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元旦過後，很快就到了寒假。
我拿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家門口，斷斷續續地拍著門。
「奶奶，我回來了。」
打開門的卻是鄰居奶奶。
「趙奶奶，您也在啊，我奶奶呢？」
「哎喲，小梨啊，你回來的可真是時候，你奶奶正念叨著你呢。」
鄰居趙奶奶看到是我高興地朝屋裡喊道：「阿芳啊，快看這誰回來了。」
我奶奶慢悠悠地從屋裡走出來，看到是我，激動地快步走上前。
我趕忙跑過去扶著她，思念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她就一巴掌打我背上。
「你這小兔崽子還知道回來啊。
「一天天地就跟你爸學會了，他不著家你也不著家，你現在回來幹嘛，有本事你們都別回來。
」
我呆愣在原地，聽著她的嘮叨，無措地看著鄰居奶奶。
趙奶奶嘆了口氣：「前些時候你奶奶病情又加重了，現在記憶開始出現混亂，不記得你爸媽已經去世了。」
怎麼會這樣。
瞬間鼻子發酸，眼淚不受控地滴落下來。
我用力低下頭，垂眼看著地，不想讓小老太看到眼淚。
「你還愣著幹嘛呢，趕緊給你爸媽打電話回來吃飯，要不然飯菜又要涼了。」
「哎，好。」
我低頭應了聲，轉身走到門口，不停深呼吸，緩解情緒。
趙奶奶跟著走出來拍了拍我的肩：「小梨啊，這次回來就多陪陪你奶奶吧。」
「趙奶奶，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謝謝您一直幫我照顧我奶奶。」
「傻姑娘說啥呢，年輕的時候你奶奶也沒少幫我。
」
收拾好情緒，我笑著走進家。
「奶奶，咱先吃吧，我爸說還有最後一趟貨，拉完就回來。」
小老太聽到不開心地冷哼一聲：「我就知道，天天都是這句話。」
我想法哄了好幾句才勸得她開始吃飯。
吃完飯，我打開電視機，讓小老太太坐在沙發上先看電視。
等刷完碗出來的時候，她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輕輕蹲下身，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和腿彎。
記憶中，她的懷抱對我來說一直是溫暖有力的。
可如今，我抱起她時，手臂上幾乎感受不到什麼重量。
我站在原地，感受著她微弱的體溫。
眼眶突然發熱，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湧上心頭的酸楚，
小心翼翼地抱著她走向臥室。
再出來時，我手上拿著一個鐵盒，裡面放的都是我這些年存的現金。
我靠坐在沙發上，打開它，數了一遍又一遍。
不夠，不夠，還遠遠不夠。
7
第二日，我剛走出房門就看到小老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看著沒打開的電視機，背影孤獨又寂寞。
我努力調動情緒，減少著空氣中彌漫的悲傷氣氛。
「小老太，早上好啊。」
聽到我的聲音，她站起身開始打趣我。
「早上好，小懶蟲，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太陽還沒落山就起來了。」
我：「……」
「那可能是因為我想吃你包的餃子了吧，奶奶，咱今天中午包餃子吃吧。」
她走過來拉著我坐到沙發上：「好，
我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你放假回來給你做了。」
放假？
我激動得反拉她的手：「奶奶你，你現在……」
小老太伸出食指點了點我的額頭：「清醒著呢。」
「等我，去給你包餃子。」
「我陪著你。」
走進廚房，小老太拿出提前和好的面團揉搓，我在旁邊打著下手。
看著她將面團搓成長條，切成小劑子，整套動作下來依舊是那麼地幹淨利落。
我們就這樣坐在一起，聊著天包著餃子。
天知道我有多希望時間就這樣停留在此刻。
可時間永遠不會為任何一個人停留。
水開了，將餃子一個個放入鍋中，蒸汽氤氲中，奶奶的身影有些模糊。
她拿著漏勺，專注地盯著鍋裡翻滾的餃子。
我站在她身後，默默感受著此刻來之不易的溫暖。
突然她轉身看向我：「小梨最愛吃我包的這個餃子了。」
我愣在原地，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淑蘭，你說小梨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得把餃子給她留著。」
淑蘭是我媽媽的名字，奶奶這是把我當成媽媽了？
我走上前，緊緊抱住她，淚水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
8
就這樣，小老太開始變得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我就一直陪在她身邊。
她清醒了我就陪著她清醒。
她糊塗了我就陪著她糊塗。
直到除夕夜，小老太說想要出去轉轉，我便陪著她一同出去。
夜晚的街道處處張燈結彩，我攙著小老太慢慢走在人行道上。
寒風裹挾著鞭炮的火藥味，
遠處時不時地傳來煙花的轟鳴。
忽然「砰」的一聲，一簇金色的煙花在空中綻放，照亮了整條街道。
我看著小老太，她仰著頭，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璀璨的光芒。
她的嘴角慢慢揚起：「真好看，小梨，我們快許願，讓煙花帶走我們的煩惱。」
除夕夜的煙花能帶走所有的煩惱，這句話是奶奶經常對我說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希望是真的。
我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許下了我這輩子最渴望的一個願望。
睜開眼，遠處更多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將整天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等時間差不多了，我就帶著小老太慢慢走回去。
