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打開他的電腦,桌面是那張用了很久的純黑背景。
鬼使神差的,我把圖調亮了。
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女孩被按在牆上,面色潮紅眼神迷離。
而拍照的人,明顯跟她正在負距離。
女孩是老公的小青梅,馮薇。
拍照人露出的手腕上,戴著老公好幾年沒摘過的手環。
1
照片右下角的拍攝日期是馮薇出國留學的那年。
也是我跟季函訂婚的前一天。
我不停地放大、縮小,反復確認,想找到任何 PS 的痕跡。
可無論怎麼看,畫面都是無懈可擊的真實。
血液從四肢退去,我冷得像是被人澆了一桶冰水。
一陣惡心反胃,
我猛地關上電腦,深吸一口氣,逼迫自己冷靜。
這時,季函端著熱牛奶走進來,見我的手還放在筆記本上:「看什麼呢?」
我強作鎮定:「婚……婚紗的設計圖。」
他湊過來:「一起看吧,我上次讓她改了點地方。」
我點點頭,忍著顫抖再次打開電腦。
設計師的郵件說已按照上次給的尺寸和要求修改完畢,問我們什麼時候有空去試穿。
我看著郵件裡的圖片和尺寸不明所以
長拖尾的婚紗變成了短款,尺寸也和我相去甚遠。
我正要回復郵件詢問,季函卻伸手阻止了我:「不用改了,就這樣。」
我不大明白,「這不是我要求的效果,尺寸也不是我的。」
季函語氣隨意:「嗯,薇薇說想要,
就改成她喜歡的樣子和尺寸了。」
我猛地抬頭:「這是婚紗!」
他一臉無所謂:「婚紗不也是裙子嗎?你讓設計師再給你做一條就是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情緒:「這個設計師需要提前一年排隊預約。」
「你要做嫂子的人了,送她條裙子怎麼了?不要這麼小氣。」
電腦屏幕暗了下去,跳回那張純黑的屏保。
想到剛剛調亮的畫面,我怒火中燒再也忍不住了:「我小氣?這是我結婚的婚紗!結婚的時候穿的!!你問過我嗎?!」
他有些不耐煩:「婚慶公司套餐不是可以免費租兩套嗎?你選兩套不就得了!」
「季函!你不要太過分!」我幾乎是吼了出來。
「李鯉,到底是誰過分?不過是一條裙子,你穿哪條有什麼區別!」
我氣得渾身發抖:「沒區別,
那馮薇為什麼非得要我的婚紗!」
他一把奪過電腦,丟下一句「不跟你多說,你自己冷靜一下」,轉身進了書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門內微信視頻的鈴聲響起,
是他每天跟朋友視頻的時間。
我坐在原地,聽著隔門時不時傳來的笑聲,腦袋漲的像隨時要炸開。
2
回父母家住了一周,跟季函也冷戰了一周。
父母一直勸我,都快結婚了,不要為了小事瞎鬧。
這不是小事,也不是瞎鬧,隻是不好對他們說。
馮薇是準婆婆已故的閨蜜的女兒,比季函小六歲。
那閨蜜的老公是個賭鬼,根本不管孩子,她就一直寄宿在季家。
準婆婆一直當作是小女兒養著,很是寶貝。
回家的這一周我甚至在想那張照片是不是我的幻覺。
冷戰又持續了三天,季函發來微信,
「鬧也要適可而止。」
「明天我媽要來吃飯,她愛吃你做的菜。」
準婆婆對我挺好,我不會遷怒她。
第二天我算著時間買了菜回去,季函已經下班在家了。
他瞥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知道錯了?回來了?」
說著便湊過來親我,我下意識躲開。
他臉一下子垮下來,
「待會兒我爸媽來,你最好別擺臭臉。」
