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道:「陛下說得是。是臣女痴心妄想了,深夜叨擾陛下,實屬不該,臣女先行告退。」
說完這話,我立刻轉身想走。
齊延卻忽地冷聲命令。
「站住。」
我的腳步生生頓住,而他一步一步走向我。
「需要朕提醒你麼?擅闖宮闱,奴顏媚上,當誅九族。」
我有點惱火地回過頭。
「所以呢,你想怎麼樣?」
「你似乎還沒弄明白狀況,」齊延負手靜立,姿態傲慢,「秦刀月,現在是你求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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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面前的齊延,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過去的齊延不是這樣。
他清風明月,姿容清絕,像一筆極淡的丹青,看起來完全沒有世俗的欲望。
直到遇見我。
彼時他為質歸來,是皇子中的異類;我剛被送到王都,是貴女中的異類。
兩個異類,總是很容易變成同類。
針鋒相對與天雷勾地火,也不過一念之間。
最意亂情迷那年,他對我小心翼翼,連親吻都不敢。
他說:「南嘉雖然民風開明,但這種事……對女兒家終究是負擔。」
我奇怪地望著他。
「負擔什麼?女子誠實面對自己的欲望,難道是什麼很羞恥的事嗎?我喜歡,我想要,我得到。你不願意,那我找別人。」
他急了:「秦刀月!」
我皺眉捂住耳朵:「你喊什麼?你情我願,情投意合,哪裡見不得人?」
「會有人說闲話的。」
「你和我在一起第一天就有人說闲話了,
想說闲話的人難道會在意這事兒有沒有真的發生過嗎?我如果害怕闲話,一開始就不會和你來往。」
「你可以不在乎,但我必須負責。這種事,吃虧的永遠是女兒家,」齊延正色道,「女子的初次是很重要的。」
我寸步不讓:「如果非要這樣說,那不止初次重要,每一次都很重要。我情不情願、快不快樂,最最重要。」
齊延啞了半晌,難以反駁。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不偏不倚地望著我:「可是阿月,我希望你考慮給我個名分。」
「這個嘛,」我目光遊移,「再說吧。」
他又急:「秦刀月!」
我踮腳靠近他:「怎麼,這麼想和我成親?」
齊延岿然不動,眼底有深深淺淺的暗湧。
「嗯,」他承認,「想得發瘋。」
我訝異於他罕見的坦然。
錯愕之時,他隻是安靜地收緊雙臂,指尖在我耳後按了又按。
「……你快把我逼S了。」
我眨眨眼,滿不在乎:「真的嗎?那我還蠻厲害的。」
紫藤花架下,花穗像瀑布一樣垂疊。
齊延偏頭吻我,動情得連眼睫都在顫抖。
「我什麼都會給你,所以,不要找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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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齊延登基,我與他大約還會這樣持續很久。
然而短短幾月,朝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太子下獄,二皇子謀反被S,最受寵的五皇子出了意外。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幾個皇位競爭人S的S、殘的殘。
誰也沒想到,最後兜兜轉轉,竟然是齊延成了皇帝。
民間有人說,這一切根本都是齊延的算計。
真相無人得知。
齊延剛登基那陣,忙得幾乎沒時間合眼,卻一定要將我帶在身邊。
我與他並無名分,齊延卻讓我與他同吃同睡,連睡覺都從身後緊抱著我。
像看守一個隨時會跑掉的寵物。
那時,我已經動了離開的心思。
我委婉地向他提出,我想要獨自北上去塞外,看大漠孤煙。
