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寫完一篇作業,要換八九個筆芯。
直到那個轉校生來的那天,他嘴裡叼著一支筆,手裡將裝滿各式各樣筆的筆袋丟給我。
拽拽地說:「你承包我的作業,我承包你所有筆芯直到畢業,怎麼樣?」
我知道,我的幸運之神終於來了。
1
我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陳頌與那天。
教室外面下著鵝毛大雪。
他跟在班主任的身後,慢悠悠走到講臺上介紹自己。
我坐在教室最後面,裡三層外三層地將自己裹成一個球。
興衝衝地趴在課桌上數著我新撿來的筆芯。
「一根,兩根,三根……
「黑色,
藍色,紅色……」
三種顏色的墨跡在塑料管裡凝結成塊。
我一邊數一邊感慨:「浪費,真是浪費,明明還有這麼多沒用完呢。」
我拿起其中的一根黑色筆芯,放到嘴邊,朝它重重哈了口氣。
在用得基本沒有空白地方的演草紙上輕輕畫了一道。
太好了,還能用!
我快速擰開筆筒,將徹底被我用幹淨的筆芯換下。
忽然一道陰影朝我籠罩下來,遮住了我頭頂的燈光。
我抬頭,陳頌與就站在我的旁邊,垂眼看著我,眼裡滿是好奇。
「你在幹什麼?」
低沉清冷的嗓音伴隨著他坐下來的動作由遠及近進入我的耳朵。
我還沒來得及回復,班主任就對著他開口:「陳頌與同學,
你確定要坐在那裡嗎?」
在全班同學震驚的目光中,他隨意地回答:「對啊,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而是不願意,沒有人願意跟我這個怪物坐在一起。
我在我們班級是出了名的怪物,又窮又怪。
怪在我從不參加班裡的任何活動,因為參加活動就會產生花銷。
窮在我寫作業用的筆芯都是撿人家扔掉的,演草紙也是用鉛筆寫的,因為能擦掉重復用。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欣慰地瞧著陳頌與:「當然可以。」
她曾不止一次地找我談過話,勸我多參加些活動好融入班集體。
可我沒時間考慮這些事情,我的生活除了學習就隻有賺錢。
2
作文課上,語文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半命題作文讓我們練習。
整個班級裡都充滿了唰唰唰的寫字聲。
除了我和陳頌與的位置。
他全程咬著筆頭,好奇地盯著我。
而我,不停地重復著幾個動作。
哈氣,甩筆,寫字,哈氣,甩筆,寫字……
終於趕在下課鈴響起前寫完了一整篇作文。
在陳頌與的注視下,我淡定地伸伸胳膊,按揉著有些酸痛的肩頸。
站起身,抓起放在課桌角落的八根筆芯扔進垃圾桶。
語文老師收走了除陳頌與以外的所有作文,並要求他在晚飯之前寫完交到辦公室。
而他毫不在意地趴在完全空白的作文紙上假寐。
直到班長告訴他要是完不成這份作文,以語文老師的驢脾氣,能耗到天亮都不讓他走。
他這才不情不願地坐起身提起筆準備動工。
他咬著筆頭緊盯作文紙三分鍾,
然後又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猶豫再三後將他的作文紙推到我的面前。
緊接著一大袋裝滿各式各樣筆的筆袋從天而降,落在我的課桌上。
我不解地看著他。
他拽拽地看著我:「你承包我的作業,我承包你所有筆芯直到畢業,怎麼樣?」
我面無表情地打開筆袋,又看了看比他的臉都幹淨的作文紙,內心狂喜。
既能練習寫作文,又能擁有用之不盡的筆芯。
我這是不是遇到了我奶奶口中經常說的「幸運之神」。
3
往後幾天,我開始更加堅信陳頌與就是我的幸運之神了。
因為自從他成為了我的同桌,我的抄書生意就開始變得越來越好。
前段時間,有一類被叫做「霸總」的言情小說特別火,學校裡很多的女同學都在搶著看。
可是學校卻嚴禁帶言情小說進校園,甚至開始組織教務處的老師三天一大查,五天一小查。
沒過幾天,外班的高雲同學找到我,說要給我介紹個來錢快的大單。
她是我在餐廳幫忙打飯的時候認識的,跟我一樣,都是挺窮的人。
可她卻總是能找到各種各樣賺外快的渠道,跟著她我也開始賺了不少。
聽到這次是個大單,我二話沒說,跟著她就去了老地方——廁所最後面的角落。
她謹慎地觀察著周邊,確定沒人才偷偷塞給我一本叫《顧總夫人總想逃》的小說。
我震驚地看著她:「你這是要做什麼?學校現在正嚴查這種呢?」
高雲刻意壓低聲音,用氣聲同我說話。
「我當然知道了,所以抄這個才能多賺錢。
」
我猶豫片刻:「抄這個能賺多少錢?」
她朝我伸出一根指頭。
我不解:「還是 10 元?那算什麼大單。」
我之前接的一些被罰抄的單,都是 10 元一次。
高雲撇撇嘴:「你敢不敢往大了想,要還是那點錢我會專門跑來給你介紹。」
我又大膽地猜了一次:「100 元?」
高雲點了點頭:「差不多,一百個字一元錢。」
!!!
