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後來,她在下山時扭傷了腳踝,是穆行淵將她背了回來。
女兒家的心思便在那時顯露無遺,公主訴說了愛慕之情,可穆行淵說,他已經定過親了,和京中孟國公的女兒孟璃。
公主愣了一瞬,尤不能甘心,「若是她S了呢?」
整整三日杳無音訊,眾人心中已暗暗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穆行淵許久沒有回答,隻那眸子冷得叫人心驚。
公主有公主的傲骨,做不來低聲下氣乞憐之事,亦不屑以強權威逼,此後再未提過此事。
這些,都是我的好丫鬟告訴我的。
她說小姐,幸好你還活著,不然穆將軍就要被旁的女子搶去了。
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原來那日我被穆行淵救上來時,公主看我的眼神異乎尋常,復雜得緊,便是這麼個由頭。
許是我的身子太過嬌貴,同樣是在懸崖峭壁上遭過一回罪,衛疏和沒事人一樣,我卻病倒了,足足昏迷了七日,藥石無靈,爹請的宮中御醫都喚不醒我。
娘親請來驅邪的神婆前腳踏進門,我後腳就從榻上爬起來,抓起桌上的豌豆黃塞進嘴裡。
神婆大喝一聲「何方遊魂」,正要將我降服,娘親衝過來將我摟進懷裡,哭著說:「女兒你可算醒了!」
神婆說得不錯,我的確是一縷遊魂。
我甫一睜眼,隻見府內四處張燈結彩,門窗上貼著大紅喜字,與我前世出嫁那日極是相像。
娘親說,我昏過去後便同個S人差不多,渾身冰冷,出的氣多進的氣少,
一張臉青白青白,連御醫都斷言我活不過半月,穆行淵卻執意要娶我。
爹娘與他講明了我的病情,直言他娶進門的大抵會是個S人。
他望著榻上的我,說他知道,烏孫一戰前,我便等著他回來娶我,如今他終於回來了,倘若違諾,怕是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他說要盡早成婚為我衝喜,果真,拜堂的前一日我便醒了。
京中皆傳我與穆將軍是天定姻緣,此番真情天地可鑑。
婚後我做了將軍夫人,再見衛疏,他身著青衣,望著一池綠如苔的春水發愣,似是察覺到我的注視,回身向我看來。
半晌,他從掌中遞出一樣東西,是那枚畫眉鳥蛋。
昏睡的那幾日,我終於記起前世的衛疏,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那一日,我將和離書遞給他,卻未見他面上松快釋然,
反而SS瞪著我。
他屏退了下人,將我推到床上,吻著我的脖頸恨恨道:「若不是顧忌你的身子,定要為勳兒添個弟弟妹妹……」
後來,我一病不起,他在我床頭守了三月,不理公務,連朝也不去上了。
S後我徘徊於靈堂不去,看見他身披麻衣,下巴上長出青色胡茬,寸步不離地守在我的牌位前,用袖子擦拭著我的名字。
原來那兩年裡,他不碰我不是因為沈若雪,而是我落水後身子不好,日夜咳嗽,不宜生子。婆婆要為他納妾,他都拒了,說是虧欠了我,合該要將一生賠給我。
我記得許多,卻也忘了許多,重活一世,我原以為是為了避開前世種種,活成另一番模樣,卻不想是為了解開心中的嫌隙。
昏迷後,我的魂魄飄飄渺渺入了前世,依舊是那副愁雲慘霧的悽涼光景,
滿目高懸的白幡和不絕於耳的啜泣聲。
不同的是。
「咔嚓。」
隻見那棺材蓋子突地一響,由裡推開,我的肉身從中坐起,不知所措地左顧右盼。
燒紙的下人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高聲叫嚷著「詐屍了、夫人詐屍了」四散而逃。
衛疏怔忡地望著棺材中的「我」,竟未同其他人一般慌忙逃跑,反而支著桌子徐徐立起身,慢慢朝「我」踱去。
「我」亦覺得害怕得緊,傻乎乎地望著他,怯怯喊了一聲,「衛疏哥哥。」
衛疏的腳步一頓。
他抬手,微微顫抖地落在「我」臉上。
也好,今世的我還未經歷那些誤會和怨懟,也未曾在無望的等待裡消磨了所有感情,她那般喜歡衛疏,由她替我繼續活下去,再好不過。
結局二 衛疏
衛疏沒有失信,
將我從懸崖下救了上來。
望著他額際的汗水,和緊緊注視著我的眼瞳,我忽然釋懷了過往。
他本就是個好人,哪怕前世與我沒有感情,也不曾虧待過我半分。
直至我S前,他都未曾納妾。
可惜我對他的好感方維持了不到片刻,就聽他道:「我去向皇上求了賜婚,求他把你嫁給我。」
我冷冷望他一眼,甩脫他的手走了。
穆行淵被公主看中,招為驸馬一事,是我從下人們口中知曉的。