半路上，她說她有點渴，我就把她帶到便利店，買了一瓶熱水。
付錢的一瞬間，小老太不見了。
我急得到處找，店員說剛才看到她趁著我付錢的時候出去了。
我衝出便利店，寒風撲面而來，街道上人來人往，卻唯獨不見小老太。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手心沁出冷汗。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順著街道一邊跑一邊喊：「奶奶！奶奶！」
直到我找完了周邊所有能找到的地方。
抬起頭，看著天空逐漸開始落下的小雪，我變得更加著急。
寒風刮得臉生疼，我卻顧不上一點，隻想要找快點，再找快點。
「方梨！」
突然，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喊住了我，是陳頌與。
我轉身，看到陳頌與站在路燈下，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圍巾隨意地搭在肩上。
我著急跑向他，離近了才發現他的鼻尖凍得通紅。
他率先發現了我不對勁：「你怎麼了？
」
我嗓音發顫：「我，我找不到我奶奶了。」
他快速冷靜下來，詢問我具體發生了什麼。
我將前因後果給他說明，他思索幾秒後，作出了安排。
「你現在立刻順著回家的方向找，看看奶奶是不是回家了。
「我順著相反的方向找，以防奶奶是走錯了方向。」
現在除了這樣找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好在多了一個人就會多一分可能。
我順著回家的方向快走，一邊走一邊喊。
幾分鍾後，陳頌與給我發了條微信。
我打開是張照片，照片裡的人物正是我的奶奶。
【這就是我奶奶，你給我發地址，我現在過去。】
9
等我趕到的時候，就看到小老太一個人孤獨地坐在長椅上。
我氣喘籲籲地衝過去：「奶奶！
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小老太舉著糖葫蘆，迷茫地看著我：「我去給小梨買糖葫蘆，買完我就找不到家了。」
我這才注意到，小老太的圍巾歪了，頭發亂了。
就連手裡緊緊攥著的糖葫蘆也有些化了。
我哽咽地抱住她：「奶奶……」
「小姑娘，怎麼了？你是也找不到家了嗎？」
我離開她的懷抱，看著她的眼睛裡面充滿著陌生。
我搖了搖頭，順手擦掉眼角的淚：「我先送你回家吧奶奶。」
小老太激動地拉著我的衣角：「小姑娘，你知道我家在哪？」
我點點頭：「當然了，我現在就能送你回去。」
我們在雪徹底下大之前趕到了家。
家門口，小老太高興地看著我：「就是這兒，
我家就在這兒。」
「謝謝你啊小姑娘，你也早點回家，別讓你家裡人擔心了。」
說著，她走進家裡給我拿了一把傘。
我嗓音帶著哭腔：「奶奶，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啊，我就是你的小梨。」
小老太擺擺手：「小姑娘，這玩笑可開不得啊。」
「不過，你要是認識我的小梨，你記得要跟她說，我在家等著她呢。」
說完，就自顧自地走進家裡鎖上了門。
我快速擦掉眼角的淚，看著緊閉的大門，隻得轉身離開。
陳頌與一直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旁，給我打著傘。
他看著我，試探著問道：「方梨，你，沒事吧？」
我瘋狂眨眼：「我能有什麼事？不就是小老太不認識我了嗎。」
感覺到眼淚有些控制不住了，
我趕緊低下頭，嘴裡不停重復著一句話。
「小老太不認識我了……」
陳頌與一隻手給我撐傘，一隻手扶著我搖搖欲墜的身體。
「方梨，難受就發泄出來，別憋著。」
我搖搖頭，竭力壓抑著心中的酸楚。
「陳頌與，你說小老太為什麼會不認識我呢？
「她怎麼能不認識我呢？
「我是她的小梨啊。
「我什麼都沒了，就隻有她了，可她現在也不認識我了。
「你說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陳頌與？」
眼淚如決堤的洪水，再也憋不住了。
我嚎啕痛哭，發泄著內心所有的悲痛。
陳頌與就那樣陪著我，聽我發泄。
等哭到嗓子啞了，發泄得差不多了。
我才注意到剛才陳頌與一直將傘歪向我這邊。
周圍飄落的雪花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肩膀與後背。
我抬起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眸：「陳頌與，謝謝你。」
遠方逐漸傳來倒計時聲：「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樂！」
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開始響起。
10
無處可去的我最後跟著陳頌與走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冷冷清清的房子，有些不可置信：「這是你家嗎？」
「不是，這是我媽剛租的，他們需要在這裡待上幾個月，就幹脆租了這個房子。」
陳頌與轉身去廚房給我倒了杯熱水：「先喝點熱水暖暖吧。」
我坐在沙發上，局促地接過：「謝謝。」
他順勢坐在另一邊：「方梨，
你今天晚上是隻會說謝謝了嗎？」
「我，我……」
他嗓音沉沉，率先開口：「奶奶的病情很嚴重嗎？」
「前幾天剛做了檢查，阿爾茲海默病中期。」
陳頌與坐正身子認真看著我。
「你考不考慮帶奶奶去海市進行幹預治療，那裡的醫院會遠好於這裡。」
我低著頭，無措地拿著杯子：「我知道，但是我的錢還不夠……」
陳頌與笑了笑：「那你考不考慮再跟我做個交易？」
我茫然地看著他：「什麼？」
「我拿錢給奶奶治療，你負責給我免費補課，這個交易做嗎？」
我震驚地看著他。
他解釋：「我有錢但學習不好，你學習好但暫時缺錢，
剛剛好互補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