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去大沛寺看桃花的時候,衛清河堅持要給我折桃枝,結果差點崴了腳。
在運河坐船垂釣的時候,衛清河要給我釣鯽魚,卻差點摔下河。
他是個敏銳多謀的君王,可人也都有自己的缺點。
衛清河不擅武,也不夠矯健。
我一邊替龇牙咧嘴的他揉手臂,一邊埋怨,「何苦呢,又不缺這條魚。」
他拽著我的衣袖,「阿杳,我兄長可不會釣魚。」
我無奈,「好好好。」
他湊過來,幾乎與我額頭相觸。
碧水悠悠,春日暖陽烘得我渾身發燙,「杳娘,你不要嫁其他人。」
我垂下眼睛,「你是因為我爹的軍權才想娶我的麼?」
衛清河一愣。
我輕聲道,「誰娶了我,誰就有了我武家的支持,就是板上釘釘的太子。
」
衛清河皺眉,「誰說的。」
我冷笑,「別說你不知道。」
他執拗地抓著我的袖子,「未必如此,況且我又不願做太子。」
我深吸一口氣,「就是如此。」
他輕柔地拂去我額間的微汗,調笑道,「阿杳還能知道以後的事麼?」
我終於忍無可忍,打斷他的話,「衛清河,我就是知道。我還知道你喜歡白月瑤,知道就算你現在娶了我,可五十年後,你會因為沒有親口告訴她你心悅她而遺憾。」
衛清河愣住了。
我沒理他,一口氣說下去,「我更知道,你和我的結局並不好。現在,你還要從頭再經歷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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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算結局不好?」衛清河靜靜地看著我。
「夫妻不和睦,膝下無子女,末了終相忘。
」我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衛清河笑了出來,「錯啦。」
「不和睦,可終究相伴一生,無子女,那女子便省了操心勞累,終相忘,那便不必受相思之苦了。」
才不是呢。
我們曾經是可能有一個孩子的。
發現的時候我徵戰在外,於是我毫不猶豫地做了選擇。
衛清河一定知道,因為每一次我打仗回宮,他都會召軍醫仔細問詢。
但我從未聽過他提起。
直到後來,大臣提出皇後無所出,後宮該進新人的時候,他才發了大火。
我聽見他惱怒的聲音,「朕與皇後平四海,養民生,天下百姓都是皇後的後代!」
那日他退朝後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脾氣,路過的狗都要被他踢兩腳。
近侍和侍女們都勸我去安慰皇帝,
可我沒去。
他可以怨我,可我絕不會後悔。
我是皇後,是軍隊的統領,我要做的是安穩天下,庇佑黎民,平定疆土。
這兩者的責任都比做一個母親更重要。
我和衛清河從來沒有談過這件事,不過現在,我終於有機會問衛清河,「若你此生登大統卻無子嗣,你作何感想?」
「若你的皇後明明有機會誕下子嗣,卻選擇了自身的榮耀,你又該如何?」
「如果你的大臣將這件事視作你的汙點,你是否會大發雷霆?」
我沒有問出口的話原來有這麼多,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甚至眼中有淚水湧出。
衛清河沒有遲疑。
「若這個人大發雷霆,那一定是在責怪自己。」
「在他的妻子需要他的時候,他什麼都沒做,所有的痛楚都是他的妻子承擔。
」
「他一定在想,世上為何會有我這樣無用的男人。」
他輕柔地替我拭去眼淚,「如果能夠從來一次,他隻想那個時候在她身邊陪著。」
我扯起他的衣袖擤鼻子,聲音悶悶的,「可是你不是喜歡白月瑤麼。」
他忍耐地蹙眉,「誰說的這話。」
我聲音低低的,「你書房裡還有一副她的畫像。」
他努力思索,「她的畫像?」
半晌才恍然,「是了!」
他眉眼含笑,「差點忘了,還掛在我書房牆上呢。」
我心裡酸酸軟軟,日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刺眼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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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清河說第二日他就要去找白月瑤,請我一同去。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種事情可以有第三人在場嗎?
