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厲無盡的手又纏上來,「不,你一定給我下蠱了,不然我怎會日日想你,夜不能寐。」
我噗嗤笑出聲來。
「方才我還遇見將軍夫人親自來給您送喜訊,恭喜將軍添丁增子。」
他臉上並無半分喜悅,反而浮現絲絲懊惱
「我試著接納她,強迫自己忘記你,」厲無盡眉頭緊皺,試圖讓我理解,「但我做不到,她總是萬分順從我,和其他人一樣討我歡心……」
厲無盡如今的樣子實在令我反胃。
人有許多面,在鎮西軍將士眼中他是雄姿英發的少年將軍,對此,我也曾萬分敬仰。
可如今在我面前,他是想拖我入地獄的牛頭馬面,明知我會面對什麼,卻還是自私想佔有我。
他哪是喜歡我,他一路順風順水,突然有個不順他來的,
得不到便不甘心。
我漠然道:「厲無盡,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別忘了你身前有鎮西軍,身後有厲家上下百餘人,我無牽無掛爛命一條,別把我逼到拉你到閻羅殿告狀的地步。」
說完,我上前收好他情緒激動時丟到地上的衣物。
「我家夫君不比將軍,屋中隻有我為他縫衣,將軍可莫要再拿屬下的衣服了。」
……
出了將軍營帳,正好遇到巷頭嫂子家劉大哥正到處巡視,我在兵營不好亂走,將衣物交給了他便出了兵營。
我頂著風雪往回走,黃土大地如今白茫茫一片,循著沒掩住的腳印才不會迷失方向。
沒走多遠,就聽到驢子的叫聲。
鄰家大娘蹲在板車上,縮成了一個雪人。
她高聲喊我:「也不知守門那娃娃抽什麼瘋,
非要我趕緊走,你再不來,我就真回去了。」
我心頭一暖。
被厲無盡夫妻倆糟蹋的壞心情一掃而空,趕緊快跑兩步跳上板車。
「大娘,我家還剩一條羊肉,等下來家裡喝湯!」
「得嘞,我拿兩根蘿卜來。」
世上好人那麼多,我才不陪厲無盡下地獄呢。
25
夜裡我鎖好門窗,湯婆子把被窩熱得暖烘烘的。
我鑽進被窩,左掖一下,右掖一下,直到一點冷氣進不來才老實躺平。
剛閉上眼,就聽到外頭有踩雪的聲音。
接著,正房的屋門被敲響。
我心頭一緊,習慣性去摸枕頭下的剪刀。
外頭人像感應到一般,急忙開口:「聽嬋,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心頭驚慌瞬間被撫平。
我匆匆搭了件外袍,趿拉著鞋子跑去開門。
江棲鶴鼻尖凍得通紅,連蓑衣都沒穿,像是直接從軍營趕回來的。
大半夜這麼急回來做什麼?
敵襲了?
