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指天發誓,說得篤定,「阿熒,原諒我好不好......我發誓不會再負你......」
他一滴滴眼淚,啪嗒啪嗒像是砸在我心頭。
我對皮相好看的人總是心軟的。
算了,何必跟食材生氣呢。
我咽下了刻薄的質問,默默吸了一大口香甜的氣運。
有句話叫,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他哭著起誓,剖白心跡,說得情真意切。
我險些都要相信了。
沒想到,不到一個月,誓言就被他當屁放了。
6.
劉方娶了平妻。
滿營帳掛著紅綢,眾人喜氣洋洋吃酒。
劉方穿著新郎官的禮服,胸前掛著鮮豔的綢緞花,意氣風發。
他臉上帶著歉意,
緩聲和我解釋。
「阿熒,隻有娶了反王的妹妹,他才會真的信任我。」
議親這種事,絕不是一朝一夕。
十丈紅綢,金鑲玉頭面,這都是要早早籌備的東西。
我冷冷看著劉方,尖銳地戳破了劉方刻意隱瞞忽略的事實。
「一個月前,我們剛分開你就定了親對吧?」
「是不是就等著把我的屍體找到,好許人家正妻名分?」
「劉方,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沒想過讓我活?」
他臉色一點點變白,嘴唇張張合合卻吐不出一句辯白。
我短促地笑了一聲,語帶譏诮:「啊~看樣子,我都猜對了,人怎麼可以畜生成這個樣子啊,劉方。」
劉方錯開了目光,他沒有和我對視的勇氣。
他低低道:
「霍熒,
你說的這些我都認,你罵我我也認。」
「但有一點我是真心的,你活著,孩子也活著,我很開心。」
「日子總要過下去,為什麼你一定要戳破呢......」
我想抽他。
劉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我高高抬起的手。
他一遍遍吻著我的手指,「阿熒,別再提了,讓這件事情過去吧,就當是為了孩子,我們重新開始......」
提起孩子,我心頭針扎似的疼。
他怎麼有臉跟我提孩子,他怎麼敢的啊!
我抽出手,重重給了他一耳光。
這次他沒有攔,硬生生受了這一巴掌。
如果說以前打他還留著三分力氣,這次就是一分沒留。
指印迅速從鮮紅變成烏紫,甚至腫起了五道檩子。
劉方捂著臉,
嘶了一聲,他拿牙齒頂了頂腫起的臉頰。
「阿熒,你消消氣。巴掌我也挨了,這事就此揭過吧。」
我又舉起手,劉方滿臉驚恐,「噌」地退了一大步。
反應過來後,他頗有些咬牙切齒,「霍熒,你別太過分。」
我挑眉,手緩緩落下,輕輕拂過他腫起的臉。
「行啊,聽你的,就此揭過。但是,平妻的事兒還沒算呢。」
劉方:「再打我還怎麼見人......」
我突兀地笑了一聲,「不打你,換種方式補償一下我吧。」
7.
我扒開劉方的衣衫,在他心口上狠狠咬了一口。
牙齒刺破皮肉,鮮血湧進咽喉,腥甜的香氣在舌尖炸開。
一縷紫金色的氣運,順著這口鮮血,緩緩沒入我的口鼻。
氣運吃得越多,
我的記憶復蘇得就越多。
這些日子,我斷斷續續想起了從前許多事。
比如,我不叫霍熒。
再比如,我也不是十九歲。
我怕吸食太多損了劉方的壽數,每每下嘴,總是克制的。
如今看來,倒是我心慈手軟了。
這口心頭血,蘊含著幾乎能凝成實質的氣運,甚至還有半年陽壽。
我放肆地吞咽,一口又一口。
劉方疼得面色扭曲,他倒抽了口冷氣,隻是把我抱得更緊。
忽然,我額角劇痛,像是有把鐵錐從太陽穴伸入顱骨,在裡面瘋狂翻攪。
眼前發黑,耳朵轟鳴,我痛到失語。
我捂著腦袋淚流滿面,哭聲悽厲。
他以為我是傷心欲絕,臉上愧色越發明顯。
我扭過頭,極力平穩著聲線。
「你該走了,新郎官。」
吉時將至,他確實該走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我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疼,太疼了!
