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一度以為,再也見不到我了。
直到最近,省裡針對違法用工展開專項調查,挖出了涉黑、拐賣婦女兒童、違法圈禁、走私槍支等嚴重問題,直接調動武警對首腦目標進行打擊。
而林澤,就在針對王興行動的隊伍當中。
行動很順利,趁著黑夜,他們突破了園區的守衛。
保安團果然藏有槍支,還想負隅頑抗,被當場擊斃。
在解救園區裡的工人時,林澤聽人提到「還有個叫蘇佑的,被帶到山頂去了」。
她扭頭抱著槍就往山頂衝。
她的隊友怕她出事,急忙跟著衝鋒。
最後一道防線,頃刻間就被突破。
所以王興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人都沒跑遠,就被抓住了。
在房間裡,
林澤看到重傷的我,登時就跟瘋了一樣,不是隊友攔著,差點把王興當場打S。
50
聽林澤講完這些年的經歷,我也簡單講了一下我這幾年的情況。
林澤聽完,心疼得直掉眼淚。
「對不起!我說好要保護好你的,可我失言了……」
我打斷她的話。
「可是最後還是你從天而降,救下了我呀。」
林澤還想說什麼,我伸出食指,按在她微張的唇上。
「澤澤,你知道嗎?我最後怕極了,我怕我就這麼S了,再也見不到你了。
「可是你現在就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這比什麼都重要。
「反正,我也沒遵守去北京找你的約定,我們扯平了。
「以後,你可要保護好我喲!」
林澤一把抱住我,
聲音微微發顫:
「一定!我以後一定保護好你!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我也反手抱住林澤,輕聲呢喃:
「嗯!再也不分開。
「從今以後,我們就是福佑天澤。」
51.共悠悠
我被林澤,從地獄帶回了人間。
我們一起回到了家鄉的小城。
物是人非。
我曾經的家,早已經不在。
林澤的還在。
在林澤的堅持下,我搬了進去。
為了能更方便照顧我,林澤轉到了刑警崗位。
這樣她雖然忙,但是忙完了,總會回家。
而我,會做好飯,在家裡等著她。
除了林澤,這座城裡,還有兩個讓我牽掛的人。
師傅還有老板娘。
我安頓好,就去看了他們。
老板娘看到我,心疼得直掉眼淚。
師傅直接關了門,給我做了一桌子的拿手菜。
喝了兩杯,老板娘情緒又激動起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這些年一直打聽你,都沒有你的消息,我生怕你出個什麼意外。
「你如今回來得正好,你師傅他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們正盤算要把店關了,既然你回來了,反正也沒什麼事,要不你來把這個店經營起來吧。」
我連忙擺手。
「那怎麼行!師傅沒有問題的!我還是像以前那樣,過來給師傅打打下手,這沒有問題的。」
師傅一口幹掉杯子裡的酒,眼底閃過一絲晦暗。
「你看我的手。」
說著他舉起左手,
伸到我面前。
這厚實的手掌,止不住地顫抖。
「這是怎麼了?」
我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老板娘。
「是帕金森。
「現在切菜都費勁了。」
我一下急了。
「那去醫院看過沒有?」
「去過了。可是帕金森現在隻能維持,沒法根治。好在隻是初期,並不嚴重。」
我一時哽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重逢的喜悅,也被衝散了一些。
老板娘啪地拍了師傅一巴掌。
「高興的日子,說這掃興的話幹什麼?
「你看給孩子弄得!
