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人進來稟報,太皇太後宣我,我倒是松了口氣。
被外祖母和阿娘訓斥一頓,也比跟祁景淮待在一塊舒坦。
外祖母和阿娘見到我,面露笑容,寵溺地看向我。
沒有意料之中的責怪。
外祖母將我叫到她身邊坐著。
阿娘衝我莞爾而笑,溫柔道:「月兒啊,昨夜淮兒可有寵幸你?」
我突然恍悟過來:「阿娘,沒……」
阿娘打斷我的話,笑著又說:「你看看你,昨夜我本想把你叫來問話,得知你陪淮兒下棋,你啊,還是小孩子心性。」
外祖母和阿娘一樣,眼中泛著寵溺,可這寵溺卻帶著算計得精光。
「是不是淮兒欺負你,所以才在宴會上說出那番氣話?
跟外祖母說,祖母要教訓他。」
我在外祖母和阿娘神情莫測的目光中,起身跪在大殿中央,對她們鄭重磕頭跪拜。
我深吸一口氣,才緩緩開口:「外祖母,阿娘,月兒知道你們想讓我嫁給皇帝表哥,可是你們從來沒有問過我與表哥願不願意。」
「表哥娶了我,又是否是真心想娶我?」
「祖母,阿娘,慕皇後的例子,月兒不想經歷。」
也經歷過了。
很慘。
祖母和阿娘的臉色開始變得凝重。
我並不在意。
果然,說出來心裡舒坦多了。
我也絕對不要成為穩固朝臣的工具。
「昨夜兒表哥沒有寵幸我。」
「我不愛表哥,亦不願意嫁給表哥。」
阿娘從座位上倏地站起身,
大聲呵斥我。
「月兒,住口。」
我沒有住口,看向坐在主位一臉沉重,喜怒不形於色的外祖母。
她滿頭銀霜和眼角的溝壑,承載著時間的沉澱。
「我知曉祖母是想穩固沈慕兩家在朝堂地位,慕家的女兒很多,她們都是祖母的侄孫女,祖母可在其中挑選一人為後。」
勸外祖母和阿娘放權這件事,我還是不敢當面說出來。
隻能自己先從這淤泥裡脫身,再慢慢勸言。
「沈映月!」
阿娘咬牙切齒念著我的名字,走上前甩給我一耳光。
我大腦一陣暈眩,隨即而來的是臉頰火辣辣的刺痛,頭釵被打掉一支,甩到地面。
上好的白玉出現了裂痕。
疼痛和屈辱引得我眼睛沁滿霧氣。
「白露。
」
外祖母呵斥我阿娘一聲,面露不悅。
我用手背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自嘲一笑。
「娘親,你好像很愛我,可是一直以來你從來都是任意妄為,不負責任,看似一直為我著想,卻從來沒有問過我想要什麼。」
「我不過是你在追求我爹時,肆意妄為又無奈之下誕下的產物。」
12
我爹身為鎮國將軍,一直駐守邊疆,不經常回京。
從我記事起,我爹與我娘,好像就沒什麼感情。
我娘比我爹還大一歲。
我表姨慕皇後告訴我。
我爹年少就跟著我祖父帶兵打仗。
我娘正滿十六,外祖母給她挑選夫婿,三千京都公子不入她的眼。
偏偏在我爹帶兵回京之日,她站在城牆之上,我爹無意間抬眸看了她一眼,
就對我爹沈小將軍一見鍾情。
她記憶中那個,唇紅齒白、英姿颯爽一身白袍的少年郎。
妾有情,郎無意。
我娘追了我爹兩年,苦追無果,不追了。
她準備接受外祖母給她介紹的夫婿。
偏偏在那個時候懷上我。
隻能奉子成婚。
我是我阿娘給我爹下藥一夜風情下的產物。
成婚後,我娘覺得我爹對她太冷淡,經常帶著我進宮小住。
我爹在我五歲那年,就請旨駐守邊疆。
一年半載才回來一次。
我緩緩起身,麻木地走出長樂宮,背影孤寂又落寞。
阿娘在身後喚我。
我像是聽不到一般,走出長樂宮,下意識仰頭看著天空,嘴角上揚。
雖然挨了一巴掌,
但外祖母和阿娘應該不會逼著我嫁給祁景淮了吧。
我剛走出長樂宮,又遇見祁景淮。
我臉上的笑意收斂,微微蹙起眉。
怎麼哪哪都有他。
真煩。
隻是,他看我的目光有些清冷。
我略微有些緊張。
我不確定他在殿外是否聽到我說的話,或者聽到了多少。
不過外祖母如果不再逼著他娶我,他理應高興。
他目光落在我泛紅臉頰,閃過一抹愛恨交加的復雜的情緒。
「挨打了?」
「嗯。」
他手輕輕撫上我的臉,「疼不疼啊?」
我恨不得翻白眼。
廢話!