說完便走開了。
餐桌上的氣氛還算融洽。
「咱們一家很快就要團聚了,薇薇還有半年就畢業回來了。
準婆婆很高興,一直在說馮薇小時候的事情。
季函聽的認真,嘴角一直沒有下來過。
「鯉鯉啊,等薇薇回來了,你倆就能一起逛街了,她之前就跟你要好。」
「嗯。」我笑不出來,隻好往嘴裡塞了口菜掩飾。
我抬眼看了看季函。
他若無其事地給他爸夾菜。
「媽,薇薇當年為什麼要出國啊?」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頓時靜了下來。
準婆婆的笑容微微僵住,端著湯勺的手頓了頓,隨即迅速道:
「她不是學藝術的嘛,當然要去國外深造。」
公公也低頭喝了一口酒,像是突然對桌上的飯菜格外感興趣。
「可是她不是已經考上央美了嗎?」我盯著婆婆的眼睛,不放過她的任何表情變化。
她怔了一瞬,隨即笑道:「央美是央美,國外的資源更好嘛。」
我沒記錯的話,馮薇去的是澳洲一個三流大學。
季函皺眉,語氣冷了幾分:「你問這些做什麼?你又不懂。」
「沒什麼,就是隨口一問。」
我看著他們一家欲蓋彌彰的表情,心一點點沉下去。
3
送走他爸媽後,季函破天荒地主動幫忙洗起碗來,
「過兩天我陪你去挑婚紗,多挑幾套。」
我看著他自說自話的背影,心裡煩亂不想說話。
他見我沒回答,擦了擦手,殷切地靠過來,
「還在生氣啊?」
「你知道的,男人不懂什麼裙子啊定制啊的……」
「我老婆好看,穿什麼都好看,披個麻袋都好看!」
「知道了。」不想再聽他喋喋不休,隻能敷衍過去。
聽到回答,他高高興興地去書房視頻了。
沒過兩天,他說要把書房重新裝修一下,
想跟我回父母家住一陣。
「書房改造?」我愣了一下,「不是才裝修好嗎?」
季函語氣輕描淡寫:「小改動而已,把書房改成臥室。」
我的眉頭皺得更深:「書房改臥室?那以後你的書房呢?」
「你那間我們一起用。」
「那……這間?」
「薇薇回來住。」
我的腦子有一瞬的空白。
他說得自然,「回來住」。
就好像這個家不是我和他的新房。
我下意識地反駁:「她為什麼不住你爸媽家?」
季函眉頭一擰,語氣立刻變冷:
「什麼你爸媽家?我爸媽不也是你爸媽?」
我盯著他的眼睛,
試圖在裡面找出一絲合理的解釋,可惜什麼都沒有。
「季函,」我忍著火氣,「這房子是我們的婚房!」
「是我們的婚房,所以她才住得安心。」
他聲音平靜得不容一絲質疑。
我的喉嚨發幹,再說不出一個字。
4
如他所願,書房再次進入了裝修階段。
這一次他變得異常上心,幾乎每天都親自去現場監督。
認真檢查每一塊瓷磚的鋪貼,每一道縫隙的處理,生怕有一絲一毫的不完美。
而當初新房裝修時,我在公司和房子之間兩頭奔波。
既要和裝修隊磨合,又要應付物業的各種刁難,焦頭爛額地操持著一切。
可他呢?除了最後驗收時像個領導巡視般走了一圈,連影子都難得見上一回。
「這些是薇薇想要的家具牌子和顏色,
你有空的時候去訂好。」
「沒空。」
「你故意的是不是!」
「公司讓我去港市負責展會,得出差半個月。」是我主動申請的,我實在不想在家看見季函。
季函一開始很不高興,聽到是去港市出差,又說讓我認真上班,他會請假飛過來看我的。
他確實做到了,不過不是來看我。
回酒店的車被晚高峰堵在了路上。
我透過車窗看著路邊一對正在親吻的男女,拿出手機調整焦距錄了下來。
司機看到我這個動作,調侃說,
「現在小年輕都這樣,大馬路上,他們也不避諱。」
「是啊,不避諱。」我回著司機師傅的話,手點著屏幕放大看。
季函,和應該還在澳洲的馮薇。
「師傅,剛剛那條是什麼路?