「我告訴你,要是惹哭了,你自己哄!」
師傅撓了撓頭,咧開嘴笑。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憋回去,重新綻開一副笑臉。
「沒事,現在醫療技術這麼發達,一定會治好的。
「師傅店裡的事別擔心,我來幫你。」
從那天開始,我就每天準時去店裡。
師傅也逐漸將後廚交給了我。
他每天樂呵呵地躺在搖椅上,扇著那把大蒲扇,說自己退休了,該享受生活了。
有的時候,林澤下班早,就會來店裡,給我打打下手。
晚上我們會在院子裡,支上一個炭爐小火鍋,犒勞一整天的忙碌。
52
後來我去找過媽媽。
沒找到。
這幾年國家嚴厲打擊犯罪,像那個深山裡的村子,再也無法藏住黑暗,隻剩下幾個留守的老人。
他們都不知道,媽媽和繼父去了哪裡。
前幾年太過於混亂,有的人走,有的人來,
都是過客,沒有人放在心上。
我惆悵地下山,卻發現林澤在山下的小鎮裡等著我。
「我不放心,就請了假,來接你。」
被人惦記的感覺,真好。
那晚,我們沒有急著回去,就在那個山腳的小鎮裡,我們手牽著手,從這頭逛到那頭。
晚飯是在一家煙火氣十足的小院子裡解決的。
老板說有今天剛從山上採的菌子,搭配火腿,炒著吃,是當地一絕。
吃完飯,院子裡升起一團篝火。
大家圍著篝火載歌載舞。
我拉著林澤,笨拙地加入。
直到篝火熄滅,我們才依依不舍地回旅館。
半路上,我耍賴,說走不動了。
林澤笑了笑,把我打橫抱起。
洗漱完,我們躺在床上的時候,
困意已經過去了。
我抱著林澤,和她講我與母親的過往。
最後我問林澤:
「你說媽媽,她到底喜歡我嗎?」
林澤眸中浮起明澈的柔光,她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頂。
「喜歡!一定喜歡!誰能不喜歡小佑呢!」
「那你呢?」
「我當然也喜歡!」
「你說什麼?沒聽清!」
「我說我喜歡小佑!」
「沒聽清!再說一遍!」
「最喜歡小佑啦!好喜歡好喜歡!」
我不再說話,閉上眼感受著林澤的手掌。
就像一隻被撸的小貓,幸福得直哼哼。
「快睡吧!一會天該亮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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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澤的鼓勵下,
我開啟了一趟美食探訪之旅。
師傅說,想做好菜,要先會吃。
他給我列了一批他覺得不錯的飯店,遍布三個省十一個城市。
「趁著我還能幫你頂班,你跑一趟,把這些都吃一遍。
「可不是讓你白吃的,每家店都寫一篇心得體會,回來的時候交給我。」
都這個年紀了,我居然還要寫作業。
我哭喪著臉上路了。
可是在半路上,我接到了林澤的電話。
「我爸爸,被S了。」
「什麼?怎麼回事?」
林澤一點一點開始敘述起她父親的S因。
林澤的爸爸,在北京已經轉為文職,照理說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可是一天晚上,他加班完,回家的路上,看見一個少女被一群醉醺醺的少年圍住,
上下其手。
作為一名警察,怎麼能對這種事袖手旁觀,於是大吼一聲衝了上去。
少年們不肯丟了面,加上酒精的催化,推搡之間,一把刀插在了他的身上。
他流著血,帶著少女突出重圍,趕到最近的派出所,就倒地不起了。
「澤澤別怪我,誰讓你爸爸是個警察呢。」
據說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我聽林澤說完,目光呆滯,聽筒一瞬間離我很遠,林澤的聲音仿佛從天邊傳來。
「什麼時候的事?」
「前兩天,我現在已經在北京,為他處理後事了。抱歉沒有第一時間通知你。」
電話裡幾句話說不清什麼,而且我看不見那邊的林澤,我不知道她是想哭,還是強撐著若無其事。
但是,我知道,她現在一定需要我。
「澤澤,
我現在馬上去找你,可以嗎?我想陪著你!」
「好!你不用來北京,我一會就帶著爸爸回家了,我們在家裡見吧。」
我買了最近一趟回家的車票。
一路上我滿心都在擔心林澤,我知道她爸爸對她的意義。
胡思亂想,讓我到家都忘了坐電梯,步行爬到了十樓。
直到家門口,我累得直喘粗氣。
開門,正看到迎出來的林澤。
幾天不見,她明顯消瘦了。
「你回來了。」
她無力地擠出一絲笑容,對我打招呼。
我沒有回應她,隻是猛衝幾步撲過去,一把抱住了林澤。
林澤身體僵了一下,立刻又軟化了下來。
她彎下腰,反手抱住我,慢慢地,把身體的重量,壓到了我的身上。
我像林澤以前安慰我的樣子,
輕輕地、有節奏地拍她的背。
