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曉婉在敷衍了幾句之後掛斷了電話。
她好像認定我一定不會不管她。
就像五年前,她為了和趙子成結婚的事情和我鬧得天翻地覆,最終我還是在她稍稍示弱時就原諒了她。
但這次不同。
也許是被那些評論裡對我的譏諷和責難刺激到,我忽然覺得心很冷。
我想起了宋曉婉小時候的一件事情。
我早年喪偶,獨自一人把她帶大,那時候工作繁忙,也許疏於管教,我竟然沒有發現她不知何時被不屬於自己的繁華生活迷了眼。
她班上有個同學的媽媽離婚後攀上了一個富二代,從此出入都有小轎車接送,用最時尚的文具和發飾,小皮鞋每天擦得锃亮。
宋曉婉看得心痒難耐,於是千方百計引一個姓蔣的男人來跟我制造偶遇。
這個男人不住在這裡,
但時不時開著轎車、穿著光鮮亮麗地出現在小區裡,去某棟樓的某戶待一會兒,再離開。
我聽過風言風語,說這個男人在我們小區養了個情婦。
所以當宋曉婉領著男人走到我面前,看他像打量一件貨物似地打量我時,我感到一陣惡寒。
我問宋曉婉:「你知道這個叔叔是幹什麼的嗎?」
她無所謂地說:「知道啊,媽媽,你跟這個叔叔睡一覺,我以後就能坐小轎車上學啦!」
那是我第一次打她。
母女間第一次爆發了劇烈的爭吵。
宋曉婉大聲叫喊:「你不為我想辦法,我就自己想辦法過我想要的日子!」
她的這句話嚇住了我。
哪個母親狠得下心看自己女兒走歪路呢?
我開始反思,或許是我沒有給她足夠優渥的生活,
才讓她嫉妒別人的物質條件。
於是我當掉了幾件我母親留給我的首飾。
對我而言,那些東西的紀念意義遠大於它們的實際價值。
可我相信,S人總得為活人讓步。
一些念想而已……母親愛我,她不會怪我。
我給了宋曉婉她想要的東西,她又像一朵向日葵般對我燦爛地笑了,承認錯誤,說不該對我大喊大叫,還說以後一定努力讓我過上好日子。
但我沒有想到,這些東西不過是她虛榮心的小小墊腳石罷了。
二十二歲那年,她領著一個男人走到我面前。
「媽,這是趙子成,家裡很有錢,但不支持他創業,隻想讓他繼承家產。
「我相信子成會闖出一番自己的事業,我要和他在一起!媽,你趕緊把這些年給我攢的嫁妝給我,
我要給子成做啟動資金!」
我根本不可能同意她和一個不知根知底的男人在一起。
時隔多年,我們又爆發了一場劇烈的爭吵。
冷戰期間,她偷走了家裡的戶口本、首飾和一筆現金,毅然決然和他私奔了。
她後來發過幾次消息,想和我言和,但我放話,如果她不離婚回來,我就不認她這個女兒。
她也撂下狠話:「你自己又過得多幸福?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我告訴你,今天你不認我這個女兒,等我們發達了,別指望我給你養老!」
那之後的五年,我再也沒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
這麼多年,我也時常自問,是不是我的教育出了問題?是不是當時我說話太重了?是不是我該好好和她坐下來聊一聊?
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想明白。
人生前十八年,
父母扶著孩子走,父母能教的也就到此為止。
之後的日子裡,是福是禍,都得靠自己摸索、磕絆,與生活磨合。
每個人都是如此。
而宋曉婉在我的保護下兩眼一閉走得太順,她以為所有路都能一條道走到底。
她長大了,她想要兩眼一閉走到黑,我沒有阻攔的能力,和義務。
6
我給兼職的超市和社區崗位負責人發了消息,辭掉了那些讓我三班倒的零活兒,隻保留了李佳寧家的工作。
他們家很喜歡我做的飯菜,得知我有時間每天為他們準備晚餐後,高興地給我漲了工資。
不再需要為宋曉婉那邊的開銷操心後,我的日子其實不需要太多錢,再加上退休金,生活輕松自在。
從前為了給她最好的生活,我幾乎從未考慮過自己。
衣服是穿了好幾年甚至十幾年的,
鞋子也早已磨損得不成樣子。
居住的房子,除了宋曉婉的房間翻新過兩次,其他地方的牆壁已經發黃,家具陳舊不堪。
我的床也早已不堪重負,彈簧變形,每晚睡覺總覺得不舒適。
於是,我拿著本來打算這個月給宋曉婉的錢,換了一張新床。
那晚,我睡了一個久違的安穩覺。
好夢酣甜。
這段時間,宋曉婉時不時還聯系我。
一開始她還假裝寒暄幾句,見我不回復,就直接開始要錢。
她說,家裡入不敷出,連房租都快付不起了,生活困難至極。
她還一再強調自己知錯了,說她和趙子成正在籌劃新的創業項目,成功後一定會讓我過上好日子。
我看了她的社交賬號。
這個月我沒打錢,她的更新頻率明顯減少了不少。
有粉絲問她原因,她還回答:「最近在旅遊啦,等回來給寶寶們更新旅遊 vlog 哦~」
可是她忘了,IP 地址沒變。
她的賬號本來定位就不清晰,大多數粉絲隻是湊熱鬧,見此狀況,紛紛取關。
終於,她忍不住打來了電話,聲情並茂地向我賣慘。
本著母女之間殘存的情分,我耐心地對她說:
「婉婉,我們五年沒有聯系,媽以為你過得很好,也沒指望過你什麼。後來你告訴我你過得不好,媽也盡全力在為你分擔,但你不該騙我,更不該在謊言被揭穿後還想著如何繼續圓謊。
「如果你真的生活過不下去,那你就和趙子成離婚,回來跟媽一起過。媽做什麼工作,你就做什麼工作,你能做到嗎?」
我不相信,一個年過半百的我都能ṭṻₕ找到養活自己的工作,
宋曉婉這樣一個年輕人會被所謂的大環境壓垮到如此地步。
無非是她眼高手低,放不下所謂的體面罷了。
我的話音未落,她就尖叫起來:
「不行!我不可能離婚!
