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而且,那晚公子中了藥,又在聖上眼皮底下,若是出了紕漏,公子日後的前程便毀了。」
沈厭離拉住我的手,「我的前程並不妨礙我對你負責,這並沒有……」
「公子,奴婢心意已決,此事日後咱們就不提了。」
趁著沈厭離沒反應過來,我端著盆快速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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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想得挺簡單的。
我就是奴婢,如果不是沈琢當初將我帶回來,現在的我,未必下場會比小鹑好。
並非我妄自菲薄,而是這世道就如此。
世家子弟生來富貴,可談情說愛,可不顧一切。
可像我們這種連自己生活在哪裡都無權選擇的人,生命就像是野草,
隻能在夾縫裡成長。
能遇到沈琢,已經是我的造化,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不會去肖想任何不屬於我的人或物,就像我同小鹑說的,人要做正確的選擇。
陽光固然熾熱引人向往,可直視它是什麼感覺?
這光亮毫不容情,會使人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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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沈琢終於回京。
同他一起回京的,還有一個蜀地女子。
沈琢在蜀地查案時遭當地富商強勢阻攔,險些遇難。
這女子被富商強搶卻不願意屈服,同沈琢被綁在一處。
他們在漆黑的柴房裡共同待了一個多月,為了救沈琢,這女子不惜以身涉險勾引富商,最後才使沈琢有機會裡應外合一舉端了賊窩。
沈琢待那女子很好,看她的眼神是我未曾見過的柔情,語氣也是我不曾聽過的寵溺。
府裡的人說,之前每個同沈琢相看的姑娘都要先同沈厭離相處,需得沈厭離喜歡才能留在府中。
可這個女子很特殊,沈琢直接把她帶回了自己的院子,甚至不曾讓沈厭離看一眼。
下人們還說,這女子同先夫人一絲一毫都無相似之處。
無論性格還是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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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厭離和沈琢吵了起來。
吵得很厲害。
因為總是公務繁忙常常連日不回家的沈琢,自從帶回那女子後,不但日日回家,還與她同吃同住。
小廝引我去勸時,沈厭離連沈琢最喜歡的茶器都摔了。
「這就是你說的愛我娘一輩子?你就是這麼愛她?
「為了一個女人,你把這間屋子裡所有屬於我娘的東西都清了出去,連我娘的牌位你都移去了祠堂。
「沈琢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我娘是怎麼S的?如果不是為了你她怎麼會年紀輕輕就遇到那樣的事?
「這個女人同你患難?救了你?那我娘呢,沈琢你別忘了,你如今的一切是靠我娘的S才得來的!
「你的高官你的厚位,你現在能給這女人的一切都是我娘的S換來的!」
沈厭ƭüₒ離很激動,他雖平日脾性不大好,但也算克制。
就算是吳庸那樣害他,我也未見他又摔又砸發瘋癲狂。
沈琢就安安靜靜地坐著,平靜地看著沈厭離發瘋,平靜地護著身旁一直在抹眼淚的女人。
女人的哭聲惹得沈厭離越發不滿,他將衣櫥打開,那女人的衣物都被他丟在地上,梳妝臺上的首飾胭脂小玩意兒被沈厭離狠狠摔在女人腳下。
沈琢床榻上的雙人枕也被沈厭離扯爛,
滿屋狼藉,像是遭了大難。
「讓她滾。」
沈厭離一腳踢翻桌子,怒氣衝衝地看著沈琢。
沈琢卻淡然得很,他護著女子後退,堅定地看著沈厭離。
「不可能。」
沈厭離沒想到向來以他為重的沈琢會為了個女人拒絕他,一時竟忘了反駁。
「阿離,你還記得你娘S了多久了嗎?」
屋子裡靜靜地,那女子也止了哭。
「十年,整整十年。
「我知道你娘S後,你一直不能接受。
「你同我鬧也好,逼走郡主也罷,隻要你喜歡,我可以將你娘的牌位供在我房裡,和所有的女人保持距離,為你打造你心目中一個爹應該有的樣子。
「你想你娘,我便四處去找同你娘長得相像的女人,不管我是否喜歡,隻要她待你好,
隻要你開心,我就可以娶她。
