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傷疤的是葉星。
但因為連接的身體數據是葉星。
最後呈現在虛擬世界中的葉宇，鎖骨處才會有疤痕，並且雜糅了他們兩個人的性格特點。
而這恰好符合葉星的最終目的——引導我相信葉宇和葉星，始終都是同一個人。
但我還沒想通。
虛擬世界裡，我因為爆炸昏迷的兩個月期間，做的那場關於平行時空的葉星的夢。
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記憶。
我確定在現實中根本沒有發生。
無論是真正的葉宇。
還是後期，葉星扮演出的葉宇。
他們都是用「葉宇」這個名字出現。
而頂著「葉星」這個名字的人，從未真正出現在我的現實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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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實中，
葉宇S了。
S在 2018 年 8 月 17 日那場煤氣罐爆炸裡。
他永遠消失在那個夏天。
可我卻無從知曉。
因為在那天之後，由葉星扮演的葉宇，成功接替了他，無微不至的陪在我身邊。
陪著我從昏迷中蘇醒。
陪著我給奶奶舉辦葬禮，哭到暈厥。
陪著我治療，走出爆炸的陰影。
陪著我上大學，開始新生活。
他偽裝地十分完美。
外貌、穿著打扮、字跡、行為習慣等等一切細節，沒有絲毫破綻。
所以，我毫無察覺。
直到那一天，2021 年 8 月 1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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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標注日期是 2021 年 8 月 13 日的那張照片。
畫面上，他正在接電話，手機放在耳邊，而我卻捂著嘴，藏在隱蔽的角落處，眼裡全是驚訝疑惑，甚至有一絲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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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天是周五。
恰好下午都沒課，便沒回宿舍，而是一起去了他的公寓。
但因為我兼職家教，還有幾節學生輔導課要上，所以沒待多久就離開了。
結果半路接到家長電話，學生下午和周末兩天有另外安排，課程要推遲到下周。
我便原路返回。
可開門卻隱隱聽到房間傳來男人的聲音。
透過門縫，我看到「葉宇」在接電話。
雖然嗓音刻意壓低，但還是能聽得出來說話很流暢。
他似乎沒察覺到我回來，神情十分專注嚴肅。
我克制住情緒，趁他還沒發現提前離開。
站在耀眼的太陽光下，因驚懼而發涼的身體才逐漸回溫。
高中時，我和葉宇約定考上同一所大學再戀愛後的那段時間。
雖然已經知道我們彼此喜歡對方，但葉宇還是心有不安。
他跟我說過，他的嗓子是不可逆的永久性損傷，沒有康復的可能性。
這輩子他都是個啞巴，問我是否真的不會嫌棄他。
我當時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會。」
而且我很奇怪，為什麼葉宇表面是個乖戾囂張的校霸模樣，內心卻這麼敏感自卑。
他告訴我，因為他是個啞巴，所以爸媽離婚時都不想要他。
而且他還有個健全的，並且小小年紀就被國外名校錄取的天才雙胞胎弟弟，葉星。
他的弟弟才是他爸媽爭奪撫養權的目標。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葉星」的名字。
也是頭一次知道葉宇還有雙胞胎弟弟的存在。
但當時我並沒放在心上，因為我的全部心神都用來安慰葉宇。
並且在那之後，葉宇也沒再提起過他的弟弟葉星。
於是我便逐漸淡忘了。
現在親眼見到「葉宇」說話，我又忽然想起這件事。
如果葉宇的嗓子真恢復了，他絕對不會瞞著我，肯定會第一時間和我分享喜悅。
可如果他真的不是葉宇，而是葉星的話。
那麼葉宇本人又去哪兒了？
又是什麼時候，被葉星替代的呢？
我根本不敢深想背後的原因。
就像打開潘多拉魔盒。
根本不確定揭開後的真相，是不是我能承受住的後果。
但我必須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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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往常輔導課結束的時間，
我回到公寓。
路上順手買了箱橙子。
客廳，沙發上的「葉宇」聽見開門聲，起身走到門口，伸手抱住我。
這是我出院後，他養成的習慣。