巴掌落在你臉上,你試試疼不疼。
我淺笑搖了搖頭:「不疼。
」
祁景淮輕笑:「嘖,表妹最近很愛撒謊了啊。」
我:「……」
13
住在紫陽殿有小半個月,我猶如熱鍋上的螞蟻,焦慮不安。
祁景淮現在還未在我面前展現他那乖戾冷漠的一面,我對他沒有一開始的恐懼。
可我也總不能一直居住在紫陽殿。
我每次想開口離開,對上祁景淮的目光,我就怯了。
在走廊的拐角,幾名留在我身邊伺候的小宮女竊竊私語。
紫顏:「陛下什麼時候立後啊?」
青嵐捂著她的嘴巴,警覺般左右觀看,見兩側沒什麼人,才輕聲呵斥。
「你不要命了,敢揣測聖意?」
紫顏撇了撇嘴:「我就是問問而已,沒揣測。」
「陛下把郡主抱來這紫陽殿,
肯定是臨幸了啊,還讓郡主一直住在這裡,後宮有哪個妃嫔有這般待遇?」
青嵐淡淡瞥了她一眼,「後宮沒妃嫔。」
紫顏舔了舔嘴角,改口道:「哦,我是說先帝爺,那些妃嫔。」
青嵐:「……」
紫顏:「就是這封後聖旨為什麼遲遲不下?」
青嵐:「早晚的事,人家母親是有實權的鎮國長公主,父親手握兵權的大將軍,外祖母還是當今的太皇太後,你操什麼心?」
「也是。」紫顏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什麼,手足無措跳起來,「完了完了,我煮的枸杞燕窩羹煮過頭了。」
青嵐一臉無奈。
我在拐角處,聽到這些話,神色有些凝重。
上一世我是歡歡喜喜嫁給祁景淮的,可是這一世我盡可能避開他了,
還是逃不過封後的宿命嗎?
身後,傳來我阿娘的聲音。
「月兒,你站在這兒做什麼?」
她一身紫白鳳袍,頭簪孔雀展翅金鑲玉和白玉蘭花步搖,雍容華貴。
容貌嬌豔,半分細紋都沒有。
兩名小宮女面面相覷,連忙跪在地上。
我看向我阿娘,因半個月前的一耳光,低不下頭,倔強地不肯喊她。
我阿娘嘆了口氣,朝我走過來,柔聲道:「月兒,娘知錯了,娘不該打你的。」
她牽著我朝殿內走去,然後關上房門。
「今日我過來,是跟你說你與淮兒的事。」
「昨日你外祖母跟我商議,若是你不願意嫁給淮兒,就不嫁了。」
我仰起頭,眼眸泛著粼粼波光。
「真的嗎?」
阿娘見我這欣喜若狂樣子,
無奈搖了搖頭。
「你外祖母和我都以為你想嫁給你表哥,卻沒想到一提到你嫁給淮兒就像是長了刺的小刺蝟一樣,讓你這麼反感。」
因為他心思深沉,骨子裡乖戾可怖。
「淮兒身邊也不缺貴女嫁給他,你的幾個表姐也都爭先恐後地想嫁給他。」
「娘親就問你一句,你當真不後悔?」
我:「不後悔。」
阿娘見我態度堅決,也不再多說什麼,無可奈何地點了點我額頭。
「你啊,以後你表哥娶妻立後,你到時別哭鼻子就行。」
我抱緊我阿娘。
才不會。
「阿娘,我想出宮,我想回家。」
我阿娘端起茶盞,拂去上面的茶沫。
「那冷冰冰的將軍府有什麼好待的,你那該S的爹,一年到頭也不回來。
」
「本宮真想養幾個面首。」
我愣了愣,呆呆地看著我娘親。
我阿娘這是想給我爹戴綠帽嗎?
我阿娘意識到自己說錯什麼,面容一僵。
她放下茶盞,一本正經開口:「月兒,娘親在開玩笑的,娘親一直冰清玉潔,忠貞不渝,遵守三綱五常,為天下女子表率。」
我:「……」
14
我出宮在將軍府小住幾日。
我爹不在府中,我娘三天兩頭往外祖母的長樂宮跑,婢女和侍衛秉著說多錯多的道理,埋頭苦幹,偌大的將軍府沉寂空寥。
似乎這將軍府就沒什麼主子。
外祖母三番五次宣慕家女兒進宮,似乎真想從慕家挑選個女兒進宮為後。
外祖母還真是糊塗。
她也不想想,她如今的年歲,護不住慕家一輩子。
慕家日後生出謀反之心,也全是她一手嬌慣縱容養出來的饕餮。
外祖母念及慕家,連帶著我阿娘也念及慕家,所以我娘才落得囚禁的結局。
我想遠離祁景淮,也保住沈家,但我發現,我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阿娘尚且是個有實權的鎮國長公主,可最後還不是被祁景淮褫奪封號,囚禁於將軍府。
更何況我就是個郡主。
將軍府與秦侯府僅僅一牆之隔。
夜晚,明月清輝普照人間,我坐在牆頭,想起遠在邊疆的阿爹。
昭昭雲端月,此意寄昭昭。
我阿爹在邊疆,每個月都會派人傳信過來。
上面僅僅四個字:
【安好,勿念。】
我阿娘以前還會看,
現在連看都不看,也不會寫信給阿爹。
除非是關於我的事,才會寫信送去邊疆。
經常也是三五個字。
【一月後,是月兒生辰,務必趕來。】
我阿爹收到信之後,便會快馬加鞭趕過來給我慶生。
我見我阿爹的次數不多,一年也隻見兩次。
秦霄跳上牆頭,與我並坐,手裡拿了串糖葫蘆遞給我。
我盯著月亮,「你說邊疆遠嗎?」
我想去見阿爹。
祁景淮將我阿娘囚禁在將軍府,但自始至終都沒有動過我阿爹。
這也是因為我爹一心一意隻有大祁朝。
秦霄撓了撓頭,聲音清朗動聽:「邊疆離這兒一千裡,騎上快馬至少也要半個月。」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收起思緒,
伸手接過他手裡的糖葫蘆,轉移了話題。
「就買了一串啊。」
秦霄:「哦,那我再多買幾串。」
他說著跳下牆頭。
我叫住他。
「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