訴衷情這種事情,應該隻有兩個人的戲份。
但他真的就這樣大喇喇地牽著我走進白府。
底下的人看見我兩,十分慌張,趕緊將我們迎了進去。
又火速進去通傳。
沒過多久,顫顫巍巍的白家老太君親自出來接待我們,老夫人年輕時候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稱號,如今雖白發蒼蒼,姿態仍舊十分典雅。
我很尷尬,衛清河卻伸手握住我,「杳娘,我想讓你看看這幅畫。」
我不想看。
之前我有無數次機會,也從未打開過卷軸。
人家的東西,我也不好看。
但是衛清河已然展開了。
畫紙陳舊發黃,上頭繪著幾位嬉笑小童,有八歲的大皇子,五歲的二皇子,兩歲的衛清河,以及三歲的白月瑤。
「我此次前來,
是為了還回這幅月瑤妹妹的畫像。」他清清朗朗地對著白老太君說道。
「從前年少,兩小無猜,但如今長大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不敢汙了月瑤妹妹的清名。隻願妹妹同我一般,得一人心,永不相離。」
他說得風光霽月,坦坦蕩蕩,隻是聲音壓不住的笑意和調皮。
白老太君也輕笑。
隻有我覺得臉上火辣辣地仿佛在燒。
「是,月瑤已有鍾情的郎君。陛下治下清明,皇後庇佑百姓,她得以見此盛世,定會一生幸福。」
她滿是皺紋的手接過那卷畫,眼中依稀有淚光。
衛清河好像終於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渾身都放松了,「告辭。」
他牽著我,輕松釋然地在京城繁華的道路上闲逛。
如今京城人口增長,城區往外拓了好幾次,往來密集,
白日裡街道叫賣喧囂聲此起彼伏,十分熱鬧。
但衛清河的聲音仍然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杳娘,我說我一見你就心生歡喜,是真真的。」
「你強悍又勇猛,聰明又好強,天底下誇人的詞兒用在你身上都說不完你的好。」
「阿杳,我自從看見你,便隻想跟你提親,想告訴你我歡喜你。」
「初見時我就覺得有人似乎在催促我,該告訴你我心悅你。」
京城遊人如織,車水馬龍,他們在我們身邊來來去去,衛清河眼裡卻好似隻有一個我。
我不語。
他緊張地補充,「你看,我父皇隻娶了母後,我也決不會有三宮六院,我隻娶你。」
我還是沒說話,他有點著急,「杳娘,你說話。」
春光太好,我第一次見他是否也在這條路上?
我抬手摸摸他急出汗的額頭,柔聲道,「衛清河,你忘啦,我們早就成親啦。」
我們成親已有五十餘載了。
隻是衛清河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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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那麼一個聰穎清明的人,卻突然有一天開始,不再記得自己的年紀,失去了某個年歲之後的記憶。
我們站在川流不息地馬路上,引起了行人的矚目。
禁軍首領陳杞向我行禮,「將軍,人越來越多了,這就回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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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清河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我以為他在逗我玩。
「阿杳?」
我低頭看武澤的折子,隻嗯了一聲。
衛清河走到我身邊,「你怎麼在這?你不是領兵去了南疆嗎?」
我的眼睛沒離開紙頁,隻隨口道,「你胡說什麼,
我已十年沒領兵了,南疆那是十二年前的事啦。」
我嗔怪道,「我都六十多了。」
他笑,「又胡說,你看起來不過四十許。」
我隻當他拿我玩笑。
他仍舊堅持,「你的腿,我想到一個好法子,既然是南疆的瘴氣,當地自然有法子祛除,我去南疆請人來替你看診,可好?」
我終於意識到有些不對。
我的腿確實是率兵平定南邊的時候受的傷,瘴氣入骨,我連站都站不住。
從此我便不再騎馬了。
可那是十二年前的事。
這句話衛清河說過,也派人去找了,大夫們試了許多法子,最終隻能保我平日裡行走無虞,騎馬是再也不能了。
衛清河還要再尋醫問藥,我勸他作罷。
打仗哪有不受傷的,我隻惋惜宮內的跑馬場再沒人用了。
他漸漸也接受了這個說法。
但此時的衛清河看起來十分著急,「如今站都站不起來,以後可怎麼辦?」
我趕緊安撫他,信口胡謅,「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嗎?我遇到一位高人,替我診治好了。」
