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打從知道衛清河喜歡白月瑤後,我見她總有點尷尬。
但她跟宮裡還有點沾親帶故,見面機會還不少。
她和衛清河一樣,說話文文绉绉的。
不像我,有點兒南地口音,偶爾還會溜出一句粗話。
衛清河最不喜歡我說粗話了。
上輩子,我說一句,他就要罰我抄十遍雅語。
可我從小在軍營裡長大,說粗話實在是吃飯喝水一樣與生俱來。
我那些帶兵的阿叔阿伯,又有哪個聽得懂文绉绉的話,要跟他們溝通,就得這麼說。
衛清河就這麼給我記著,終於有一天,他冷冰冰地,「武杳,你昨日說了五十八句粗話,今日要抄五百八十遍。」
我抄他個大頭鬼啊!
前日的三百二十遍還沒抄完呢!
我試圖講道理,「別吧,我今兒還有事兒要忙呢。」
衛清河表情冷硬,「嶽父說了,要我教導你宮中禮儀。」
我終於忍無可忍,拍案而起,「衛清河!你是不是故意找老子麻煩!我爹那是客氣,你還真拿根雞毛當令箭了?」
他也火冒三丈,「你一日日的不著家,吃了飯就出門,陳杞與你在一起的時候比我還多,你倒還有理了!」
陳杞是我表弟,也是我的副將。
我氣得拔劍,「老子出門有正事!再不讓開當心我砍人啊!」
他比我更大聲,扯著脖子,「你砍!有本事你就砍!」
我大聲呵斥,「好!誰不砍誰是孫子!」
我果斷一劍下去。
削掉了他書桌的一角,以及打碎了一個砚臺。
反正那砚臺他也不咋用,
就每天看看,我覺得碎了應該也沒事。
但是看衛清河痛不欲生的扭曲臉色,讓我覺得可能還是捅他一劍比較好。
我先溜了。
侍女小聲提醒,「娘娘,那是九山散人唯一流傳下來的赤水砚,殿下一向愛若珍寶呢,本想今天給娘娘——練字用的。」
她很小心地沒說罰抄。
我急著出門,「沒事兒,我一會去給他買塊新的!」
侍女還想說什麼,我已經走遠了。
等我忙完京裡的物防,回府之前特地拐去了文輝閣給他挑砚臺。
結果白月瑤正巧也在。
我有點尷尬,她倒是主動給我行禮,又笑著問候。
伸手不打笑臉人,我隻好接了她的話,說我來挑個砚臺。
她表情了然,「是送給太子殿下的吧?
」
她熱情地幫我挑選,說起砚臺如數家珍,我這才意識到我給砍的那塊砚臺原來那麼貴。
白月瑤人挺好,又幫我挑了一塊新的青玉砚,說衛清河一定喜歡。
如果沒有我,衛清河和白月瑤會是一對佳偶。
她是衛清河的青梅竹馬,大約也是他情竇初開的對象。
就連五十年後,衛清河也仍然戀戀不忘。
策兒登基後的第一個萬壽節家宴,他問起衛清河,過去七十年,可有何遺憾?
衛清河端起酒杯微笑,「無甚。」
可我離席更衣歸來,聽見他的聲音,「——年輕時,未曾親口告訴心上人我對她的感情,想來頗為遺憾。」
「後來——罷了。」
6
我在殿外站了一會,
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
方才策兒問我的遺憾,我也說沒有。
因為後悔無用,木已成舟,我從不回頭看。
可衛清河念念不忘到現在的,竟然還是白月瑤。
晚上回去,我隻覺得疲憊無比。
年紀大了,體力也愈發不支,多年徵戰,身上也留了些傷病。
人生一世將要走完之際,突然又回到了從前。
重新回到二十歲的衛清河和十七歲的武杳。
真是老天開的大玩笑。
這一次,就讓衛清河彌補上一輩子的遺憾吧。
我不再從那條路下經過,衛清河的扇子自然也不會落到我的頭上。
他不會再記得我。
我看著白月瑤盈盈走上茶樓,與衛清河相談甚歡。
我吩咐身邊的人,都給我盯緊一點,
自己卻沒了看下去的興致。
上輩子,雖然隻得了衛清河「後來——罷了」的評價,但他確實是個負責任的丈夫和皇帝。
他後宮幹淨,與我分享天下,支持我下的每個決定,不曾奪走我的兵權,並容忍了軍權繼續傳到了武家下一任統領手上。
既然他之前對我沒得說,我自然也是投桃報李之人。
衛清河邀請白月瑤在上巳節那日一同踏青。