無數畫面在眼前如煙花般爆開,我捂著劇痛的腦袋在地上翻滾。
啊哈!
我記起來了!
我記起了一切!
我想起了我的名字,我的來路,我的野心和謀劃!
我,是嬉命人!
我以氣運、壽命為食,我生來便能擾亂天機。
修道人窮極一生也窺探不到的命格,我卻能隨意偷竊、把玩。
同時,我也想起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嬉命人活不過二十歲!
我快S了!
於是,我盯上了劉方的天子氣運。
我要接近劉方,又恐天道察覺,便事先奪了那呂家女的鳳凰命。
不曾想,奪命格時出了意外,我失憶了。
幸好,帝後的緣分密不可分。
兜兜轉轉,我還是和劉方成了婚。
世事可笑,原來如此!
有時候,記憶可以影響一個人的情感。
男女間那點情分,終究比不過S到臨頭的恐懼。
我自己的陽壽早就沒了,這些年是靠著劉方的氣運苟延殘喘。
對待續命丹,我總要多些包容。
第二天,再見到劉方的時候,我平和了許多。
視線掃過他烏紫的臉頰時,我還有些心疼。
我決定,以後對他好一些。
連帶著,我看向他身邊的女子時,眼神都是柔和的。
反王的妹妹,
名喚趙挽月。
趙挽月面容姣好,身似蒲柳,輕輕依靠在劉方肩上。
嘖,好一對璧人。
8.
沒人想到,苟延殘喘的朝廷會突然奇襲大營。
彼時月上中天,震天的廝S聲駭得人膽破,亂軍衝散了所有人。
混亂中,我翻身上馬,孩子被我用布條緊緊捆在身前。
那天,腥熱的鮮血噴了我滿臉。
火光中,我看到了在地上亂爬的老瞎子。
沒有人會在逃命的時候帶個累贅,更何況這個累贅還是個瞎子。
在那半張面餅之後,我救了他第二次。
但這次,我要回報。
我說,「我要你做我的耳目和喉舌。」
天子氣運,說到底他得是天子。
劉方此時就像是個小雞仔,
氣運就是羽毛。
我每天啃點毛,勉強苟延殘喘。
小雞崽子肉少,我要是一口吞了,最多管飽個幾年。
幾年之後,我也得跟著餓S。
必須等他登基之後,龍脈落在他身上,他才是個成熟的母雞。
到了那時,我無論是養著吃氣運,還是直接吞了所有陽壽,我少說能續三十年壽命。
因著這個緣故,我必須幫他盡快登基。
但是,嬉命人的身份太敏感了,我不想惹天道注目。
所以,拿老瞎子當幌子,是最好的辦法。
老瞎子拒絕了。
「修道人不能摻和因果,一旦摻和進去,必會被天道降罰,不得好S。」
我淡淡拋下誘餌,「你當年沒算錯,是嬉命人改了那個人的命。」
老瞎子悚然回望,
「你怎麼知道......」
我反手抽鞭,戰馬如閃電疾馳,耳邊的風呼嘯如驚雷。
我沉默不答,意思很明顯,這是交易。
老瞎子思索良久,張嘴還是那套說辭。
因果,去他媽的因果。
我冷笑,「我救了你兩次,這是你欠我的因果,你得還。」
我帶著老瞎子縱馬逃竄,跑了一整夜。
這一夜,老瞎子沒說一句話。
天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老瞎子嘶聲道,「好,我還。」
9.