「可是阿離,你小,你聽不懂道理,爹可以陪你鬧。
「可你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娘S了,你的人生還在繼續,爹的人生也在繼續。
「這些年,我們都活得太累了,阿離,就讓她活在過去,到此為止吧。」
空氣變得窒息,漫天的烏雲也跟著壓了下來,外邊的天變得黑壓壓的。
沈厭離沒再鬧,他看著沈琢。
「你愛過我娘嗎。」
沈琢神色驀然恍惚,嘴唇幾度張合,清朗溫潤的聲色裡,盡是無奈和苦澀。
「怎麼能沒愛過,隻是……這些年,我開始漸漸分不清……
「我是因為她而愛她,還是因為你而逼迫自己愛她……
「阿離,
我們都放過自己吧。」
沈厭離手握成拳,青筋盡起,趕在雷聲轟鳴之前,摔門而去。
屋子裡氣氛凝重,我衝沈琢行禮,轉身之際,聽沈琢低沉道。
「皎皎,之前的話還算數,隻要阿離喜歡你,我還是會娶你。
「日後勞你多費心,阿離……便交給你了。」
我沒回話,快步跑進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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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厭離的娘是個尊貴的世家女。
和大多數女子的命運不同,她的家族不需要聯姻穩固地位。
所以,她選擇嫁給自己愛的男人。
毫無疑問,沈琢和她曾經是相愛的。
不僅許諾此生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更為了保持這份愛情的純粹,不接受任何來自蘇家的扶持。
兩個人度過了幾年美好的生活,
蘇薇也如願生下了沈厭離。
幾年後,先皇病危,皇子奪嫡,沈琢站隊穩重的三皇子。
因沈琢能力出眾,是三皇子一派最得力的助手,三皇子把自己的整個後背都交給他。
不但命沈琢圍剿其餘皇子勢力,還將自己親妹昭陽郡主託付給沈琢。
而蘇薇和幼子則被三皇子安置在城外的皇覺寺。
在沈琢的布局下,奪嫡順利,三皇子順利登基。
而被逼入S路的叛軍卻陷入癲狂狀態,不管不顧地找蘇薇的下落,勢必要讓沈琢付出代價。
蘇薇抱著年僅六歲的沈厭離東躲西藏,卻最終難逃被抓的厄運。
叛軍抓了蘇薇後,便給沈琢去了信,交出昭陽換回蘇薇。
那時的沈厭離心心念念盼著他的父親能從天而降,救他娘於水火。
可世事無常,
沈琢來了,卻無法答應叛軍的要求。
這是個S局。
誰都知道,昭陽郡主是三皇子親妹,她代表的不隻是自己,更是帝王的尊嚴。
叛軍要郡主換蘇薇,不過是給沈琢一個兩難的選擇。
要麼換了郡主令新帝蒙汙,等新帝坐穩皇位,沈琢一家難逃一S。
要麼他選擇郡主,就必然痛失摯愛,父子離心,後悔一生。
蘇薇雖是個後宅女子,卻心懷大義,她讓沈琢不必管她,她寧S不換。
一邊是摯愛的妻子,一邊是新帝的親妹,沈琢的確陷入兩難……
可叛軍哪會管這些,他們當眾撕了蘇薇的衣裳,對她上下其手,意圖讓沈琢妥協。
可憐小小年紀的沈厭離哭啞了嗓子,也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摯愛的娘親當眾受辱。
他悽厲地喊著他的父親,可沈琢像是傻了一般直直看著蘇薇,最終在沈厭離殷切的期待下堅定地搖頭。
蘇薇是咬舌自盡的,這個女人有著非比尋常的毅力,她不舍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硬生生咬掉了自己的舌頭。
她的S換來了叛軍被徹底絞S,也換來沈琢一步登天的高位。
廝S過後,新帝登基,百姓歡呼,除了沈家蒙痛,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昭陽郡主是個心善的女子,她得知沈琢日日醉生夢S,沉浸在愛妻自盡的悲痛中,可憐的沈家小公子則在娘親S後日日哭鬧不止,便自請聖上下旨,許她嫁進沈府,替蘇薇照顧她的幼子。
聖上感念沈家,自是無有不從,可聖旨剛到沈府,沈厭離便跳了池子。
寒冬臘月,整個太醫院合力救了半個月才硬生生將沈厭離拉了回來。
醒來後,沈厭離似一夕長大,他看著床前的沈琢道。
「你若娶她,我總有法子去陪我娘。
「你不要她,我要她。」
一個幼子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沈琢除了答應沒有別的法子。
而因為此事,昭陽郡主哀痛不已,又覺自己罪孽深重,竟自請離京,入皇陵半生,為先帝守靈。
那時的沈厭離並不懂什麼國家大義,幼小的他隻知道,他爹為了別的女人眼睜睜看著娘親慘S,那麼,這個女人便永遠不能踏進沈家。