我本不想去,但沒禁住陳杞的勸,他甚至還給我帶來了一隻風箏。
我笑他還玩這些小孩玩意兒,他卻堅持,「春日哪有不放紙鳶的?」
我不願拂了他的意,一同去了淮水邊上。
借著一陣風,將那燕子風箏放飛上去。
它高高地飛起,我遙遙望去,想起那些無憂無慮策馬狂奔的日子,
記憶離我太過遙遠,在生活的磨礪下變得模糊。
我的手一顫,燕子風箏如離弦的箭一樣向下墜落。
下一刻,衛清河拎著我的風箏走過來。
他與我四目相接的那一刻,眼神有一剎那的怔楞,隨即散發出一種別樣的神採,「這位姑娘,我們可曾在哪裡見過?」
陳杞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我隻瞪著衛清河不說話。
他摸摸鼻子,「姑娘,這風箏——」
我一把搶過那燕子,眼睛不知為何有些酸澀,惡狠狠道,「見什麼見!姑奶奶也是你能輕易見得了的?你那雙招子要不想被挖出來,就少亂瞄!」
他恍若沒聽見我粗魯的言詞,隻自顧自地搭話。
「姑娘聽起來不像京城人士,可是外地來的?」
他殷勤的模樣,讓我開始懷疑其中是否有詐。
我斜眼看了他片刻,突然露出一個笑容。
「我——老子就是才來京城,想找幾個地方耍耍,怎麼,你有什麼好地兒說來聽聽?」
我好久不這麼說話了,自己都覺得別扭。
但他仍舊笑意如春光,「姑娘喜歡頑什麼?」
我一擊掌,「對了,京城可有跑馬的地兒?」
他面色一僵。
我態度粗魯,還要去騎馬,衛清河一定會拒絕——
「好啊。」
衛清河已經調整好了表情,「我最喜歡騎馬了。」
「?」
聽聽你自己這個怕嘛人士在說什麼呢。
7
他說京郊有一個跑馬的好地方,邀我同去。
這下輪到我驚疑不定了。
他這輩子轉性了?
害得我一夜沒睡好。
我去了才知道,他還邀請了白月瑤。
沒事,我也帶了陳杞。
不過就憑他那騎術,還想一展英姿呢。
但衛清河明顯是有備而來,他讓人牽來了兩匹馬,一黑一紅,紅色的那匹像極了阿珠。
我恍惚了一瞬,才想起來,阿珠早就不在了。
看衛清河翻身上馬,陳杞的表情有點慌,但是他看向我,見我沒說什麼,也便示意其他人退下。
衛清河騎馬的姿勢其實不算好看,有點笨拙和遲鈍,但是看得出來是練過的。
他一輩子都在努力當優雅睿智的穩重君王,可偏偏在我面前,他時常無法維持冷靜。
「武姑娘,來嗎?」
他得意地看向我,我愣了一會。
他坐在馬背上向我伸著手,身姿挺拔,陽光照得我眼睛有些睜不開。
我搖搖頭拒絕,「不了。」
現在的我,已經不再騎馬了。
他握起韁繩,還算瀟灑地溜了一圈馬。
最後風度翩翩地把韁繩交到我手上。
「武姑娘腰中掛著一枚舊馬玲,一看便是愛馬之人,隻不知為何現在不再騎馬了。我這匹馬脾氣極好,便贈與武姑娘,聊做寬慰。」
我下意識握緊韁繩,那黑馬打了個響鼻,友善地看著我。
我突然有些後悔。
上輩子我要是對他也這麼輕聲細語,溫柔體貼,那我們說不定——
我拍拍小黑的鼻子掩飾自己起伏的心緒,掏出一塊粗飴糖喂他。
白月瑤在那邊擺上帶來的點心和清茶,
看見我們在說話,便主動端著點心走過來,「累了嗎?不如來嘗嘗點心休息一會吧,都是按衛公子喜歡的口味做的呢。」
衛清河笑著道謝,「多謝你記掛。」
他對誰都這樣笑。
我把臉偏過去,不去看他二人言笑晏晏,但鼻端還是聞得見糕餅的甜味。
她的點心裡一定加了不少的糖。
不僅我,連馬兒都聞到了。
原本就被飴糖勾起食欲的小紅馬躁動不安,竟然掙脫了韁繩,直直朝這邊衝刺過來。
「小心!」
陳杞大步上前,下意識護住了我,「沒事吧?」
我搖頭,看向衛清河。
他下意識護住了白月瑤,正在問她是否安好。
我突然沒有再待下去的心情。
何必呢。
我轉身,
離開了跑馬場。
8
我在平苑酒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見運河裡波光粼粼的月色。
借酒消愁這事兒,我也許久不做了。