為了撇清和老瞎子的關系,我把他扔在了路口。
我先去尋劉方,等老瞎子趕到時,已經是第二日了。
這樣,在外人眼裡,我和老瞎子就沒有關系。
我找到劉方的時候,趙挽月正在他懷裡嚎啕大哭。
湊近一聽,原來是昨天劉方把趙挽月拋下,自己跑了。
我抽了抽嘴角,「傳統藝能了。」
這次劉方又幹脆利落拋下了我和孩子。
這是第二次了。
但這次我沒生氣,對續命神藥,要包容。
見我趕來,劉方眼裡迸發出驚喜。
他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的。你住得離馬厩最近,而且你力氣那麼大,尋常人傷不了你。」
我翻了個白眼,默默啃了口氣運作為補償。
同樣是被拋下,但有一點趙挽月和我不一樣。
她沒有打劉方出氣,甚至提都沒有提。
隻是哀哀切切地訴說自己的恐懼。
這一通訴說,惹得劉方憐惜不已。
10.
時間一晃就是八年。
這八年裡,
老瞎子沒讓我失望,龜甲起卦,卦卦皆準,字字應驗。
世人敬畏鬼神,老瞎子成了備受尊敬的客卿。
劉方凡遇不決之事,皆問卦於老瞎子。
老瞎子不問局勢,不問計謀,隻談運勢。
運勢到了,水到渠成,運勢不到,百事不成。
隻是他們不知道,人間帝王的運勢,老瞎子算不出。
很多時候,老瞎子隻是復述我的話。
劉方對老瞎子越發信任,他與幕僚商議之時,老瞎子便坐在屏風後靜聽。
我也依照約定,告訴了老瞎子很多關於嬉命人的事情。
這幾年,朝廷勢弱。
反王看似強大,卻攏不住人心。
兩年前,劉方借著趙挽月,博得了反王信任,帶走了反王大批精銳和軍需。
之後,又迅速把反王無兵的消息透漏給朝廷,
害得反王被官軍圍S,亂箭穿心而S。
而劉方則迅速扯旗自立,號稱楚王。
如今,劉方揮師南下,朝廷岌岌可危。
入住京城,改朝換代,也就在這兩年了。
劉方給我們的孩子取了個小名,叫昭哥兒。
我催了幾次,但劉方始終不肯給崽子取大名。
事實上,這些年裡趙挽月給他接連生下了一子兩女,他都不肯取大名。
就像這世間絕大部分父母一樣,劉方偏疼幼子。
趙挽月生的幼子比昭哥兒小了三歲,乳名吉祥兒。
劉方待吉祥兒極為疼寵,可對待昭哥兒卻越發冷淡。
當初給昭哥兒啟蒙時,劉方隻隨便指了個幕僚。
可對吉祥兒,卻是親自去請了當世大儒。
昭哥兒的騎馬射箭都是部下教的,
而吉祥兒卻是劉方手把手教。
在吉祥兒出生之前,幾乎所有人都默認了昭哥兒是世子。
可現在,一些部將和幕僚心思活泛了起來。
他們隱隱開始站隊,而劉方竟然放任不管。
這背後的意思,讓我不得不多想。
這些年,劉方手底下兵越來越多,勢力越來越強大,人也變得越發深不可測。
從前我敢扇他巴掌,如今也不得不顧及他的臉面。
很多話,從前說著無所謂,可如今,我也要斟酌再三。
尤其是趙挽月脾氣溫柔,做小伏低,劉方很是受用。
不知不覺間,我和劉方生疏了很多。
如今,我也猜不透他是不是真有幼子承業的想法。
11.
老瞎子約我半夜見面。
這些年,
老瞎子和我幾乎毫無往來。
至少,在劉方眼裡,我們沒什麼交情。
這次,他冒險約我半夜見面,必然是感受到了什麼。
老瞎子說,劉方讓他給吉祥兒批命。
聽到這話,我忍不住摔了茶盞。
老瞎子道,「他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