了，不過真的好有趣。」
「你們算什麼，我暑假回鄉下爬樹掏鳥窩，抓了可多了！」
我豔羨的盯著他們，手中的筆卻從沒有停下過。
同學問我，暑假怎麼過的。
我剛想回答，就有人替我開口。
「你問蘇晴那個書呆子做什麼，她肯定會回答說在家刷題唄！」
我屏蔽了周圍的嘲笑聲，
低頭繼續奮筆疾書。
這套試卷媽媽說她託了很多的關系才弄到的，如果今天沒寫完就不讓我吃飯了。
2
起初我還會滿心歡喜的把高分試卷獻寶似的捧到媽媽面前。
想要一個誇獎，也想要媽媽的笑臉。
「為什麼這道題這麼簡單也會錯？」
「為什麼你就是考不了滿分？」
「我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笨的女兒！去把錯題抄一百遍，下次不許再犯了！」
我好累，每次我提出想休息休息，媽媽的臉就會冷下來。
後來我學會了不再說話。
時間眨眼而過，在初三的升學考這年，我以年級第一考進了市裡的重點高中。
看著媽媽的笑臉我也不由得有幾分開心。
她迫不及待拿起電話和爸爸炫耀。
「女兒考上了重點高中，
還是年級第一，我就說了還是我的教育有方吧！」
「好在女兒當初沒有跟你，否則就被你耽誤了一個天才。」
爸爸也很開心，後來給我寄了個手辦禮物。
我小心翼翼的把它藏在床底，猶如我渴望自由的心，見不得天日。
高中離家裡很遠，開學前媽媽開始考慮是否要讓我寄宿。
她覺得來回路程太耽誤我的學習。
用媽媽的話來說，她恨不得我就連吃飯都捧著書本。
我也對寄宿充滿了渴望，這樣我就能擺脫媽媽了。
盡管這個想法很自私。
3
高中開學，媽媽親自將我送到學校。
就在我以為將來的三年都要在學校裡渡過時，媽媽拎出了行李。
「我把家裡的房子賣了，在你學校附近租了個房子，
這樣你上下學也方便，媽媽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你可千萬要好好學習。」
我露出了個極為難看的笑容。
「媽媽，我知道了。」
開學第一天，媽媽站在了教室門口。
不知為什麼，我有幾分心慌和忐忑。
媽媽朝老師招了招手，兩人不知在外頭說了什麼，老師的臉色有幾分難看。
隨著媽媽昂首挺胸的走進教室，我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她站在講臺上，不屑的掃視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
「我是蘇晴的媽媽，她可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考進來的，我女兒是個天才，你們這些人要是敢帶壞我的女兒，小心我不會放過你們，那些什麼男生的小心思，也給我收好咯！」
大家的目光紛紛落在我身上。
有嘲笑，有鄙夷，有同情。
我就以這樣的形式，在開學第一天，徹底出名。
沒人敢和我做朋友，生怕被我媽惦記上。
更是有人忍不住對我嘲諷。
「她媽真的瘋了吧，就蘇晴長這樣，黑眼圈都能吃人，誰看得上她啊！」
我的背在這些流言蜚語中漸漸塌了下去。
媽媽完全不在意這些，更是滿意她自己所做的成果。
「媽媽都是為了你好，你現在是讀書的年紀，教什麼朋友！」
可我不是天才，尤其是在這個頂尖的高中，比我聰明的人太多了。
開學後的第一次月考。
我考了全年段第八十名。
4
「你考這麼低的成績怎麼有臉回家？我的臉都快被你丟盡了！你說，你是不是在學校談戀愛了？」
老師提前把我的名次告訴了媽媽，
剛回到家就迎來媽媽歇斯底裡的咆哮。
「我為了你連房子都賣了，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嗎？」
「我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你身上了，蘇晴你太讓媽媽失望了！」
「你給我滾出去，跪到樓道裡，給我好好反思！」
媽媽用力的將我推出門，狠狠的一腳踹在我的膝蓋上。
這棟樓裡大多都是和我們家一樣陪讀的家長。
難免也有我的同學。
我把臉埋得低低的，還是被人認出來了。
「啊，這不是蘇晴嗎？怎麼跪在家門口……」
「肯定是她媽覺得她沒考好吧，當時在我們學校吹牛逼說自己女兒是天才，搬來這裡後還特意一個個上門吹噓自己的女兒多厲害，她媽還到我家呢，說什麼別影響她女兒學習。」
媽媽竟然還做了這種事？
我的臉埋得更低了，淚水悄無聲息的蒸發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才將門打開。
「還敢不敢不好好學習了？」
「不敢了，我下次會考好的。」
「這還差不多，進來吧！下次再考不好，我就去你學校鬧！」
有了媽媽的威脅，我愈發不敢睡覺，像山一樣的卷子堆積在我面前。