蘇薇S後半年,沈厭離一直活在執念裡,每每看到與蘇薇身形容貌相似之人,他便哭著追去,府中人帶他回府,他每每哭到昏厥,醒來又夢魘不斷,日日渾渾噩噩地找娘親。
沈琢開始在京中選妻,說是選妻,實則就是給自家兒子選個替身娘親。
京裡同蘇薇相似的女人不少,
畢竟人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難免就有相似之處。
那時的沈琢已經位列尚書,姑娘們爭破頭想替他照顧兒子。
開始沈厭離對這些女人還很喜歡,他喜歡這些長得像他娘親的溫柔姑娘。
可他漸漸發現,這些女人當著沈琢的面對他親親熱熱,可沈琢一走,就一臉嫌惡地看著他。
好像他是個惹人煩的礙事精。
甚至有個女人,趁著將他哄睡的工夫,脫了衣裳往他爹房裡鑽。
沈厭離的叛逆心驟起。
他將蘇薇的靈牌放到沈琢床前,沈琢沒說什麼,隻默默將蘇薇生前的東西都擺在房中顯眼處。
一是為了寬慰兒子,二是為了提醒那些姑娘。
再大一些,沈厭離開始懂一些事。
他明白了他爹當年並非不顧他娘,而是他爹明白,蘇薇那樣自尊自愛的女人,
遭了這樣的事,為了不讓自己蒙羞不讓沈家蒙羞,她原本就沒什麼活路。
沈厭離也是從妻子決絕的眼神裡看懂了這些,才不願意再白白送另一個善良的姑娘去S。
慢慢地,沈厭離和沈琢的關系緩和了一些。
可仍舊不親厚,他們父子之前面上彬彬有禮,可心裡始終隔著一條跨不過的溝渠。
沈琢努力地找像蘇薇的女人,一年一年又一年。
找到最後,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去找,像是執念,又像是自虐。
而沈厭離更是矛盾,他一邊厭惡那些同蘇薇相像的女人,又一邊僥幸地以為,父親如此執著地尋找,定然還是愛母親的。
沈厭離認為,父親應該愛母親,父親隻能愛母親,父親應該一輩子隻愛母親。
找替身與其說是沈琢的執念,倒不如說是沈厭離的執念。
好像隻有這樣,在沈厭離心裡,他的母親才不算被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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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疼地擁著沈厭離,不知該如何開口去安慰他。
沈厭離這樣聰明,什麼道理他不懂?
他隻是放不下,忘不了,不想讓自己的娘親成為過去。
雖然他的行為偏激,可誰又能明白,那麼小的年紀親眼看到娘親受辱,父親冷眼旁觀,他的心裡究竟受到了怎樣的傷害。
人生況味,往往五味雜陳。
人性幽微,誰能洞若觀火?
這世界,本就是各人下雪。
各有各的隱晦和皎潔。
聰明如沈琢,不也稀裡糊塗了這麼多年?
誰對誰錯,外人又怎能去評判呢。
沈厭離趴在我懷裡一直在喊娘,
我輕輕應著,拍了他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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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小廝來報。
「大人昨夜帶著鄭姑娘搬去了郊外的莊子。」
沈厭離恍惚地揉揉腦袋,半晌回了一句知道。
因沈琢此番又立大功,可他已賞無可賞,聖上便下旨許沈厭離入朝,從散騎侍郎做起。
入朝那日,沈厭離穿上朝服,突然側目看我。
「你十八了吧?」
我點點頭,也有點恍惚。
十八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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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厭離入朝後很得聖心。
無論學識還是武功,他都隨了沈琢。
聖上當眾誇贊了他幾次,還說他的年紀與六公主相仿,意思不言而喻。
沈厭離每每都以自己還未建功立業為由婉拒,他畢竟還不到十六歲,聖上倒也不著急,
他疼愛六公主,自然也想多在身邊留幾年。
可誰都知道,就算沈厭離不願意,隻要聖上堅持,他娶六公主不過是早晚的事。
沈琢和鄭姑娘過得挺好,兩個人雖然沒有成親,但像是尋常夫妻一般,恩恩愛愛。
每次聽到小廝來報,沈厭離都會盯著我看一會兒,見我神色無異,才拉著我去騎射遊玩。
如此又過了三載,沈厭離已升至戶部郎中,提拔速度很快,看得出,聖上有意讓他子繼父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