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暖,你不能趕我走。」
不是,那晚我欠的,昨夜都加倍還了,我怎麼就不能了?
顧北澤將自己手機打開,他的賬戶餘額隻有不到三位數。
「為了來找你,我辦了休學,又跟家裡鬧掰,我爸媽已經停了我的卡。」
他語氣可憐:「如果你不要我,我隻能露宿街頭了。」
苦肉計是吧。
十三
小小公寓,我跟顧北澤各坐在圓桌一邊。
我抱胸看著他,盡量顯得平靜而冷酷。
【我怎麼覺得這氛圍,不妙啊。】
【好像有大事要發生。】
「顧北澤,你知道我有男朋友了,我不可能留你在這。」
他嗤笑一聲:「你有個屁的男朋友,
昨晚我都那麼輕了,你還疼成那樣,你跟他根本什麼都沒有。」
我被一口唾沫嗆得直咳,真恨不得把桌上的抽紙塞他嘴裡。
直到這口氣順下去,我才繼續開口。
「那是我們的事,你別管。」
似乎是聽不下去了,顧北澤打斷我。
「何暖,你別拿那齊什麼的當擋箭牌,你明明喜……」
「你以為我喜歡你是吧。」
顧北澤神色一頓,聲音放低:「什麼叫我以為,你就是喜歡我。」
不論他說得對不對,我都不會承認。
我拿出手機,解鎖屏幕放到桌子中間。
「還記得當時我從你家最後一晚出去後,就再不去你家補習了,知道因為什麼嗎?」
他垂眸看著我的手機,眉眼有些煩鬱。
「知道,我爸媽不讓你來了。」
我笑笑:「不,當晚你媽媽是給我打電話了,但她是來拜託我一定要繼續做你的家教。」
大概沒想到真相是這樣,顧北澤擰眉看著我。
「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那天之後就不去了?」我揉了揉耳垂,語調散漫,「因為你原本就不想學習,隻是想匡我每天去陪著你而已。」
「但你媽媽要我一定要帶出成績,才可以繼續教你。」
我視線指指手機屏幕,那上面是一筆筆的轉賬記錄。
「她出手還滿大方的。」
【何暖到底想說什麼啊?】
【她想說被她扭曲過的真相,怎麼辦,我有點聽不下去了……】
我壓下胸腔裡的窒悶,
繼續笑得輕巧。
「我知道你那時候對我就有一點點好感了,於是我稍加利用,你就乖乖上鉤。」
不是的,那時候我是真的不想再教他,因為我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動,控制不住深陷。
「你是不是以為再次找到我,我同意繼續做你家教,還把你帶回家補習,是因為我喜歡你。」
是因為喜歡,所以最後還是決定為他做些什麼。
「我還連你的三千塊都不收了。」
我不想每天熬夜為他準備教案、設計題目、制定學習計劃,最終都變成金錢交易。
「你心裡很感動吧?」
至少當時的他會感動。
此刻的顧北澤臉色陰沉,一言不發地盯著我。
那雙眼裡,甚至有濃濃的恨。
他唯一珍惜過的感情,原來都是利用,
怎麼能不恨。
「你媽媽給得可比三千還多呢。」
藏在桌下的手用力掐著腿根,我逼退眼底的酸澀,聽到顧北澤斷斷續續的笑。
「何暖,你敢說你從來沒喜歡過我?」
我嘆口氣:「那你就當我喜歡過吧,如果這樣會讓你好過一點。」
這句話,是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對我亦然。
記憶的最後,是他甩上門,決然離開的背影。
十四
在倫敦過的第一個夏天,有點慘。
因為自己修漏水的下水管道,割傷了手,近一個月我都跟個殘疾一樣。
齊朗回國,身邊沒人知道我的情況,全憑我一身正氣,挺過去。
好在,那邊給了我回信。
治療實驗驗證的第二批志願者,他把我加進去了。
這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包括我的爸媽,畢竟他們知道也隻是徒增擔心,什麼也做不了。
隻是馬上到進組的時候,顧北澤的媽媽竟然找到我。
不知道該不該誇自己高瞻遠矚,我將那天我跟顧北澤攤牌的視頻給她看了。
然而她卻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而是看著我有些蒼白的臉色,欲言又止。
「顧伯母放心,我拿了你的錢,當然要辦事。」
「何暖,你身體不好……那筆錢為什麼不要?」
我將老舊的空調溫度又調低一度,擺擺手。