他見我穿得薄,整張臉瞬間通紅,似乎又怕門外寒氣冷到我,隻得關上門背過身跟我講話。
「我聽劉大哥說將軍找你……」
我別過頭,硬邦邦打斷他:「我早跟他斷了,不會給你江家蒙羞。」
身上帶刺已經成我保護自己的本能,尤其是今日戰鬥狀態還沒消退,我聽江棲鶴這麼說,隻當又來一個指責我的。
相處這麼久,江棲鶴一聽就知道我誤會了。
他不好轉身,急得脫口而出:「我是怕你受欺負!」
「自從將軍回來,
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對,還將我調為右副,我心裡明白他覺得我不知進退,就該為了大好前程將你拱手相讓。
「但你不是物件兒,你會爭會搶,會傷心會流淚,不高興了也會離開。
「夏聽嬋,我不知道怎麼留住你,太激進怕嚇到你,太優柔寡斷又怕你覺得我無趣,你愛恨都那麼明朗,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站在江棲鶴背後,看他耳根逐漸通紅。
許是屋裡暖和,他腦袋也開始冒煙。
看得我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他倒了解我。
我夏聽嬋愛得起放的下,遇到喜歡的又爭又搶,撞南牆了便一拍兩散各生歡喜。
今日,我同厲無盡講過一句話,真心實意——
「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我滿意,
看來江棲鶴也滿意。
滿意還有什麼可矯情的。
我伸手勾住江棲鶴的腰帶。
「江棲鶴,我明天想梳婦人髻。」
26
次日我醒來,被窩是暖的,床邊衣物是平整的,廚房裡湯是熱的,江棲鶴是不見的。
我都沒說什麼,他倒像個黃花大閨女,羞得不敢見我。
隻留下一張「營中事多,五日後歸,吾妻勿盼」的字條就悄咪咪跑了。
呸,瞧他美的,誰會盼他。
第二天,我把手繃往框裡一丟,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孩般心煩意亂。
S江棲鶴,嘗了甜頭就躲,是懂欲擒故縱的。
第三天,盼來了滿臉頹氣的林勝男。
從昨日起,厲無盡似乎受了什麼刺激,不等雪化就開始瘋狂練兵。
饒是驍勇善戰的林勝男都摔了不知多少個大馬趴。
她邊說邊幫我劈柴,劈得差不多後坐下來同我聊天。
「你家老江最慘,什麼都要他示範,將軍找他陪練都下S手,也不知道老江怎麼得罪將軍了。等他回家你就看吧,指定青一塊紫一塊。」
說罷林勝男搖搖頭,「不對,你也看不著……」
嘴又比眼睛快。
等她眼睛瞄到我腦袋時,「呀,家有好事啊,怪不得老江這兩天嘴都合不上。那你能看著,你好好瞅瞅。」
我趕緊捻出一塊糖堵住她的嘴。
她邊嘬邊感嘆,「我奶都不讓家裡給我備糖,怕我吃了甜的,就吃不了苦了。上次吃糖還是將軍夫人散的喜糖。」
說到這裡,林勝男往我身邊湊了湊。
她壓低聲音,「我有個事實在憋不住想問你,我早就聽聞京中有個女郎頗得將軍喜愛,
還得了聖上賜婚,按理說這女郎就是將軍夫人。
「但我怎麼瞧著,他們二人並不恩愛,自從將軍返回西城便一直住在營裡,你姐數次來找,面都沒見著,我碰見她幾次,我總覺她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怪,有次她還陰陽怪氣勸我解甲歸田,她不能把我當假想敵了吧!」
我聽樂了,問她:「那你怎麼說?」
林勝男氣哼哼:「我長槍一拿出來她就慫了。
「所以我才想不通,她身為將軍夫人,理應有領導西城女子的覺悟,不然敵軍來犯時誰來當主心骨?我的槍她都怕,那見到蠻族的彎刀豈不是要直接投降?」
我不願多生是非,趕緊指著林勝男袖子上的破洞說:
「我繡活不比你林府繡娘差,要不要我幫你補?」
多可笑啊,在京中時,我聽到旁人將我的事安在夏琳琅身上,焦慮得夜不能寐,
恨不得敲開每家每戶的門去解釋。
那時的我肯定不會信,到了西城,我反而不想別人知曉這些過往。
時間和經歷真是個好東西。
林勝男順我手指方向低頭看去,果然看到了關節處磨開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破洞。
她直接將外袍褪給我。
然後像個小孩般,興奮道:「給我縫朵小花吧。」
我看她常穿蒼鷹紋樣的衣服,沒想到審美竟然這麼可愛。
林勝男看我在努力理解她的要求,得意道:
「沒想到吧,不光是你,我家誰都不知道我喜歡花。」
27
女將軍哪是好當的。
林家曾出過三任宰相,實打實的名門貴胄。
可惜到林勝男這一輩,族中男丁稀薄,青黃不接。
紫微星沒再臨幸林家男兒,
反而是二房出的林勝男最為聰慧,族中兄弟無一能比過她去。
林家老太君想送林勝男入族學,走女官之路。
結果平日裡同老太君母慈子孝的各房叔伯,紛紛翻臉阻攔,生怕女子擾了族學清淨。
他們分明是怕外頭知道林家後繼無人,還要姑娘出面撐起門庭,實在有損顏面。
反正瘦S的駱駝比馬大,林家底蘊雄厚,足夠揮霍許久。
老太君也是心高氣傲,不讓林勝男入族學,那就轉頭學武。
學武想建功立業,除了武舉,最快的路子就是在戰場拼出一番成績。
林勝男也看不過叔伯嘴臉,求了老太君的路子,隱去身份跑到軍中,從兵卒做起。
直到林勝男生擒對方領兵,所有人才發現這個不善言辭的大頭兵竟是個女子。
當時林家上下隻覺天都塌了。
他們說林勝男,立了軍功又如何,女子私入軍營,那就是欺君!