說來頗為俗套,他眉骨上那道疤是為公主幼時貪玩失手所留,彼時心高氣傲的長公主不願道歉,反說他自己沒本事躲不開那一箭。前些時日,為春狩一事他被招入宮中教皇子們騎射,時隔數年再見,他面無表情一箭射掉了公主留在靶心上的白羽箭,將草靶旁的公主駭得退了幾步。
公主自恃女中豪傑,
弓馬嫻熟不輸男子,他本是為了報幼年時的一箭之仇,卻引得公主對他念念不忘,芳心暗許。
他在營帳之內,皇帝面前,拱手回絕,說是恕難從命,他已與相國之女定親,且兩情相悅,情意深篤。
公主在一旁冷冷望著他道。
「她可為妾。」
穆行淵閉了閉眼。
他知我是不肯的。
到底皇命難違。
原來衛疏早有所覺,所以才在崖壁上暗指穆行淵與我無緣。
因公主搶了我的親事,皇上本就對我有愧,衛疏前去求娶,他便順水推舟答應了賜婚,補償一般給了我家許多賞賜。
那日,相府在畫舫上宴客,穆行淵來見了我。我嗅到他身上的酒氣,猜想他應是喝了許多,連腳步都有些踉跄。
即便如此,他依然站得挺直。
夏芝乖覺地退了出去,
不忘替我們闔上門。
他眼中藏著些什麼,艱澀地動了動唇,「是我負了你。」
我遞了帕子給他,「我知你是為了保全我,怕公主遷怒於我,對我不利,我不怪你。」
他眸底痛意愈盛,接過我的帕子痴痴望著。
我道:「孟璃待將軍之心仍然和從前一樣,唯願將軍此生太平安好,不墜凌雲志向。」
我從房中出來,忽然被緊緊扣住腕子,是衛疏,他眉眼銳利,低頭沉沉看我一眼,拉起我就走。
我不知他想做什麼,隻覺他掌心灼燙得厲害,攥得我腕骨發痛。
我扒住窗框不願再走,「將軍這是何意?」
他未曾回頭,喉頭動了動,硬邦邦地道:「縱使國風放達,也沒有未嫁女子同男子孤身共處一室的道理。」
原來他是在醋這個。
他都這般疑心了,
還能守在房外不曾衝進去捉奸,倒也難為他了。
「衛疏……」
「你叫我什麼?」他轉身。
我遲疑,「……衛將軍?」
他跨前一步,「你忘了我們有婚約在身?」
「健忘的是衛將軍,是你親自來我家退的婚。」
他閉了閉眼,「我後悔了。」
「可退婚那日你還同我爹娘說,相士算出你我命理不合,八字相克……」
「假的,其實你我相合得很,是天定的姻緣。」
「怎地又成了你我,依那相士所言,我與穆將軍才是天作之合……」
衛疏臉一黑,「那老匹夫定然老糊塗了,穆行淵怎可能與我夫人天作之合……回頭我便掀了他的攤子。
」
「但是我爹娘很喜歡穆將軍,成日念叨著唯有將我嫁給他才能放心。」
衛疏磨了磨牙,「明日我親自登門告罪,直到求得二老的原諒為止。」
他是如何求得我爹娘諒解的,我不曾知曉,因著我自那夜遊湖過後,便大病了一場,昏迷了整整七日。醒來後見著滿目紅色,喜床喜被,和窗門上的大紅囍字,險些以為回到前世與衛疏成婚的那一夜,驚得我差點又昏過去。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快去稟告老爺夫人!」
不多時,娘親和爹爹來了,娘抱著我欣喜地抹著眼淚,「女兒你可算醒了,明日你就要與衛疏成親了……你高興嗎……」
我:「……?」
原來我昏睡的那幾日,
大夫見我脈象微弱,呼吸時有時無,斷定我時日無多,讓我爹娘節哀,盡早準備後事。是衛疏執意要娶我,說是要為我衝喜。
許是他的一番深情感動了上蒼,我當真醒了。
知曉一切後我一陣無語,他的真情不止感動了上蒼,還感動了我父母。
洞房花燭夜,我掀了蓋頭,摘下沉重的鳳冠和珠釵首飾,散著一頭青絲坐在榻邊,無意識輕撫著穆將軍送我的琉璃。
房門輕闔,有細微的腳步臨近。
我本是在思索這幾日昏迷時的夢中之景,卻不知這一幕落在衛疏眼中,卻成了滿面哀傷地借著定情之物掛念舊情郎。
衛疏走到我身側,他身著喜服,身形颀長俊美無儔,眼中似有隱痛,「你就這麼喜歡他……到這一刻都在念著他。」
我一愣,沒有說話。
他伸手,似是想觸我的頭,卻又到底未曾落下,聲音沙啞已極,「罷了,怪我讓你寒了心。」
我:「嗯,這個……」
「但到底你我才是夫妻。」他唇色暗淡,仍執著地望著,「日子還長,此後百年,我定能讓你忘了他。」
我記起夢中所見,前世我S後,他抱著兒子伏在我靈堂前痛哭的景象還歷歷在目,時隔三年才慢慢振作精神,細心教養我與他的孩子,此後一生,都未再娶。
我本想解釋我並非對穆行淵舊情難忘,可看見他這副模樣,突然又不想解釋了。
算是小小的報復嗎。
我紅了眼眶,故作委屈地垂下頭。
果然,衛疏臉上的苦澀和自嘲愈濃。
我心中好笑,又覺得有些酸楚。
我慢慢抬起臉,
握住他垂在身側的大手。
衛疏一僵。
我使力將他拉向我,「咯吱」一聲,身下的床榻發出一聲脆響,我吻住他愣怔之下微張的唇。
重活一世,原來並非是為了陌路殊途,而是為了解開心中嫌隙,成全他與我的錯失與憾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