因為我說過，比起愛人的聲音，愛人的擁抱更能給我安全感。
所以每次我出門回來，他都會抱著我親昵一會兒。
我埋在他懷中，鼻尖聞到他身上和我同款沐浴露的香味。
眼眶下意識酸了酸。
因為葉宇愛吃橙子，所以他像是被橙子腌入味了，身上總會有股淡淡的橙香。
可現在，這個味道消失了。
為什麼這麼明顯的破綻，直到此刻我才發現。
擔心被察覺異樣，我不敢抬頭，隻是默默收緊手臂。
聲音有些悶，「我買了你喜歡吃的橙子，特意挑了店裡最圓潤飽滿的。
」
他聽完，看了眼橙子。
然後笑著捧起我的臉，輕啄了兩下我的唇。
第二天，那箱橙子就沒了。
望著滿滿一垃圾桶，剝得七零八落的橙子皮。
我心愈發堵。
為什麼以前我會覺得這是他愛吃橙子的表現？
就算再喜歡吃一樣東西，也沒必要背著我半夜吃掉。
這種表現，分明就是迅速處理掉證據的感覺。
葉星，你在掩蓋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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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 8 月 21 日上午 9 點 45 分，我明白所有真相的時間。
標注著這個時間的照片上，是我和葉宇爸爸在咖啡廳談話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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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箱橙子後，我越來越注意到一些從前不曾細想的地方。
例如，「葉宇」鎖骨處的傷疤，以及他身上其餘處細小又繁多的疤痕。
高中忙著學習，我和葉宇相處都是發乎情止乎禮。
最過火的，也不過是親親抱抱。
但我能確定，那時候葉宇鎖骨處根本沒有疤，身上也沒有那些傷痕。
之後上大學，和「葉宇」坦誠相待過後。
我也問過他那些小傷疤是哪裡來的。
他沉默一會兒，然後解釋：「是當年的爆炸現場，被二次爆炸飛濺出的水泥碎石弄的。」
我沒懷疑。
因為我記得，當時被葉宇背出火場，徹底陷入昏迷時。
我清楚地聽到二次爆炸的聲音，還有葉宇往火場衝去的背影。
因為知道奶奶已經沒有存活的希望。
後來我經過搶救蘇醒，第一件事便是尋找葉宇。
在看見他的身影時，才稍微放松心神。
當時「葉宇」抱著我，自責他沒來得及幫我救出奶奶。
而我卻在慶幸。
幸好他沒有因為我的貪心，丟掉性命。
可現在想來。
水泥碎石砸出的皮外傷，傷痕怎麼會那麼細小。
而且傷口還那麼深，深到疤痕現在都沒有消掉。
所以，在確定現在的「葉宇」不是葉宇，而是他的弟弟葉星後。
我直接找到他們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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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時，葉宇讓我別在意他爸爸的話。
上大學後，「葉宇」直接脫離家裡，告訴我，沒人能幹涉他的選擇。
所以我和葉宇爸爸，隻在葉宇替我和小混混打架那晚，見過短暫的一面。
和那時相比，
如今坐在我面前的男人，蒼老得特別明顯。
頭發幾乎白了大半。
知道他不待見我，所以我沒有過多客套，開門見山地詢問：
「叔叔，真正的葉宇在哪兒？」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發現。」
他冷笑，表情都猙獰起來。
「你還有臉問我葉宇在哪兒？問你自己啊！因為你，因為想救你奶奶，他S了！早就S了，S在那場爆炸裡！」
我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就因為葉宇不想讓你愧疚，想讓你有活下去的動力。臨S前，他才摘下葉星的眼鏡，想隱瞞自己的S，讓葉星成為他，繼續陪著你。多荒謬啊！
禍害我一個兒子不夠，還要搭上我另一個兒子！可就是這麼荒謬的事，葉星居然同意了，甚至不惜向我下跪，和家裡決裂，也要這麼做！
」
他繼續道：「既然你現在自己發現了，那算我求你，求你離開葉星。葉宇的S已經無法挽回，在那場爆炸裡，你也是受害者，我可以勉強不遷怒你。
但葉星不一樣，他是個健全的人，還是個天才。他的未來還有很多種可能，不應該一輩子都在你面前裝成個啞巴！
所以叔叔求你，放過葉星，好不好？」
面對葉宇爸爸的指責，我根本沒資格辯駁。
胸口鑽心地疼，呼吸都變得艱難，隻無意識地流下眼淚。
「好，叔叔。」
我點頭答應，強撐著問他最後一個問題：「能不能告訴我，葉宇的墓在哪兒？我想去……最後見見他。」
「葉宇自己要求，不要墓碑，把他的骨灰灑進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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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
