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辭職大半年，現在做飯太好吃，老公都不讓我回去上班了！」
我評論：「不上班的話，你以後怎麼養孩子呢？」
對方不屑地回復：「阿姨，我不打算生小孩，我是獨生女，家裡夠我吃一輩子了。」
她的粉絲也跟著嘲諷我多管闲事。
可是，那她每個月找我要的撫養外孫的錢，是幹嘛去了呢？
1
剛從僱主家回來，我躺在沙發上休息，刷了會兒手機，刷到一條剛發不久的帖子。
博主說自己去年年底被裁，現在在家靠老公養，快樂地當了大半年小嬌妻，自稱「夫寶女」。
「現在我做飯太好吃，老公都不讓我回去上班了！」
語氣裡滿是驕傲。
底下的評論大多是羨慕和祝福。
我隨手劃動照片，
卻在其中看到了一根熟悉的手鏈。
那是我不久前剛給女兒寄去的生日禮物，同品牌、同款式，甚至上面還刻著她的姓名縮寫。
世界上能有這麼巧的事嗎？
我點進博主的主頁，翻看了她之前的帖子。
雖然每張照片都沒有露臉，但從很多細節和背影的姿態上，我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我的女兒。
顧不上多想，我的第一反應是擔憂。
於是，我在帖子底下評論：「不上班的話，你以後怎麼養孩子呢？」
難道全靠她那個不靠譜的丈夫嗎？
我從小就教育她，不能做手心向上的女人，至少不能把自己的生活全都寄託在別人身上。
萬一出了什麼事，自己多被動啊！
博主幾乎是秒回：「阿姨，我不打算生小孩，我是獨生女，家裡夠我吃一輩子了。
」
她的粉絲也很快趕來嘲諷我：
「女人存在的意義就是生孩子嗎？大清早亡了！」
「看你個人信息，快六十的阿姨，難怪。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女人不是為了生孩子而活的。」
「阿姨主頁不是在求職就是在曬單返現，這就是你生孩子的下場嗎？你孩子讓你幸福了嗎？」
網友們的話像機關槍似的向我射來，但我愣住了，一時無法回話。
不打算生孩子？沒有小孩？
那她每個月以撫養外孫的名義從我這裡拿走的錢，是做什麼去了？
2
今年之前，我和女兒宋曉婉已經有五年沒有聯系過了。
當年她不顧我的反對，一意孤行地要和現在的丈夫在一起，我氣得和她斷絕了來往。
這五年裡，我從最初的惱怒，
慢慢轉變為愧疚和自責。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太強勢了？
也許我應該好好和女兒談一談。
但是，女兒走得非常幹脆利落，我一點消息都沒有，也沒有她的聯系方式。
我想，或許對她來說，我不去打擾她的生活，反而是好事。
然而就在去年年底，女兒哭著聯系上了我。
「媽，我被裁了。當初我老公創業失敗，現在他也沒正經工作。大環境不好，我短時間內恐怕找不到工作了……
「媽，我知道錯了，我以前不該那樣對你。我自己有了孩子，才明白你有多不容易！
「媽，求你了，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我沒臉再來找你。可是孩子是無辜的，您能不能幫幫他？他才三歲，我不想讓他跟著我受苦……」
我才知道，
女兒宋曉婉當年轟轟烈烈和趙子成結婚後不久，就生下了一個兒子，小名樂樂。
她的下一句話如同一記重錘。
她說：「媽，這是你的親外孫，他何其無辜啊！」
於是我最終沒能狠下心，給她打去了手頭能挪動的五萬現金。
後來，我又陸陸續續拿出多年省吃儉用存下的理財和定期存款，一共湊了將近二十萬給她。
隨著我們漸漸恢復聯系，我實在不忍心聽她繼續訴苦，每個月都會再給她打去一萬元的生活費。
為了避免趙子成擅自動用這些錢，我特地在轉賬備注中寫明這筆錢是給外孫的撫養費。
為了湊足這些錢，本該在家享受退休生活的我，隻好開始打零工。
小時工、保潔員、社區護理、超市收銀……
為了省下一點ťũₘ錢，
我甚至從不放過任何返現的機會。
每個月我隻給自己留兩千元左右的生活費，剩下的都給了女兒。
女兒對我千恩萬謝，好話說盡。
「謝謝媽媽！我已經在努力找工作了，我每天都在發簡歷，也聯系以前的同事看有沒有機會。雖然大環境不好，但我會盡力的！
「等我安定ţṻ₉下來，我就帶樂樂回來看你，讓你也瞧瞧外孫！」
我從小就教育她不能隻依靠男人。如今宋曉婉能有心上進，我很欣慰。
眼看著她生日快到了，我咬咬牙，賣掉了自己年輕時珍藏的一根黃金手鏈，給她買了一條年輕人喜歡的大牌銀鏈，上面還特別定制了她名字的縮寫。
她果然很喜歡，開心地給我發了幾張戴上後的照片。
然而，當我看到屏幕上的博主手腕上戴著的那根刻著同樣字母的手鏈，
再看看她主頁裡那些和她對我訴說的苦難生活完全不同的輕奢日常，我心中的疑惑幾乎要噴湧而出。
與此同時，宋曉婉給我發來了她和樂樂的合影。
自從我們恢復聯系之後，她隔三差五都會發幾張母子合照，我從未起過疑心。
但此刻，我盯著這張親昵的照片，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照片裡的她，並沒有戴那根我送的手鏈。