」
「江泉南路,那邊都是外地人租房,你要是想租的話,可以去看看……」
「謝謝師傅。」
點開微信,翻到了馮薇的 ID。
頭像是白色紫羅蘭。
白色紫羅蘭的花語,讓我靜靜地愛你。
點開頭像,籤名是
「此生若隻能遠望,我亦不怨。」
呵呵,遠望。
最新的朋友圈隻有兩個字,「驚喜」加一個愛心符號。
我發了條微信給季函,
「在哪?還來看我嗎?」
他很快就回了,
「這兩天一直加班,領導不給批假。老婆別生氣,等你回來一定好好補償你。」
「嗯。」
躺在酒店床上,我反反復復地看著手機錄到的畫面直到不知不覺睡著。
第二天借用隔壁展位的號碼打通了季函公司的電話。
「您好,請幫我找一下季函季先生。」
「抱歉,季先生最近請假不在公司,您要是有急事的話,我幫您轉他同事。」
「不用了,謝謝。」
後面的每一天,我都會在江泉南路下車。
坐在馬路對面的咖啡店裡,開著手機錄像。
季函和馮薇也每天都準時出現在對面的路口,就像一對普通的熱戀情侶,或者說夫妻。
5
回京市的第二天,準婆婆給我打電話讓去吃飯。
推開門,季函和馮薇正窩在沙發上搶遙控器。
「鯉鯉啊,快進來。」準婆婆從廚房探出頭,聲音溫柔又親切,「薇薇和小函都到了,就等你了。」
我緩步走進去,目光在沙發上的兩人之間掃過,
微微一笑,語氣隨意地問:「薇薇學校放假了?」
我倒是想看看,他們會怎麼編這個謊。
「不是呢,」準婆婆笑得滿臉慈愛,「薇薇說要陪你去試婚紗,特地回來的。」
試婚紗?試誰的?
呵。
「嫂子!」馮薇終於搶到了遙控器,整個人從季函身上翻下來,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眼神亮晶晶地望著我。
我對她點了點頭,沒再多話,轉身走向廚房,伸手去幫準婆婆準備飯菜。
拿起案板上的青菜,我邊擇菜邊不經意地問:「媽,季函和薇薇關系一直這麼好嗎?」
準婆婆正翻炒著鍋裡的菜,聞言笑了起來,語氣滿是懷念:
「他們從小就親得不得了,薇薇小時候膽子小,晚上都要和哥哥睡在一起呢!」
我的手微微一頓,
摘下的葉子落入了池子裡。
「是嗎?」我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反問:「那您當初怎麼沒想過,讓季函娶了薇薇呢?」
婆婆像是被我問得一愣,隨即笑出了聲,語氣理所當然:「他們可是一起長大的兄妹,怎麼可能結婚?」
我挑了挑眉:「可他們也不是親兄妹啊。」
婆婆神色淡了幾分,但語氣依舊帶著幾分隨意的不屑:「就算不是親的,那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感情早就跟親兄妹一樣了,哪有做夫妻的道理?」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皺了皺眉,壓低了聲音:「再說了,薇薇的她爸那個人……哎我跟你說啊,聽說他最近又欠了一屁股賭債,指不定哪天就有人上門要債了,怎麼可能跟這樣的人做親家?」
我靜靜地看著她,半晌,輕笑了一下:「原來如此。
」
婆婆滿意地點點頭,回去繼續炒菜了。
而我慢慢抬頭,看向客廳。
馮薇坐在季函身邊,側頭望著他,眼神帶著笑意。
季函也正低聲跟她說著什麼,手輕輕地搭在她的手背上。
同跟我一起的時候一樣,老夫老妻般自然。
6
回家的車上,季函講著裝修進度,讓我去買些女孩子喜歡的軟裝。
「季函,你跟薇薇會不會太親密了點?」
路邊的燈光斑駁地印在他臉上,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薇薇那是我妹妹!怎麼連我妹妹的醋你都要吃!」語氣聽起來很無奈,
「我老婆真是太愛我了。薇薇還小,黏我也是正常的。她以前不也一樣粘你嗎?」
車子進入隧道,風透過窗的縫隙炸著我的耳膜。
季函大四的時候跟我同一家公司實習,
做什麼都熱烈衝動的年紀,愛情來得也猛烈。
約會的時候,時不時會帶上馮薇。
剛剛高中的女孩子,陽光元氣的像塊小甜餅。
後來的大多約會,倒更像是我跟馮薇逛街玩耍帶著保鏢季函。
我跟季函訂婚那年,馮薇逐漸變得安靜,內向。
然後突然就去了澳洲留學。
原來一切早就有跡可循。
半夜的時候,季函接了個電話說馮薇不舒服要回家看看。
一家人都被他著急忙慌的動靜吵醒,我媽看著沒有換衣服的我,
「要不要去醫院?鯉鯉你也一起去!幫忙掛號拿藥什麼。」
「不……」我正要拒絕,
季函先我一步開口,
「沒事,媽,讓鯉鯉睡吧。
薇薇胃有點不舒服,想喝草莓牛奶。我去買了就行。」
我朝我媽聳了聳肩,轉身回了房間。
聽著樓下車子開出車庫的聲音,我翻開了季函的筆記本。
諷刺的黑色背景上映著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