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打小就沒幹過農活,拿著鐮刀都不知道從哪下手,我教過兩遍便走開了,我媽心疼的不行,而我眼神冰冷,「別忘了你說過的話。」
「你好兇。」
她覷著我的臉色,有點不甘心但到底是沒多嘴。
葉文星知道我動真格的,也沒敢再嘟囔,撅著屁股揮著鐮刀,頂著大太陽在田裡幹活,半天下來臉曬紅了手也割破了,腿在窪處還被叮了兩條螞蟥。
曬紅的臉又嚇白了。
癱在地上都沒敢動。
「下午繼續。」
我面不改色的揪掉那兩條螞蟥,什麼都不說也什麼都不問,帶他回家簡單的吃了個午飯,又繼續下田割稻子打稻谷。
秋收的時候都忙。
村裡人路過時羨慕的不行,「秀花,你家孩真孝順,還知道請假回來幫你收稻子!
」
我媽笑的合不攏嘴,連說那是那是。
我瞟了眼葉文星。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滿臉臊的通紅。
打稻機裡的稻谷需要挑回家曬,我媽搶著要挑,我直接把扁擔撂葉文星肩上,「他來。」
少年的肩膀還很稚嫩,挑個三五十斤都搖搖晃晃的像是要摔倒,我媽心疼的哭,「葉多你就是見不得他好!」
「他不讀書,以後就要這樣挑一輩子。」
我冷著臉叫她去割稻。
如果葉文星參不破學習的意義,那他這輩子的苦才剛剛開始,我媽有空心疼他,不如多割幾棵稻。
沒幾趟,葉文星的肩膀就磨破了。
他眼淚汪汪的來找我,「二姐姐我知道錯了,我想回學校。」
「先搞秋收。」
我沒答應他。
三個人幾乎早中晚都泡在了田裡,輪換著割稻挑谷。
農活辛苦,一天忙下來累到都直不起腰,汗珠子淌眼睛裡了也沒時間擦,葉文星哪吃過這個苦,哭著喊著要讀書。
「你以為,我是讓你來體驗生活的?」
我不為所動。
每天帶頭下田幹活,讓烈日和汗水告訴他辛苦兩個字到底是怎麼寫的,而他知道不會有人縱容他偷懶耍滑後,整個人蔫的像焯了水的青菜。
我媽心疼的要S。
老太婆更是沒個日夜的罵我。
我全當沒聽見沒看見,每天天不亮就帶著葉文星去幹活,而他腦子到底好使,蔫了三天後忽然振作起來,再也不喊苦喊累了,還搶著幹活。
他不解釋,我也不問。
秋收結束那晚,我和他喝了點米酒。
「姐,
幸虧你沒松口。」
他摸著肩膀上反復磨破又長痂的地方,臉上有著慚愧,「那天我說想回學校並不是真的知道錯了,隻是不想再幹農活而已……如今我已知道學習是為自己而戰,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姐,讓你操心了。」
他端起米酒碗,輕輕碰了下我的碗沿。
「知錯便好。」
我松了口氣,就著秋月喝下這碗米酒。
書上說,不以一城一地的得失論成敗,他是一時貪玩走錯了路。
並不是錯失整個人生。
27
葉文星回了學校。
年底,他用成績證明了他沒有辜負我的教導,班主任家訪時也笑說他下半年改變很大,隻要繼續保持下去,考重點高中不成問題。
這個年過的高高興興。
我爸掙到錢了,給葉文星買英語復讀機時,在葉文星的糾纏下最終也給我買了一臺。
我奶不高興。
夜裡我媽找過來,「你越大越不懂事,見你弟有點什麼你也跟著要。明天趕緊去把那個什麼機給退了,別惹你奶不高興。」
她滿臉譴責。
好像我花錢就是在割她的肉。
我都給看笑了,「她高不高興關我什麼事?讓我退是不可能的。」
她炸了。
各種汙言穢語罵我,引得葉文星衝進來對她怒目而視,「是我叫爸爸給二姐姐買的!你再罵二姐姐就別怪我不叫你媽!」
我媽愣住了。
最終所有表情都化成了傷心難過。
她聽老太婆說她沒兒子撐腰,聽了幾十年,以為兒子長大了就會盲目的替她撐腰,但葉根生是葉根生,
葉文星是葉文星,老太婆帶大的孩子怎麼能和我帶大的孩子相提並論?
