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隻有耷拉著松垮眼皮的盧內侍,面上劃過一絲恍然,踏著小碎步靠近小舟,忽然暴起,手裡的拂塵調了個方向,砸在小舟的後頸上。
盧內侍看著軟倒在地的小舟,捋了捋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須子,有些忐忑地開口。
「長公主殿下,老奴鬥膽砸暈了她,您指的是……這個意思嗎?」
我很不是滋味地點了點頭。
這深宮之大,安插了這麼些人,關鍵時刻,竟隻有一個老登與我心意相通。
23
翌日,禁軍邢朝雲護送小陛下去了行宮。
朝野上下,都知曉姜昭玉病了,且帶走了那個曾經英勇救下他的宮女小舟。
沒過兩日,昌東大營吳副將快馬加鞭進了京都,帶來了一個壞消息。邊境爆發戰事,上將軍方之良被沙也布二王子生擒,
昌東大營群龍無首,潰不成軍。
吳副將懇求京都指派新的將領前去領兵,滿朝的武官互相推諉,隻有老太師的獨子周京瑞大義凜然,站了出來。
這一次,周老太師沒有制止,東南邊境的戰事如火如荼,太師素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早已得知主將被擒的消息。
而我,也在接到飛鴿傳來周京瑞到了昌東大營的消息後,開天闢地頭一遭去拜訪了這位周老太師。
24
太師府恢宏大氣,我打量著正堂裡的陳設,心裡實在喜歡得緊。
老太師拿慣了腔調,足足晾了我一盞茶的工夫,才拄著龍頭拐杖出現了。
「長公主莫怪,老朽實在是精力不濟。」
我不想和他在這裡推來扯去,見老太師坐在椅子上,如老僧入了定。
「太師老了,性子溫暾如水,
老來得子,兒子倒是個性烈如火的。吳副將和他吃了一頓酒,稍稍激一激,那小子就敢去闖了。」
老太師摸著龍頭杖,面上看不出喜怒:「邊境亂成那樣,長公主竟還有闲心來老朽這太師府喝茶?」
我告訴老太師,我此番拜訪,是特地向他借西吉大營的兵符。
他便與我裝糊塗,閉眼假寐,竟當著我的面打起瞌睡來。
我偏了偏頭,嘆了口氣兒:「東南六州哪裡打仗了,為何本宮不知?」
老太師聞言便「醒」了,盯著我的目光灼灼,似要在我臉上戳出個洞來。
「本宮與二王子訂下盟約,割讓六州,請他幫本宮做了一場戲。」
邊境大亂隻是一場戲。
老太師恍然明白過來了,頓時怒不可遏:「雲國二十三州,你竟舍得割出六州給沙也布?」
我讓他別這麼激動,
安撫道:「答允沙也布二王子的,是攝政長公主姜昭雪,而非雲國帝王。」
他氣急敗壞砸了我面前的茶盞:「這種背信棄義之事傳出去,要雲國如何立足於天下?」
他到底是老糊塗了,還沒明白過來我的意思。
「這兩年收成不錯,仗遲早要打,朝中的武將們優渥日子過慣了,人也畏縮了。」
沙也布可汗快S了,兩個王子內鬥都來不及,想要我兌現承諾,也得那位二王子先混上可汗再說。
我借著太師屋裡的爐子烤火,火盆裡噼啪作響,將我的臉烘得暖意融融。
「說到底,關起門來都是自家人,老太師一腔忠勇,何必與我這小小女子計較呢?」
周老太師的面色已經恢復了平靜,他冷哼一聲:「即便是兵權,老朽也該親自交於陛下手裡,你同我說實話,陛下如今在何處?