林澤終於再也維持不住堅強,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直到夜幕降臨,林澤才放開我。
我扶她到沙發上,又去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她喝了幾口,才回了魂。
林澤對我笑了笑。
她的笑容悽涼而又明亮,宛如消逝而去的光明。
窗外,夜越來越深。
從高處俯瞰,流光溢彩。
不斷飛馳而過的汽車,仿佛給城市戴上了一條光做的串珠。
「我終於成孤兒了。」
林澤說。
「不是我吹牛,我可經歷過兩次。」
我講著尷尬的笑話,試圖讓她好受一點。
可是淚水再度從林澤的眼中撲簌簌地流下來。
她一邊用手背抹眼淚,
一邊對我說:「我這兩天,一直想聽你給我講笑話,真的,想聽得不得了。」
我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她的頭說:「謝謝你給我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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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件事,我對世事的無常,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這世間,隻有黑夜,每天都會準時到來。
而其他都是人間的過客,隨時可能會告辭。
林澤在頹廢了幾天後,忽然振奮了起來。
她提前結束了假期,返回警隊。
看著她每天忙碌的身影,我想,分散一點注意力,終歸是好事。
可是她的眼眸,卻一天比一天幽深。
就像是要隨時消失那樣。
我想做些什麼,可是又不知道能做什麼。
我有種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好像越來越遙遠了。
佇立在冬日澄澈的天空下,
我思緒翻飛,不知所措。
「到底有沒有上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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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參加一個任務,是跨國聯合行動,在邊境外。
「細節沒法多說,過幾天我就會回來。」
那天回家,林澤忽然對我說。
「可是你現在……」
這個任務聽起來有點危險,我擔心她還沒有從悲痛中走出來。
「這個任務是我主動申請的。
「它是我爸爸生前主持推進的最後一個行動,我要把它完成。」
勸阻的話,堵塞在我的嘴裡。
我沒有立場,也沒有理由去阻止。
沉默半晌,最後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走?」
「明天就走了。」
「……」
「我們要先到芒市集合,
在那裡做些準備,大概還要半個月時間才會正式出發。」
「嗯……」
「你也可以繼續你的美食研學之旅,等你結束了,說不定我已經在家等你了。」
我拼了命忍住眼淚不哭:「我會等你,等你回來。」
林澤撲哧笑了:「怎麼了,就是一趟任務,我一定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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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澤出發的當天,我也踏上了我未完的旅程。
我走遍了整個蜀中,又走回了滇南。
深夜我在寫美食的品鑑筆記時,忽然變得飢餓。
城市邊緣,群山聳立的黑影比夜色更為濃重。
低頭俯瞰街道,無數人穿著家常衣服,甚至是睡衣,在街上行走。
他們大聲談笑,大聲唱歌,喝酒,吃宵夜。
這座城市不同於其他,
深夜中,散發著勃勃生機。
如果林澤也在,她一定會很開心。
等她這次出任務回來,我帶她來。
想到這裡,心中忽然升騰起一股奇妙的快感與興奮。
我決定,下樓吃個宵夜。
我信步走過漆黑的街道,看到一家米線店。
店鋪是偏日式風格的裝修。
敞開的木門,透出溫暖人心的黃色燈光。
朝裡望,隻有兩張小桌,和一個吧臺。
吧臺後面就是開放式的廚房。
鍋裡的蒸汽,緩緩地升起,飄向門口,又漸漸地消散。
隻有空氣裡撲鼻的香味,證明它們曾經來過。
就是這裡了。
我放心地走了進去。
「老板,給我來一份米線。」
「要什麼米線?
」
「你這裡最拿手的。」
「那就來一碗牛扒烀米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