其實就是分開的意思。
他聽懂了,SS攥住我的手,幾乎是低聲下氣地懇求。
「……我會陪你去的,再等等好不好?」
我覺得荒謬,故意說話刺他:「等到什麼時候?到時候陛下又要帶幾個妃子?」
「不會有那樣的人,」他顫聲道,
「阿月,你相信我。」
相信一個帝王不會三妻四妾,不如相信太陽會打西邊出來。
這話我自然不能明說。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嘗試用各種方式與齊延交涉,想要獲準離開。
然而齊延對我予取予求,隻有這一點無論如何也不松口。
他不許我走。
彼時齊延對我的看管實在太嚴,我隻能假意相信,伺機逃跑。
那些黏膩的夜裡,他一遍遍地求我不要走,一遍遍地說,要我做他唯一的皇後。
我也一遍遍地回應他。
我半真半假地告訴他,我相信他、愛他、願意和他留在這裡。
我說:「你是我最喜歡的人,我怎麼會離開你?」
我騙他的。
可他慢慢信了。
其實我不想做皇後,
隻想做我自己。
宮牆關不住遷徙的大雁,關不住月亮,也關不住我。
一段時間後,齊延終於放松警惕。
離開的前一晚,他難得休息。
我灌了他很多酒,一邊親吻,一邊不斷哄他。
我騙他說:「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等他睡熟,我留下離別信,拿上早就準備好的行裝,偽裝成侍衛,馬不停蹄地出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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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不擔心齊延會因為我的事遷怒家人。
他為人正直,又一向將感情和正事分得很清。
用民間的話說,你可以質疑他的皇位來路不正,但不能汙蔑他不是明君。
齊延即位後,以雷霆手段安定了朝野上下,對民間則採取仁政,輕徭薄賦,休養生息。
老百姓忙忙碌碌,不過為了安居樂業。
世道太平,便不會有人出來多說什麼。
隻是我沒想到,時過境遷,天下人的明君,於我而言卻成了暴君。
如今的局面,也算我的報應。
我確實騙了他,也確實拋棄了他。
——盡管是沒有辦法。
我回身望向齊延,半晌,雙膝一彎,朝他跪下。
「求陛下開恩,饒過哥哥。」
齊延卻沒來由地暴怒。
他拖著我的手腕將我拽起來,掼在榻上,緊接著發瘋一般吻上來。
齊延的嘴唇燙得驚人,湿軟的舌尖伸入口中,肆無忌憚地勾纏翻攪。
他吻得極深極重,不像在親吻,倒像在撕咬。
唇齒廝磨,我的嘴唇驀地一痛,沁出半粒血珠。
齊延卻含著那粒血,不管不顧地糾纏。
幾近於無的血腥氣很快消弭,燭火被風吹熄,薄紗一般的月光落入暗室。
我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卻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興奮。
齊延領口的玉扣松脫,露出清瘦的脖頸。
時隔三年,齊延卻仿佛一名初時不得章法的少年,一遍遍絞吻我的唇舌。
喉結滾動,領口的玉扣松脫,露出清瘦的脖頸。
我側首喘息,道:「看在往日的份上,陛下會放過兄長的,對嗎?」
齊延的動作生生停滯。
一片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面孔。
過了很久,齊延依然沒有繼續。
我喚:「陛下?」
滯重的呼吸不均勻地噴灑在我的胸膛,像水波一般在心上泛出漣漪。
齊延靜靜地坐起身,長發蜿蜒,遮住了他的側臉。
他啞聲道:「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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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拍打窗框,發出不甘的聲響。