他們甚至想好了脫身之法,就是把所有罪責都推到老太君身上,正如後來的背下所有過錯的夏懷柔。
但夏懷柔可沒老太君那樣的魄力,自然也享不到老太君後來的福氣。
明明家中出了三任宰相,林家眾人依然不明白人才的重要性。
對聖上來說,隻要是人才,隻要能為他所用,許多原則都可以讓路。
林勝男作戰勇猛,又生擒蠻族將領,對蠻族有極高威懾力。
管她黑貓白貓,能捉老鼠就是好貓。
於是林勝男成了我朝第一女將。
這下林家叔伯想再來沾光就沒那麼容易了。
林勝男直接自立女戶,將老太君接來西城供養。
「我奶從小要我心智堅韌,
不許我學女工,說這是女孩的手藝,學了容易怯懦。
「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好,我也順著她來,可我也不願抹S真正的自己。
「無論蒼鷹或是小花,我都喜歡,這才是我林勝男。」
說這些時,她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作為聽眾的我卻心潮澎湃。
若說以前有對她出身的嫉妒,現在連那絲微妙的嫉妒也煙消雲散。
這樣的女子,確實令人佩服。
我剪下粉色繡線,原來的破洞處長出一朵海棠花,栩栩如生。
我把外袍遞給林勝男,「我真羨慕你……」
「天!你可真厲害!」林勝男一把將外袍拽去,愛不釋手地將那朵海棠翻來覆去的看。
我厲害嗎?
我垂下頭,「不過是女孩家的玩意。
」
「你在說什麼啊,」林勝男大聲反駁,「就是女孩家的玩意才厲害!這麼精細,這麼漂亮才配流傳千古呀!」
伯樂!這是伯樂!
我要留伯樂在家吃飯。
結果林勝男皺著臉婉拒了。
她來我這裡一趟不過是忙裡躲闲,順便跟我吐槽夏琳琅莫名其妙的操作,畢竟在林家她找不到人說這些。
她急著回營。
「將軍這樣S命練兵也不是個事,全軍將士都累的跟狗似的,哪還有力氣迎敵。」
28
林勝男嗅覺敏銳,也了解蠻族習性。
她勸說厲無盡應早些進入備戰狀態,以免被蠻族突襲。
包括江棲鶴也數次進言,距上次林勝男擊退蠻族小隊後,蠻族一直遊離在不遠處,像一隻伺機而動的猛獸。
但厲無盡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認為蠻族糧食短缺,天氣惡劣之下開戰就是自掘墳墓。
而我軍兵肥馬壯,休養生息這些年缺乏訓練,更應趁這段時間補齊短板,而後主動進攻。
其實,按厲無盡以前同蠻族交鋒的經驗來說,他的布局沒錯。
隻是三年時間,蠻族也換了將領,西城人都喊他紅眼將軍。
紅眼將軍的兄長就是早年間被林勝男生擒的領軍,如今蠻族換紅眼領兵作戰,整個蠻族打法便隨他變得狠辣。
糧食不夠,那便搶。
周邊小部落搶完了,寒冬難過,那又如何?
西城有糧食,還有房子,而且城中隻有女子和孩子。
隻要突破鎮西軍這扇盾牌,蠻族不光能舒服度過寒冬,還能整軍出發劍指中原。
紅眼將軍等的,就是鎮西軍一個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