」
「朕不就站在你面前嗎?」
「姜昭雪,你什麼意思?」
當然是字面意思,我走近他:「老太師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個兒吧,一把老骨頭了還在這兒生氣。周京瑞已經被扣在昌東大營,是S是活,全在老太師一念之間了。」
想來,這位老太師未嘗沒有起過疑心,可他卻惦記著昌東大營的兵權,想要周京瑞做出一番功績。
當初先皇暴斃,雲國大亂時,他們這些世族出身的權貴視若無睹,一個個選擇明哲保身、作壁上觀,任由大廈傾頹。
眼見攝政王謝允白勢大,漸漸收攏人心,又都坐不住了,臉一抹,又成了對雲國忠貞不貳的臣子,搶著來分一杯羹。
周老太師不屑於與攝政王那樣的佞臣合作,卻也不想與我姜昭雪一個女子合作,在等的,無非是姜昭玉。
我幽幽道:「老太師如今昏聩了,
但也是為國盡忠之人。本宮不S您,也不會S您的兒子,但換作旁人就另當別論了,像昭雪這樣尊老愛幼之人實在是世所罕見。」
這些年,我的臉皮鍛煉得格外厚。
「本宮的耐心有限,或許隔日便傳來消息,周京瑞一不小心就S在昌東了,屆時老太師白發人送黑發人,本宮實在心痛得很。」
周老太師目眦欲裂:「你敢!」
「這些年,還有什麼是本宮不敢的?老太師手握西吉大營的兵符,看我與攝政王鬥個你S我活,本宮有時候在想,老太師在等什麼呢?後來本宮想明白了,老太師在等姜昭玉,想讓他倚賴你,知道你周老太師,才是雲國朝堂的中流砥柱。」
我看見老太師拄著龍頭拐杖的手,顫顫巍巍,心疼地補上一句:「哦,也別惦記萃香樓那個女人肚皮裡的孩子了,本宮幫老太師一並安置了。」
他羞憤不已,
面上紅白交加。
我笑得格外誇張:「這些年,老太師悼念亡妻的詩句沒少寫,私底下卻是什麼花樣都來,本宮該誇您老當益壯,還是長得老、玩得花?」
我眼睜睜看著周老太師當著我的面,直挺挺地倒下了,連同先皇欽賜的那支龍頭拐杖也滾落在地。
這人也不禁嚇。
25
翌日,周老太師拖著病體,遞了辭呈,回府便中風了。
歲寅將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我正在修剪花枝。
手中的金剪頓了頓:「本宮沒想著要他S,送些補品過去吧。」
我還是判斷失誤了,太師這一家子都暴躁。
周老太師不願意向他的門生承認,自己輸在我姜昭雪一介女子手中。
他一輩子高風亮節慣了,那些門生像沒頭的蒼蠅,投於我門下的也不少。
雲國皇室隻剩我姜昭雪一人,我清楚,老太師太過迂腐,打心底裡瞧不上謝允白那種寒門出身的,不會想著將小陛下的事透露給攝政王,來扳倒我。
畢竟,攝政王若是上位,第一個對付的就是他們這些人,朱勝臣之事早已昭示了一切。
但我姜昭雪不同,祖輩的血脈上多多少少和他們有些淵源,自家人向著自家人,是理所應當的。
當然,為了回報老太師,我也很懂事地沒把他在萃香樓的傑作公之於眾。
年關將近,聽說謝允白病了。
我也為他備了一份賀禮。
歲寅將一盒梅花酥送進公主府時,我知道,時候到了。
也許有點兒匆促,但是我等不及了。
謝允白太聰明,姜昭玉不在行宮,收不到小舟傳遞的消息,他很快便會起疑。
所謂稱病,
也定是在掩人耳目。
26
京都的某處私宅,當攝政王謝雲白踏進院內,面對幾十把明晃晃的長劍時,莞爾笑了。
找到他弟弟的消息,是他的左膀右臂朱勝臣遞給他的,多年的找尋都是秘密進行,我知道,謝允白不會願意被人知曉,此行必然不會帶太多人。
但當我看到,他當真隻是孤身一人前來時,多少還是有些驚詫的。
當初,為朱勝臣澄清十六道罪證,借攝政王的手,找齊證據不難。
如今,清清白白的朱大人站在我身側時,謝允白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命侍衛們去院外候著。
謝允白立在梅樹下,盯著半空裡飄浮的落雪,眼神裡似乎有些落寞:「長公主就這般急不可耐?」
「對不住了,攝政王。」
朱勝臣啐了一口:「我曾向您求助過,
但是您的門客,卻對我極盡羞辱,若非公主的主意,恐怕朱某也成了詔獄裡的鬼。」
謝允白並不理會朱勝臣,反倒擇了梅樹下一塊幹淨的地方,席地而坐。
他撐著手肘,笑著稱贊我:「這事做得還算漂亮。」
我認同地點了點頭:「本宮不把朱大人逼進S局,怎麼能換來攝政王親手奉上的證據?」
謝允白若有所思,抬眸看向我:「S了我,然後呢?」
「攝政王通敵賣國,與沙也布大王子沆瀣一氣,被朱大人發現,密報本宮,本宮好言相勸,攝政王非但不悔悟,還企圖以本宮為質,被本宮憤而擊S。至於攝政王的身後事,追隨你的那些文臣,首鼠兩端,你謝允白大奸大佞,他們又能有幾個真心的?朱勝臣是你的左膀右臂,乾坤朗朗、兩袖清風,又與本宮仇深似海,有他替本宮做證,足矣。」
我垂眸,
再有疑心重的,費點兒心思除了便是。
在朱勝臣之事前,謝允白與老太師共謀,但他卻始終惦記著他的寒門。
名利場這把火,將追逐之人變成了一個個面目可憎的怪物。
燒幹淨了,方能顯露出原本赤裸裸的森然骨架。
骨頭是最沒法兒騙人的。
謝允白,骨子裡便是寒門之人。
我在城郊別苑看了歲寅帶來先皇在時的記檔,查出些蛛絲馬跡。