剛剛才發完社交平臺，手鏈這麼快就摘了嗎？
我二話不說，發去了視頻請求。
3
對面很快掛了。
我不依不饒，一遍又一遍地點擊視頻通話。
在第十遍的時候，宋曉婉終於接了起來。
「媽，怎麼啦？」
她的表情有些緊張，語速也很快，背後的環境昏暗不明，似乎不想讓我看清她那邊的情況。
我直言道：「我想樂樂了，給媽看看外孫。」
宋曉婉一噎，心虛地眨了眨眼。
「媽，樂樂睡了，再吵醒他不好……」
「不是剛抱著給我發完照片嗎？這麼快就睡著了？」
「哎呀，孩子嘛，都是這樣的，一下睡一下醒的……」
我沉默地看著她，沒接話。
畫面裡，我送她的那根手鏈，清清楚楚地戴在她手上。
她並未察覺，顧左右而言他地說：「媽，再過幾天是不是就是你要打錢的日子啦？這個年紀的孩子長得快，我想給樂樂換一輛新的嬰兒車，也不是特別貴，隻要四千多，你記得多給我打點錢……」
我沒聽完，伸手按斷了電話。
我翻出之前宋曉婉發給我的所有照片，
一張張保存了下來，隨後問我做小時工的僱主家的女兒李佳寧：
「寧寧小姐，不好意思打擾你了，姨想麻煩你幫忙看下，這幾張照片是不是現在很火的 AI 換臉？」
對面的輸入狀態閃爍了幾下，很快傳來消息：
「林姨，我用識圖軟件搜了，原圖是個粉絲基數還挺大的母嬰博主和她家寶寶的照片，但是有人把這個博主的臉換成了你發來的照片上這個人，照片是 AI 換臉沒錯。」
佳寧還把那個博主的賬號主頁鏈接發給了我。
我點進去一看，是個有著將近二十萬粉絲的賬號。
照片裡的孩子何其眼熟，正是我所謂的外孫「樂樂」。
背景裡的家居布置也和女兒發來的照片如出一轍。
每次她更新內容的時間，基本上就是宋曉婉給我發「親子合照」的時候。
我的心徹底涼了下來。
我的女兒宋曉婉，居然真的一直在騙我。
4
心裡裝著事兒，我渾渾噩噩地過了好幾天，在僱主家做飯時，甚至一不小心在炒蛋裡打進了蛋殼，自己都沒發現。
李佳寧吃到了也沒聲張，悄悄吐了出來。等我洗Ṱṻ₁碗時，眼尖地在殘羹裡發現了蛋殼。
我趕緊跟他們道歉。
佳寧和她媽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林姨，沒事兒，別往心裡去。你在我家幹的時間不長，但我們都知道你人很好。要是有什麼困難，隨時跟我們說。」
我家裡的事情她知道一些，前幾天我問她照片的事，她大概已經猜到了什麼。
他家給我放了幾天假。
我感激地謝過他們的好意，回到了家。
宋曉婉發來了消息。
一開始是噓寒問暖，對這幾天幾乎沒變的天氣發表了一番「多穿衣服，多喝熱水」的空洞話。
最後，終於進入正題：
「媽，往常你都是這個日期給我打錢的，這個月是不是忙忘了？」
呵，原來她也知道我忙啊！
我沒有廢話，直接回道：「我的錢是給外孫的撫養費，現在我還有什麼理由給你打錢？」
她沉默了許久，還試著掙扎：「媽，你說什麼呢？你的錢我自然大部分都是拿來養樂樂了呀！」
我將她之前那條帖子以及她對我的回復截圖發給了她。
沒想到，她居然這樣解釋：
「媽，你不懂，這隻是我的網絡人設。現在年輕人都不愛看帶娃的，丁克才是大女主！
「我正在嘗試做博主，要是粉絲漲起來了，一條廣告就能賺好幾萬，
到時候一定好好孝敬您！」
如果我不知道她用其他母嬰博主的照片 AI 換臉，可能真的會信了這番話。
「那你給我打個視頻，我要看看樂樂。」
她又沉默了。
過了十來分鍾，終於打來了電話。
一接通，我就聽到了她的抽泣聲。
跟當初她聯系我修復關系時一模一樣。
「媽，我知錯了，我隻是怕你不肯幫我，才編了這個謊話，真的不是有意騙你的！
「工作不好找，生活壓力太大了，子成……我老公也沒錢。當初他為了創業，把所有錢都投了進去，誰知道他朋友居然騙了他，他也一無所有了！
「我們當初要是聽你的話就好了！」
我冷靜地回應：「可是你們的生活看起來很優渥。
」
宋曉婉一噎。
她似乎忘了，我已經知道她的賬號，看到她每天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她的穿著雖然不是大牌，但也是處於商場二三樓位置的店鋪品牌，鞋子和包包更是一季一換。
優雅的海派咖啡館、酒店的露臺景觀位、時興的網紅餐廳，都時不時出現在她的日常動態中。
更不用提她房間裡那些高級家居擺件，比起被她盜圖的母嬰博主，毫不遜色。
整個賬號沒有一點用心經營的垂直感，反倒處處透露出欲蓋彌彰的炫耀。
而這些生活的奢侈，究竟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之上呢？
我挺了挺腰背，感受著超市揀貨留下的肌肉酸痛。
飯桌上擺著一碟青菜和一盤小蔥拌豆腐。
陽臺上吹來一陣風，帶來了濃鬱的桂花甜香。
恍惚間，
我想到——今年我還沒有吃過一口像樣的水果。
我總想著，水果太貴了，我這個老東西少吃幾口沒什麼，錢還是省下來給樂樂買點好的輔食吧。
然而，現實卻狠狠抽了我一記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