我僵了一會兒,隨後沉默著起身。
我將手舉過頭頂,向齊延行禮,一點一點倒退著離開了他身邊。
但走出門之前,我還是忍不住回了頭。
齊延木然地坐在層疊的紗帳之中,像一具木偶,了無生氣。
我想了想,還是走回去,為他重新點上蠟燭,將散落的奏章和書籍撿起,分門別類,一一整理。
甚至,我在杯盞中滿上茶水,妥帖地放在了榻邊的小幾上。
他安安靜靜地放任我做這一切。
等到事情全部做完,我又回到榻前,道:「陛下,臣女告退。」
天蒙蒙亮,草木間有了鳥鳴,我重新蒙上面紗,默然地走向門口。
清晨的霧氣冰冷潔淨,
拉開雕花木門,風在剎那間灌入,將床幔吹得鼓脹破碎。
身後傳來細微的響動,我聞聲回頭。
紗幔的缺口間,我又看見了齊延。
他面色蒼白,嘴唇卻殷紅似血,輕微翕動。
沒有發出聲音,我卻從他的口型讀出了他說的字。
他說的是:「騙子。」
12
那天以後,一切風平浪靜。
齊延沒有召見我,我也沒再去找他。
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仿佛那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想,救我哥的事大概是沒有希望了。
按理說,那也確實是歪門邪道,在官言官,我確實沒有資格去幹涉齊延的決定。
就在我想要放棄時,事情忽然有了轉機。
宮內來了消息,允許我進天牢探望兄長。
雙親還病著,見了面隻怕一受刺激,病情會加重,我決定獨自進宮。
一路上,無論我怎麼問,帶路的宮女始終緘口不言。
宮道灌滿長風,馬車不緊不慢地行了一個時辰,終於抵達天牢。
看守朝宮女點了點頭,領著我朝天牢深處走。
四周充斥著滴水的聲音、隱約的餿味,以及難以言喻的S氣。
到處是不知S活的囚犯,枯槁的手透過牢籠的間隙伸出,令人觸目驚心。
兄長居然在這樣的地方關了整整一個月?
我抱緊自己的手臂,強打起精神問:「還有多遠?」
看守不回答,我也不好多說什麼,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跟。
在這樣陰暗的地方,時間的流逝似乎也變得無法感知,不知拐過多少個彎後,我遠遠地望見了熟悉的身影。
隔了一段距離,看得不算太清楚。
身著囚衣的男人在牢房的最深處,衣上隱約有汙濁的血漬。
我本能地疾步向前,大聲喊:「秦劍陽!」
那人卻沒有反應,仿佛暈了過去。
我想要繼續靠近時,肩上卻忽地搭了一隻手。
熟悉的白檀香似有若無,鼻尖認出了來人,我腳步停頓。
是齊延。
我回過頭,故作鎮定地問:「陛下怎麼來了?」
他睨著我,一雙薄長眼寒氣恣肆。
「朕樂意看兄妹情深,不行麼?」
我識趣地沒接話。
現在的齊延喜怒無常,我瘋了才和他理論。
齊延攥著我的肩,不著痕跡地向前踱了兩步,恰好擋住我看向獄中。
「你哥是個文臣,
不禁打,」他輕描淡寫地道,「隨便打幾下就暈過去了。」
心上驟然抽痛,我惱火道:「兄長素來清正,究竟說了什麼,要讓你這樣對他?」
「你連他說了什麼都不知道,就要朕放了他?」
「因為我相信他。」
齊延驀地揚聲:「你相信他,那為什麼不相信朕?」
我被堵得一哽。
齊延自己也愣了愣。
他攥了攥拳,面色陰沉地別開頭。
看守早就退下,牢房中充斥著詭異的寂靜。
旁邊牢房的一位女囚興致勃勃地看著我和齊延,邊看邊拿蟲子當瓜子兒嗑。
我咬了咬牙,沒說話。
齊延漸漸冷靜下去。
他恢復一貫的淡漠,慢條斯理地開口諷刺:「其實你大可以不管他,畢竟,他並不是你的親哥哥。
」
13
我不明白齊延為什麼要突然提起這個。
秦劍陽確實和我沒有血緣之親。
但這麼多年,我早就將他視作真正的親人。
我原是父親副將的女兒,生父在一次戰役中去世,生母也跟著殉情,我現在的雙親便將我接到身邊撫養。
也因為這個緣故,爹娘對我過分寵溺。
他們說,我的身世已經足夠悽苦,往後隻需自由快樂地活著,不必守那些繁文缛節,我也得以活得無拘無束。
但這麼多年過去,秦劍陽不是我親哥哥這件事,隻有少數人知曉。
齊延怎麼會知道?
見我不語,齊延神色不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