我的指尖停在這面牆的最後一張照片上。
是我獨自站在海邊，靜靜凝望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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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湿的海風撲面吹來。
我的頭發隨風胡亂飄散。
奶奶S了。
葉宇也S了。
葉星是聽從哥哥的遺願，才陪著我照顧我。
我們之間就像美麗的泡泡，一戳就碎。
現在血淋淋的真相被揭露。
滔天的負罪感幾乎將我壓垮。
我活下去的代價，太大了。
不僅賠上了葉宇鮮活的生命，還耽誤了葉星無辜的未來人生。
多可笑啊。
當初我怎麼有資格走出陰影，開啟新生活呢？
我應該永遠困在噩夢裡，永遠被折磨才對。
不，我不配活著。
真正該S的人，
是我。
奶奶，我好累啊，我好想你。
葉宇，對不起，我還愛你。
但我好像已經配不上你的愛了。
如果我現在去找你，你會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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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 8 月 21 日下午 3 點 27 分。
在虛擬世界中，這是葉星設定的郵輪沉沒時間。
而在現實世界，這是我跳海自盡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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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被好心人救下了。
但這次，我沒有選擇醒來。
我成了植物人。
大腦沒有任何求生意志。
我甘願被噩夢囚禁。
因為隻有這樣，我才能再次見到葉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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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回憶，到此結束。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
我轉身。
果然是葉星。
可他的裝扮，卻是葉宇的風格。
鼻梁上的那顆小痣，是那麼刺眼。
我上前，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你是瘋了嗎？葉星！
「扮演葉宇扮上癮了？！
「竟然試圖完全篡改我的記憶，徹底抹掉你存在的痕跡！你就那麼想成為葉宇的替身嗎？！」
他像是感覺不到臉上的痛，毫不在意地承認。
「對，我就是想當我哥的替身，就是想做葉宇，就是想讓你為葉宇醒過來，再繼續為葉宇活下去！
為此，我可以完全舍棄葉星這個名字，永遠以葉宇的身份陪你活著！」
葉星握住我的肩膀。
「對了，念念你還不知道。當年爆炸後我哥S了，而你還在搶救一直陷入昏迷的那段時間，
我植入了我哥的記憶芯片，我腦子裡有你們所有的回憶。
所以在你蘇醒後，我才會偽裝得毫無破綻。
包括後來虛擬世界裡，我能一比一復刻你們高中時大部分的記憶。
你看，我不是扮演得很完美嗎？你可以像以前一樣，完全把我當成他，我不介意當替身的！」
他簡直太偏執了。
我頓了頓，努力平靜地勸導他：
「可你終究不是葉宇。葉星，別再執著於你哥的遺願了。謝謝你做的一切，你為我付出的已經夠多了。是時候放下，重新做回你自己，過屬於你的人生，好嗎？」
「不好！」
他緊緊抱住我，「念念，我愛你。你已經拋棄過我一次，現在好不容易醒來，難道又要拋棄我嗎？不要再留下我一個人，求你。」
我狠心推開他，「你對我的愛，
或許隻是繼承你哥記憶後造成的錯覺罷了。你應該去找一個真正喜歡的人，體驗什麼是愛。」
「錯覺？」葉星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勾出的苦笑似是諷刺。
下一秒，他崩潰喊道：
「我對你不是愛？！我他媽愛你愛得像個瘋子，像條狗一樣！我甚至從來沒奢望你放下我哥，而是選擇像個小偷一樣，以我哥的身份陪著你照顧你。
難道現在就連這樣都不可以？為什麼你當初替我哥拒絕喜歡他的女孩子都那麼溫柔，卻對我這麼狠心，一點點的愛都不肯分給我。
念念，我就這麼……讓你惡心嗎？」
57
聽著他歇斯底裡的質問，我聲音異常幹澀。
「葉星，你很好。可我愛的人是葉宇，不是（你）……」
最後一個字沒能說出。
被葉星吞沒在兇狠的吻中。
吻得我喘不過氣。
直到狠狠咬破他的舌頭和嘴唇，他才放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