章泰縣謝允白,中了秋闱解元,卻被人頂了名。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認,謝允白沒有錯,朱勝臣得活著,謝允白也隻是想給天底下的寒門一個希望,所以朱勝臣的局,他一定會入。
我由衷地感慨:「若盛世清平,你會是個好官。」
心裡卻思忖著,割斷謝允白的脖子,S相大抵不大好看,
白瞎了這張臉,用白綾勒S,舌頭吊長了,也怪嚇人的。
謝允白箕坐在地,姿態隨意極了,他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在朱勝臣身上,話卻是對我說的。
「對長公主來說,今日之事同樣是密辛,不會允許暗衛靠得太近,因為你姜昭雪誰也不信,隻信你自己,長公主自恃武功高強,便不把將S之人的殊S一搏放在眼中了嗎?」
身側,朱勝臣眼皮跳了跳。
臨了,這廝還想擺我一道。
我的嘴角緩緩扯出一個笑靨:「你弟弟此刻就藏在城中,腰間有一塊狀似梅花的胎記。本宮命人割開他的手腕,吊在梁上,血停了結了痂,便再割上一道新的,如果攝政王想多耽誤一些工夫,本宮的手下見不到安然無恙的長公主,那處宅子裡出現的也會是一具屍體,同樣的,攝政王若肯安心赴S,本宮便賞他一條活路。」
如果說,
蘇音是我的軟肋,那麼謝允白苦尋多年的弟弟何嘗不是他的軟肋。
寒刀沒了鞘,便隻能見血了。
他是,我也是。
謝允白笑了,仰頭問我:「他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謝允白慢條斯理地從地上站起來,掸了掸身上的塵土,笑得譏诮:「姜昭雪已經S了,被雲國S了,被我謝允白親手教導成了一個冷血的怪物。」
謝允白好像很暢快。
我打斷他:「本宮會給攝政王一個喜歡的S法兒。」
我指了指花臺上提前備下的漆盤:「白綾,匕首,毒酒,選一樣吧。」
謝允白倏而嘆了一口氣:「怪可惜的,原本以為,長公主還需要一兩年的。」
他的眸光幽邃,似乎在懷念著什麼,然而眼底那一絲悵然轉瞬即逝。
我曾在攝政王府的雲雀閣待過六年,謝允白請師傅教我武功,我分明做得最好,卻吃得最差,餓得頭暈眼花,也不肯碰那些人丟過來的糠餅。我那時總覺得,自己和姜昭玉是送到謝允白手裡的籌碼,是人質,也是俘虜。他要依託皇子,他要名正言順地逐鹿天下,給我們一些表面上的厚待又如何?
我篤定謝允白不會眼睜睜看我S,至少不會給天下人留一個苛待公主的話柄,餓到夜裡,有人進來了,我用竹刺險些戳穿了那人的眼睛。
來人是謝允白,他毫不猶豫地將我傷他的手給折斷了。
先誇我功夫學到家了,瞥見地上的餅子,又笑我到這種境地了,還講究什麼「貧者不受嗟來之食」。
笑完了,謝允白就蹲在地上,撿起那塊餿了的糠餅,拂去上面的灰,掰開一點兒,塞進嘴裡,他咀嚼的時候,表情甚至是愉悅的,
像是在品嘗什麼珍馐美味。
攝政王謝允白好像一直都是如此,就算是赴S,萬丈淵藪,也能理一理袍袖,從容不迫地縱身一躍。
就像此刻,他尚且還有闲心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我以為,你至少會對我心軟,再不濟,也是打折我的腿,綁在後院,日日羞辱。」
這玩笑並不好笑。
我冷了眉眼:「同樣的東西,我沒有收藏相似兩件的癖好。」
謝允白沉默了,緊了緊身上的大氅,似乎覺得有點兒冷,緩緩開口:「蘇音說你小時候喜歡兔子燈,我學了學,不算很難,就放在雲雀閣的書案上。」
像是怕我忘記了,他唇角勾起一點兒細微的弧度:「雲雀閣,你住過的地方。」
雪沾湿了睫毛,我的聲音也沒入飄浮的冷香裡。
「你不該碰蘇音的。
」
他眼眸一深,笑得很恣意:「好啦,長公主殿下,青出於藍勝於藍,謝允白自愧弗如。」
謝允白理了理袍袖,鄭重至極地對我長長一揖,隨即抬手,將花臺上的毒酒拿起,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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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朱勝臣把謝允白的屍體一把火燒了。
大火燃起來的時候,上天像是專程與我作對,寒風肆虐,空中交織的雪更大了。
我抹了一把臉,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是掉眼淚了,又似乎是煙燻的,或是雪水融化了,我不大清楚。
畢竟,姜昭雪是不會哭的。
朱勝臣跟在我身後,他明明恨極了謝允白,此刻卻好像有些唏噓:「幼帝登基後,您奔走雲國,聯絡先皇舊部,攝政王籠絡朝臣。但其實雲國初定,兵權才是最緊要的,攝政王為何不選擇這一途,而是讓長公主去做這些呢?
」
我偏了偏頭:「你啰唆了。」
朱勝臣一時語塞,擦了一把額角並不存在的汗:「陛下所言甚是。」
我注意到他稱呼頃刻間的轉變,抿了抿唇:「你還挺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