大姐和葉魚依然沒回家過年。
我姐還是老樣子。
葉魚出去後卻是音訊全無,我媽輾轉託人弄到她的號碼,打過去問她回不回家,她張嘴就是不耐煩,「回什麼回?回家了你是把我供起來還是能給我錢花?」
我媽噎的半天沒緩過神。
老太婆大怒,「人不回,錢得寄回來!」
「你在想屁吃。」
葉魚冷笑,「你們給葉文星買東西的時候大方得很,我想買點東西就摳得要S,一分兩分的打發我,現在也好意思管我要錢?」
「你是葉家走出去的!」
「那又怎樣?」
葉魚打小就跟老太婆學髒話,兩人在電話裡對罵起來,到最後還是那些看熱鬧的相勸,
葉魚這才松口,「行啊,他們給過我多少,我就寄多少。」
小年時錢匯過來了。
總共五十塊。
一個春節老太婆都逮著這件事罵,我和葉文星以學習任務重早早就溜了,我爸等元宵節後也跟著老鄉去了城裡打工。
生活還要繼續。
大姐打電話來時我說了這事,她嘆氣,「其實葉魚還算好的,至少幼年時不用幹活還能討到零花錢,咱們倆才是當牛做馬,沒被葉家當人看。」
「多多,你可一定要好好讀書。」
我知道。
我讀書不僅為自己,更是帶著大姐曾經的夢想一同向上攀登。
「過年時朱小君來找過你。」
我輕聲問道:「姐,我把你的號碼給他了,而且我聽他的意思是想找你提親,你怎麼想?」
「拒絕了。
」
我姐說的輕描淡寫。
我愣了愣,沒忍住勸她,「朱小君畢業後進了咱們縣裡的單位工作,前途無限,你就考慮考慮他唄?」
她和朱小君兩小無猜,朱叔叔和楊麗嬸嬸也樂見其成。
他倆要是散了,才叫人惋惜。
「成不了的。」
「年前咱媽和奶奶打電話,說我不能像葉魚那樣忘本,哪怕結婚了也得給家裡交錢,不然就上我做事的地方,甚至是去我婆家村裡鬧,讓所有人都看看我是什麼嘴臉。」
她聲音壓抑痛苦。
像極了那年被撵出學校時的絕望。
「那你現在……」
「朱小君是個好男人,我不能害了他。多多,大概我以後就在這邊落戶生根了。」
她是孝順的。
哪怕被壓迫被剝削,
也依然給家裡寄錢,依然尊稱她們。
但葉家還要對她敲骨吸髓。
「我支持你。」
無論她選擇嫁給葉小君,還是選擇在外地生根。
我都會做她最堅實的後盾。
28
七月,葉文星考上了我所在的重點高中。
再一年,我考到了上海讀大學。
我爸趕回來辦升學宴。
辦酒當天,但凡和葉家沾點關系的都來了,個個恭喜我爸媽養了個好孩子,我媽更是揚眉吐氣,逢人就誇她自己教女有方,跟別人大談教育經。
老太婆在房裡和她的老姐妹聊天。
我從門前過,聽她罵人,「黃毛丫頭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終還不是要嫁人,帶到別人家裡去的?」
「根生而今糊塗的很,還給那S丫頭辦酒,
都不知道把錢省出來給文星用。」
房間裡一片附和聲。
而我光是聽著就能想像出那張老臉上的皺紋是如何糾纏在一起,扭曲成刻薄的模樣,證明它們主人就是打從骨子裡看不起我。
「別理她。」
大姐特意趕回來給我慶祝的,見狀要拉走我。
「二姐姐,看我的。」
沒等我反駁,葉文星忽然冒出來。
他探頭笑嘻嘻的跟房裡嚷,「诶,我二姐姐不光現在花錢,等我以後掙錢了,我還把錢拿給她花!」
老太婆氣的要S。
外頭在熱熱鬧鬧的吃席,她在房裡哭天搶地的說S了算了,她以為都向著她,卻不知人家背後翻她的白眼,把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拿出來當笑話講。