我在宮裡喝酒無妨,但在軍營裡誰敢給我拿酒,就格S勿論。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奪過我的酒杯。
衛清河身長玉立,笑容滿面,「找到你了。」
我扭過頭去看窗外夜色,不肯看他。
他軟語,「這兒的酒如何?」
我冷哼一聲不說話,但悄悄將喝空的幾隻空瓶踢入桌下。
他就著我的杯子淺淺嘗了一口,一副要與我長久闲話下去的姿態。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衛清河就不再清闲悠然了,他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君王。
我帶兵出徵的日子裡,他每晚都在皇極殿看折子到深夜,
殚精竭慮。
可現在,我又依稀看到那十七歲的富貴闲人。
我說,「我這就要走——」
如今我這酒量愈發不行了,區區米酒竟然也讓我有了醉意。
衛清河眼疾手快地輕輕一扯,我便不由自主地摔到他懷裡。
怪了,最自恃守禮的衛清河卻沒有及時扶著我,而是收攏了手臂。
溫暖的體溫熟悉地傳過來,我趕緊掙扎。
我不喜歡被人抱。
男女身形有差異,我總會在擁抱裡察覺到自己的弱小。
但我是武家軍的統領。
我不能弱小,我必須強大到能保護所有人。
阿爹遺憾自己沒有兒子繼承,但不知我比他更恨自己不是男兒身。
但阿娘去的早,阿爹也就歇了這心。
以前我會想,若我是男子便好了。
後來我發現,就算我不是男子,我也能替爹爹打仗。
我從小便知道,我要比別人更勇敢,更強悍,更聰明。
別人說粗話,那我就要說得更粗。
我要證明,我也能扛起武家軍的擔子,女兒身也能領軍。
衛清河熟練地安撫我的掙扎,過了好一會才放開我。
他喃喃道,「武姑娘,你的味道很好聞。」
以前他說我配的香料不好,不肯與我共用,甚至偷偷把我櫃子裡的燻香給換了。
反而是我用習慣了他的味道。
我搖搖頭,想了想,衛清河現在來找我,想必是知道了我的身份。
衛清河誇我,「武姑娘,你剛才獨自坐在窗邊飲酒,也依然身姿挺拔,倒酒的時候姿態優雅,
酒水不灑,可知教養良好。」
我一時語塞。
其實這些都是被衛清河燻陶出來的,做了這麼多年夫妻,我就是看也看會了。
我扭過頭,「我是邊疆長大的粗人,跟你們這種風雅的貴人不一樣。」
他湊過來,「我最愛邊地風光。」
我又把頭扭向另外一邊,「我不喜歡寫字讀書,隻愛騎馬養牛。」
他又湊過來,「——那我給你修一個大馬厩,一個大跑馬場,好不好?」
我把頭回正,「怎麼,好讓你英雄救美麼?」
他執著地看著我的眼睛,聲音隱隱帶笑,「——杳娘,你在吃醋麼?」
9
我大窘,「胡說什麼!」
他認真地解釋,「那個時候其實我是想要從她手上將甜食扔開,
馬兒貪吃,指不定會咬人呢。」
我咬了咬嘴唇,實在沒方向再扭頭了。
他甚至得寸進尺地湊到了我身邊,「武姑娘,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心生歡喜。」
我打斷他,冷笑,「那當然,我要當你嫂嫂了。」
衛清河目瞪口呆,「什、什麼!」
我扶住椅子慢慢起身,傲慢道,「小叔子見嫂子,自然要為兄長開心。」
衛清河急急道,「我兩位兄長年紀都很大了——」
我奇道,「不是隻比你大三五歲?」
他正色,「男子三歲便是一個坎,嫁人還是要嫁年歲小的好。」
我實在聽不下去他胡言亂語,轉頭就走。
衛清河還在身後嚷嚷,「真的!杳娘,你再好好想想!」
什麼當他嫂子都是我瞎說的。
但是看他跳腳,我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上輩子我們結婚早,彼此還未真正認識便被匆匆綁成一對。
這輩子我不著急了,可去哪兒都能碰上衛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