他這才安靜些。
第二日,他已不記得這段對話了。
我便隻當他發夢。
衛清河第二次發病的時候,是半夜。
他全身痛到極致般顫抖,嘴裡隻喊著我的名字,「杳娘、阿杳——」
時而又咬牙切齒,「武杳,等你回來,看我不——」
他睜開眼睛,惶惶然地看著我,「杳娘?你怎麼回來啦?孩子、不,你身體如何?」
我失去孩子是我三十六歲那一年的事。
可我如今早已烏發帶霜了啊。
但在衛清河眼裡,他自認為是幾歲,便會把我看成對應著那個歲數的女子。
他抱著我,大慟,「對不住,是我的錯,杳娘,我一定是漏吃了避子丸。」
「我知你不願意要孩子,卻還總纏著你索要——」
我心頭大震。
一是震驚衛清河又發了病,二是驚訝他背著我偷偷吃藥。
三是,我有些驚恐內心最陰暗的角落被衛清河窺見。
我不想生下有武家和衛家共同血統的孩子。
那就意味著我武家的兵權將會名正言順地被收走,意味著武家再也不會是能與皇室平起平坐的勢力,我的心血,我阿爹和先祖的心血,都將匯入衛家的天下。
阿姐生了三個孩子,二女一子,都交由我從小悉心培養,他們才是我們武家的希望。
隻有她們接過武家軍的統領之位,才能保我武家源遠流長。
原來衛清河知道我的提防和心機。
他還抱著我懺悔,「對不住,杳娘,對不住。」
他病了。
可他隻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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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告訴我,衛清河用腦過度,多年的殚精竭慮消耗腦力,如今便會逐漸忘記一些事情。
但那些遺憾的,印象深刻的,卻會被留下,會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白月瑤進宮看我,她白發蒼蒼,衛清河疑惑地看著她,「你是誰?」
他認不出白月瑤。
我給月瑤使了個眼色,「這是——白家老太君。」
白月瑤陪著我演戲。
她的孫女兒與她五官相似,我請她假扮年輕時的白月瑤。
在我與衛清河成婚一年後,白月瑤遇到了喜歡的人。
他是那一年的新科探花,入贅白家,官至侍郎。
白月瑤常來宮裡探望我,幫我的忙。
「娘娘,陛下他還好嗎?」
我點點頭,「有我在,不必憂心。」
白月瑤感慨,「有娘娘在,我們從未有過擔心。」
新繼位的皇帝跑過來,喘著氣,「小嬸娘,小叔公如何了?」
衛行策是衛清河二哥第三子的孩子,從小在宮廷裡教養長大,腦子繼承了衛清河,性格卻有些像我。
衛清河便退位了,說想過清闲日子。
如今武澤也能獨當一面了,她是老大,手底下的弟妹也很敬服她。
我一生徵戰四方,戰功赫赫,年少時偶有胡鬧,卻也都當是過眼雲煙,如今唯一需要擔心的隻有衛清河。
太醫告訴我,他會忘得越來越多,自認為的年歲會越來越早,恢復清醒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少。
沒關系,我陪他。
第三次犯病。
第四次犯病……
我和他的錯過在一次次交疊,我們一生的錯漏在被他一點點填補。
原來我想替他彌補的遺憾,是他在時間的縫隙裡藏起來的真心。
我總說我不在乎他之前對白月瑤如何,因為我們相處這麼多年,衛清河從不插手軍中的事務,給了我極大的自由。
論跡不論心,可衛清河用過去的記憶告訴我,就是論心,他也絕不遜色。
他給我一份坦蕩的愛。
原來他的心上人一開始便是我,原來他的遺憾的是我沒有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心。
原來那句「後來——罷了」的意思是,
我與他都走過這麼多年,後來也都心意相通,又何必執著一開始的誤會呢。
罷了。
我牽著衛清河的手回宮,聽他說阿珠的曾曾孫女如今是一匹小黑馬,頑皮得很。
聽他抱怨我從前不會調香料,用八角和孜然把自己燻成烤串兒的味道,惹得他鼻子疼。
於是後來他便不許我調香,我如今的衣服燻的都是他親自做的香方。
等他說困了,我便替他蓋上軟被,哄他入眠。
折騰一日,我也困倦不堪,梳洗後便在他身邊沉沉睡去。
半夜,我聽見衛清河輕輕跟我說,「今日又辛苦你了。」
我在困倦中微笑,「返老還童,旁人求都求不來。」
衛清河也輕笑。
武皇後,他的妻子,史書上輝煌記錄下的戰神武杳,他們初相識那日他的扇子墜落,
驚得她抬頭。
其實他那時不是不小心,而是看她看入了迷。
她眸如星子,膚如蜜糖,矯健而好奇,像一隻誤入京城的小羚羊。
他的心在三月的春風裡一蕩,手便不由自主地松了。
「我是武杳,你叫我阿杳。」
「我是,衛清河。」
我牽著他的手,與他一同走進春光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