就連夜晚在睡夢中都會突然驚醒，想起自己還有一套卷子沒刷。
媽媽對我的反應滿意極了，逢人就誇自己教育有方。
好在期中考試我進到了年級前十。
「你可千萬別驕傲，為什麼人家就能考第一，你不行？還是刷的題少了！」
就這樣，我愈發消瘦，成績卻如同媽媽所期待的一樣逐步提升。
同樣的，在學校我也徹底沒了朋友。
5
高二那年，林嬌轉到了我們班上。
和那些對我避之不及的同學不一樣，她主動的和老師提起想和我做同桌。
我不太愛搭理她，也從沒給過她什麼好臉色。
她卻像渾然不覺一樣，S勁往我身上靠。
「蘇晴同學，你好厲害啊，這次考試又是前十。」
「你可以給我輔導嗎？我要是有你一半聰明，我媽笑得牙都要掉了哈哈！」
我有點恍惚，我很厲害嗎？
「你當然厲害啦！年級前十耶，這還不厲害，你想上天呀！」
有了林嬌的嘰嘰喳喳，我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那我教你！」
我的生活不再是枯燥的刷題，更多時候我在給林嬌解題。
明明很簡單的題目，她偏偏要纏著我給她講解。
同學對我冷嘲熱諷的時候，她也會替我出頭。
「你們就是嫉妒蘇晴成績比你們好！」
「林嬌你才轉學不知道，蘇晴可是有個奇葩的媽媽！你小心她媽媽找上你！」
我不得不承認，那瞬間我害怕了。
怕我唯一交到的朋友也因為媽媽的緣故離我遠去。
林嬌也察覺到了我的恐懼。
她強勢的握住我的手，不滿的瞪著那個說話的同學。
「蘇晴是我認定的好朋友！你們以後再在背後說她的壞話，我不會放過你們哦！」
她極為兇狠的握緊自己的小拳頭，我卻覺得她真的好可愛。
然而那位同學的話卻在將來一語成谶。
6
我很擔心林嬌知道我媽媽從前的所作所為後會遠離我，更加用心的給她解題講答。
這天上課，她作賊一樣的給我塞了一本書。
書名叫《麥琪的禮物》，裡面的主人公通過反抗社會對女性角色的規定和束縛，實現了自身對自由和獨立的追求。
隻看了幾眼，我就陷了進去，幾度出神。
不由的聯想到自己身上。
我也可以反抗嗎？
「不管是誰，在遭受了自身的不公平待遇時，我們就應該鼓起勇氣說不。」
林嬌似乎看透了我的內心。
回家後，我不再一心隻想著刷題，整個心思都飛在書包裡藏著的那本小說。
好不容易刷完了題，將門飛快的反鎖。
小心翼翼的拿著書躲進了被窩，從枕頭底下拿出手電筒開始翻閱。
我想知道，裡面的主人公後面反抗成功了沒有。
太渴望看到結局的我，
壓根沒察覺到門鎖的異常。
直到身體一涼。
媽媽陰冷的面容倒映在我的瞳孔裡，宛如地獄上爬來的惡鬼。
寂靜的夜裡，是媽媽的怒吼劃破了此刻的平靜。
我的心愈發的顫抖，她不由分說的奪過我的書。
「你不好好學習，就在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對得起我嗎！」
我被拖下床。
當著我的面，媽媽親手將書撕得粉碎。
「你看這種書想做什麼！想反抗我嗎？我生你養你，為了你的學習我連房子都賣了，能好好照顧你，我連班都不敢去上，你居然想反抗我？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無數的碎紙片迎面飛來。
那瞬間不知為什麼，也許是想和小說裡的主人公一樣勇敢一次。
也是我記憶以來，第一次生出了反抗的心思。
7
我從地上爬了起來，鼓起勇氣和媽媽對視。
「媽媽，你為我做了這麼多，我很感動也很感激，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談想要什麼？！」媽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就炸了，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臉上。
腦子全是媽媽的謾罵聲，嗡嗡的。
我卻聽不清她都說了什麼。
隻知道那些文字像緊箍咒一樣箍得我腦袋疼。
她追問我，到底是誰給我的書。
「不是別人給我的，是我自己買的！」
「蘇晴，你居然還在說謊？我對你太失望了，你以為我知道是那個林嬌給你的嗎！」
「就是她帶壞了我的女兒，我不會放過她的！」
媽媽笑得滲人，
我害怕失去唯一的朋友。
第一次，我主動彎曲了雙膝，跪在媽媽面前。
苦苦的哀求她。
「媽媽，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你別去學校好不好！」
「我保證我下次考進前五，我求求您了……」
也許是我的退步讓媽媽心軟了，她總算松了口。
一臉慰藉撫摸著我的腦袋。
「晴晴，等你考上清華就會感謝媽媽了。」
垂眸盯著黑漆的窗外，宛如我的內心一樣，尋不到一絲光亮。
我不想考清華了。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