竟然還是按字數收費的。
富貴險中求,老祖宗誠不欺我。
後面幾天,我一有時間就開始瘋狂抄寫。
我本來寫字就很快,再加上金錢的驅使,平均一周就能抄寫三到四本。
我原以為這個活能成為我的長期飯票。
可意外比我想象中到來的要早很多……
4
那天是下午的第一節課,
教室裡彌漫著一股午後的倦意。
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我們後排,給這個寒冷的冬季帶來了一絲溫暖。
語文老師伴隨著上課鈴走上講臺,拍了拍手喚醒了沉睡中的人。
我悄悄把英語課本豎起來,遮擋住我正在抄寫的一本小說。
筆尖畫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我小心翼翼地,時不時抬頭瞄一眼講臺上的老師,確認她沒有發現我才繼續寫著。
陳頌與坐在我的旁邊,腦袋像小雞啄米般朝著課桌一點一點地。
堅持不到一分鍾,他就棄械投降,趴了下去。
他的頭深深地埋在臂彎裡,臉朝下貼在課桌上,呼吸均勻。
不多時,他發出了幾聲輕微的鼾聲。
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明顯。
語文老師講課的聲音驟然停下,
直勾勾地盯著他。
我悄悄伸出左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提醒他。
他下意識拂開我的手,輕哼一聲,似是在表達被打擾的不滿。
「陳頌與!」
語文老師把課本摔在桌子上,怒視著他大喊了一聲。
驚醒了大多昏昏欲睡的同學,也驚醒了陳頌與。
他猛地站起身來,眼神中還帶著幾分迷茫,顯然還沒完全清醒過來。
「我念到哪裡了?你接著念。」
語文老師撂下一句話就坐在椅子上等著陳頌與回答。
「呃……」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隨後一把抽走我豎起來的課本。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念出聲。
「顧庭州的眼神深邃又充滿著危險,仿佛要將姜冉整個人吞噬。
「姜冉毫不退縮,反而迎上他的目光,指尖劃過他的胸膛。
「下一秒,顧庭州呼吸一滯,隨即低頭狠狠吻住姜冉的唇。」
教室裡瞬間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陳頌與的身上。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又很快憋了回去。
語文老師的臉色由紅轉白又轉回紅,最後變得鐵青:「陳頌與!!!」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讀了些什麼,臉色騰地一秒變紅。
語文老師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我們,最後定格在我身上。
我竭力低下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幾秒後,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從我頭頂響起。
「這麼喜歡看啊,那就找一段演出來讓大家都看看。」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硬著頭皮拒絕:「老師,我一個人沒法演。
」
「那你就找個人陪你演。」
猶豫幾秒後,我抱著報復的心態站起來指著陳頌與:「那我找他!」
陳頌與著急擺手,我拉著他的衣袖走上講臺,不給一點拒絕的機會。
他微微俯身,湊到我的面前:「算你狠。」
我冷笑:「沒你狠。」
話落,陳頌與搶過小說,率先開口:「女人,你這是在玩火。」
我愣住。
陳頌與舉起小說放到我眼前,悄聲說:「該你了,女人。」
我強壓窘迫:「顧總,請你自重。」
「自重?」
陳頌與上前一步,我下意識後退,後背抵到了黑板上。
「你昨天晚上可不是這樣說的。」
教室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
我餘光瞥到語文老師扶著桌子,
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
最後排的男生笑得直拍桌子。
我的臉瞬間發燙,我腳趾抓地,恨不得當場挖條地洞。
「好了好了。」語文老師擦了擦眼角,出聲制止。
「看來兩位同學還挺有表演天賦的,不知道考不考慮參加學校的話劇社。」
我沒有回答,低頭跑回我的位置。
不停深呼吸試圖緩解發燙的臉頰。
反觀陳頌與,他好像沒有一點不適,反而還有種開心的感覺。
真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從那以後,我開始拒絕與陳頌與交流。
5
直到元旦,我趁著假期找了一個高價兼職。
穿著小熊玩偶服發傳單。
一天五百元。
在金錢的吸引下,我果斷穿上玩偶服。
興衝衝地發了一天的傳單。
哪怕大汗淋漓依舊快樂著。
等到快結束的時候,我忽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不遠處的花池邊。
是陳頌與。
他整個人陷在花池邊的陰影裡,與周圍熱鬧的節日氛圍格格不入。
我下意識攥緊手裡最後一個棒棒糖。
鬼使神差地,我拖著笨重的玩偶服,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站定在他面前,我張開手,一個笑臉棒棒糖出現在手心。
他愣了一下,目光有些渙散,過了幾秒才聚焦到我的手心。
他搖了搖頭,勉強扯了扯嘴角:「謝謝。」
聲音清冽,卻帶著一絲沙啞。
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些發紅,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我再次伸出手,
將棒棒糖遞給他,故意壓低聲音恐嚇他。
「元旦這天是不允許不開心的哦。
「要不然下一年你會變成倒霉蛋倒霉一整年呢。」
他好奇地看著我:「你怎麼知道?」
我驕傲地拍著胸脯:「因為熊熊我是世界上最聰明的。」
他點點頭,又害怕地看著我:「那可怎麼辦呢,我已經難過過了,我是不是馬上就要變成倒霉蛋了?」
我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沒關系,熊熊會幫你擋住一切的,你隻需要開心地奔赴下一年。」
他溫柔地笑了笑,低下頭拆開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方梨。」
我疑惑地看著他:「你剛說什麼?」
他摸了摸玩偶頭套:「我說,希望熊熊的下一年也隻有開心。」
我躲在玩偶服裡,
頂著滿頭大汗,小聲回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