酒席過半,村支書叫我講幾句話。
流程是提前商量過的。
他想讓我講講讀書時的故事,希望我激勵其他學子刻苦努力的學習,有出息後別忘了父母恩,而我站起身來環視了圈,不意外的看到了我爸媽激動的臉龐。
「首先感謝我爸媽,是他們給了我生命。」
我徐徐開口。
他倆享受著那些或羨慕或嫉妒的眼神,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而我話鋒一轉,朝我的恩人們深深鞠躬:
「其次,我要鄭重感謝我姐,感謝朱建國叔叔和楊麗嬸嬸,還有葉家灣小學的李志遠伯伯與李校長,以及全體老師和食堂裡那些曾經照顧過我的叔伯嬸嬸們,沒有你們,就沒有我葉多的今天。」
他們都在。
都真心實意的趕來恭賀我金榜題名。
鄉鄰們安靜了,個個看向他們那一桌,我望過去,就見我姐和楊麗嬸嬸捂著嘴哭了,
朱叔叔和李伯伯他們也是眼眶通紅。
真正在意過我的,就知道我這一路走來到底有多難。
我是最不受寵的孩子。
在漠視和打罵中長大。
父母不管我,也不看好我,但我偏偏就靠自己拼出了一條血路。
而此刻與我血緣關系最近的那兩個人,沒有從我嘴裡聽到贊美他們的詞藻,沒有得到預期中的感恩和承諾,兩張臉都陰沉沉的滿是惱怒。
我選擇性的無視,鞠躬落座。
「那什麼,吃菜吃菜!」
村支書到底見識多些,笑呵呵的招呼鄉親們繼續喝酒吃菜,我媽壓著聲就要怒斥我,外頭卻忽然傳來笑聲。
「葉多。」
「看來你就算考上了大學,脾氣也還是沒有變。」
29
是葉魚回來了。
她一走五六年,期間沒回過家,這次升學宴我媽給她打電話,她沒說回不回,直到今天早上都沒見她露面,便都以為她不回來了。
這會兒倒是正好趕上熱鬧。
幾年不見,她變得時髦靚麗城裡範兒十足,手裡還拿著時下最流行的小靈通,沒等所有人驚嘆她的改變,就見她朝外頭招了下手。
外面停著輛小汽車。
這邊剛招完手,那邊就下來好幾個男男女女,熱情的往席上發煙發糖,惹得鄉鄰們爭相激動起來,「葉魚你這是掙大錢了啊?」
「還行吧。」
葉魚撩了下頭發,笑容精致。
手腕上的大金镯子不經意的露出來,太陽下差點晃瞎人的眼。
人群沸騰了。
忘了這是我的升學宴,杯杯酒都先敬葉魚這個有錢人,求著葉魚帶她們發財。
葉文星惱道:「她回來搶風頭的?」
「隨她。」
我並不在意葉魚耍心眼。
陪恩人們吃好喝好,聊盡興了方才送別。
賓客們剛走,老太婆就迫不及待的叫住葉魚,「你連小汽車都買了,掙了多少錢?錢呢?」
「點煙。」
葉魚歪靠著椅子,細長手指夾著煙微微揚起,跟她來的男人立馬小跑過來點火,而葉魚吞雲吐霧了會兒,才蹺著二郎腿朝老太婆笑,「幾十萬吧,在銀行卡裡。」
老太婆的眼睛都睜圓了。
老臉激動的打顫,「快,快把錢轉給你爸!」
「憑什麼?」
葉魚依然蹺著腿,慢悠悠的笑著,老太婆愣了半秒,立馬說道:「就憑我是你奶,你有錢了必須交給家裡,不然……」
「不然打S我?
」
葉魚嘖嘖兩聲,把一張匯款單拍在桌上,踩著高跟鞋嫋嫋娜娜的起身。
「知道我為什麼回來嗎?」
她笑看著老太婆。
老太婆搖頭,眼珠子已經黏匯款單上了。
「你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