「媽,你自己喪偶這麼多年,沒有男人的日子有多辛苦你最清楚了,你怎麼忍心讓我也過這樣的生活?
「我才不要和你一樣當沒有男人的可憐人!」
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你覺得我是因為你爸去世才這麼辛苦的?」
「那不然呢?當初蔣叔叔對你有意思,你要是答應了,今天你也不會過得這麼辛苦,我也不用為點錢就低聲下氣地求你!」
我氣得呼吸都在發抖。
「宋曉婉,你不是不知道那姓蔣的有家室,你竟然讓我去當小三?」
「當小三怎麼了?
你把我生下來,不就該給我想要的好日子嗎?你連我一點日常需求都滿足不了,你生我幹什麼?你要是還想要我這個女兒,你就去找蔣叔叔,看看他還要不要你,也免得你為點錢搞得這麼慘兮兮的……」
我一言不發地掛斷了電話。
她的消息緊跟而來:
「林秀梅!你沒了男人,又隻有我一個孩子,你現在不幫我,等老了之後就沒人給你收屍了!你就等著吧!」
我努力平穩著顫抖的手指,一字一句地回復:
「你錯了,不是隻有一個孩子。」
「從現在開始,我一個孩子都沒有了。」
7
我拉黑了宋曉婉的所有聯系方式。
她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發陰陽怪氣的動態:
「小時候不懂,長大了才發現,
哪怕是所謂的親人,也不會在你有真正需要的時候站在你的身邊。能有一個靠得住的家人,原來是這麼奢侈的事情……」
「沒關系,我會靠自己的努力,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後悔!」
我沒有理會,默默退出了界面。
她要是真有這樣的本事和魄力,根本不會淪落到今天這步。
闲暇時間,我慢慢重拾了年輕時的筆頭功夫。
我也曾有過燦爛如花的二十幾歲,那時我的文章在知名刊物上發表,短短三天,就被五個省市的報刊轉載。
許多讀者給編輯部寫信,想讓我多寫點東西。
我和丈夫是通過父母介紹認識的,婚後不久有了宋曉婉。
他在廠裡奮鬥,我在家奮筆疾書,一個靠體力,一個靠腦力,日子平ṱűₒ靜而和睦。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宋曉婉一歲時,丈夫所在的廠房塌陷,S了很多人,他也是其中之一。
前一天還好端端的人,轉眼間變成了冰冷的遺像,留下我和宋曉婉孤兒寡母,以及一筆賠償金。
丈夫的遺像挖走了我心裡的一塊地,女兒和賠償金一起沉甸甸地填了進去,無聲地告訴我,我不能倒下。
寫作需要安靜,而生活的瑣碎打碎了這份沉靜。
「秀梅」這個名字很快被人遺忘,取而代之的是出現在街頭巷尾的B險銷售員小林。
這份工作辛苦,奔波加上無數次的拒絕,磨盡了我的銳氣。
可我別無選擇,我需要錢。
好在那幾年正是B險業的紅利期,我墜在時代發展的尾巴上,一刻不敢松手。
這麼多年,我被磋磨得毫無稜角,甚至覺得自己平庸無奇。
可內心深處,
年輕時種下的寫作夢想始終蠢蠢欲動,未曾熄滅。
年過半百,我終於重新拾起筆杆。
我聯系了一個舊時的老閨蜜,當年我們都是文學愛好者。
她比我幸運,生活並未帶給她太多波瀾。
如今,她在出版社任職,雖退休多年,但依舊返聘在崗。
我試著把新寫的稿件發給她,請她指教。
她興奮地打來電話:
「沒想到這麼多年不寫,如今你的文字還是那麼老練犀利,還多了一份生活的沉澱,比以前更有力量!
「秀梅,歡迎回來!」
我開始定期為她所在的出版社供稿,幾次反響不錯,雜志甚至專門為我開設了專欄。
我漸漸建立了自己的讀者群體,有了固定收入,也積累了不少同為筆杆子的人脈。
沒有了每月需要擔心的經濟負擔,
生活頓時闲適了許多。
每天早晨,當我泡上一杯茶,安靜地坐在書桌前創作時,我意識到,文字不僅僅是我謀生的工具,它更是我與世界連接的方式。
我一點點找回了當年那個熱烈的自己。
然而,宋曉婉的存在,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就在我覺得生活終於找到了平衡與方向時,她又找上了門。
8
五年前,宋曉婉離開後,我出於心底彌留的感情,一直沒有搬家,默默等著她回頭。
如今五年過去,我正享受著新生活的轉變,竟然忘了她隨時可能回來這一點。
宋曉婉泣不成聲地站在門口,拖著行李箱,手裡捏著嶄新的離婚證。
「媽,你說過的,我離婚了就讓我回來,還作數嗎?
「我是你女兒,你不會不管我的,對嗎?
」
她把離婚證往我面前遞了遞,像是遞上一把鑰匙,等待我放她進來。
我接過離婚證,手指摩挲著,像是在確認它的真假。
宋曉婉看到我的反應,臉色微微扭曲,但還是忍了下來。
她開始訴說趙子成的不好,說他酗酒,虧錢,還家暴她。
她做前臺的那點工資根本不夠家裡開銷,當初利用外孫的名義騙我打錢也是趙子成的主意。
她隻有靠我打的錢,日子才稍微好過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