「教顧北澤的錢是我的勞動成果,我該拿就拿,但你給我那筆出國費沒必要,我本來就是要來英國的,不是你逼我來的。」
「但你現在,需要錢吧。」
燥熱的起居室總算有點涼意,
我用手扇扇臉頰,沒回答。
也許看出我不想說多關於我自己的事,她終於步入正題。
「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勸勸小澤。」
我裝作不在意:「他怎麼了?」
她仿佛不方便說,猶豫半晌還是希望我能聯系一下他。
聯系顧北澤是不可能的,但可以聯系他朋友問問怎麼回事。
他朋友,就是在密室門外拯救被女鬼纏上的顧北澤的那位,聽到是我打來的電話,半天沒說話。
「澤哥他現在,身邊平均一個月換一個人,還各個都是學霸。」
「他……像 TM 著魔了一樣。」對面猶豫了一會,「給她們很多零花錢,隻有一個要求,每天給他出題,改卷子,講課。」
不是我說,上大學了這哥還搞這套是鬧哪樣。
實在太難消化,
我幹脆不理解但尊重。
「他喜歡就讓他找唄,這又不是什麼不良嗜好。」
對面無奈:「但每一次,快滿一個月的時候,他都會拿出一個積分卡,要對方給他按上最後一個章,然後把人打發走。」
我愣住。
沒想到,在我狹小課桌上放著的那個,沒能按上最後積分章的卡片,竟然會成為他的執念。
因為我答應過他,等高考後這張積分卡滿,我就跟他在一起。
「他分明是放不下你。」
十五
我堅信,時間會衝淡一切。
比如要進治療組時,我已經快忘了國內螺蛳粉,羊肉串,火鍋烤肉都是什麼味道了。
萬惡的美食荒漠,等我好了一定第一時間衝回國大吃一頓。
接到顧北澤電話的那天早上,我正坐在病床上,
拿著志願知情同意書、風險悉知和免責聲明準備籤字。
「何暖,你既然打聽我的事,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撓了撓下巴,如實回答。
「怕你太恨我,罵我唄。」
他笑笑,沒反駁。
好巧不巧,護士小姐進來跟我確認身份信息。
我捂著話筒跟她核對,卻還是被對面的顧北澤聽到了隻言片語。
「何暖,你在哪?」他聲音有些急切。
「哦,我出來晨跑,遇到個問路的,不跟你說了,我還要跟齊朗匯合,一起吃早飯呢。」
其實此時齊朗還在國內,據說被一個小學妹絆住了腳。
謊話說多了,我都是信手拈來。
我想,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通話了。
就讓顧北澤一直恨我好了。
顧北澤視角:
一
再次到倫敦,
我幾乎一刻不停地趕往聖託馬斯醫院的研究中心。
看到治療倉裡瘦弱蒼白的人的那刻,我隻覺得血管裡的血液都凝滯了。
她大概太過驚訝,張著嘴巴,半晌才對我露出一抹笑,像哭一樣。
結締組織不良綜合症,全球僅有幾十例的罕見病,偏偏是她。
更可恨的是,她將一切瞞得SS的,一個人自薦來做新型治療的實驗階段志願者。
如果失敗了呢,如果……
我按住疼得發顫的心髒。
病房裡,何暖抿著毫無血色的唇盯著我。
「顧北澤,你追到這來看我S沒S嗎?」
我將削好的芒果放進她嘴裡,沒控制住語氣。
「你再胡言亂語,我就親你。」
【顧北澤,你不要再兇暖寶了,
我都替你心疼她。】
【嗚嗚嗚嗚,能不能有個什麼醫學奇跡,讓她明天立刻就好了。】
這個病,至今還無法醫治。
好在這會,她終於停下這個令我窒息的話題,轉而聊起我的大學生活。
「真沒想到,你還會彈鋼琴,走了藝術生進我們學校。」
「算你小子運氣好。」
我的運氣,有她一半的努力。
「我們學校三食堂的拌粉可好吃了,你去嘗過沒?」
「不對,你大少爺怎麼會去擠食堂吃。」
寬大病號服下,她手腕劃傷留下的疤,她手背上輸液抽血留下的針孔和淤青,她因為病症每天都在隱隱作痛的內髒,她全都一字不提。
我打斷她的喋喋不休。
將一張銀行卡放進她手心。
她眨巴眨巴眼:「幹嘛?
」
「我跟我媽說來看她未來的兒媳婦,她給的。」
【所以,連顧媽媽都松口了,暖寶你快好起來啊。】
【她肯定要松口啊,顧北澤明顯除了何暖誰都不要,她再不認可,也攔不住。】
何暖最終還是把銀行卡推給我。
「我現在在這不花錢,我可是志願者,免費治。」
我擠出一抹笑:「好,那就等你治好,留給你嫁我時做嫁妝。」
「你想得美,我治好病才不嫁你。」
二
何暖在英國的交換學習要兩年。
這兩年,她往返於學校和醫院。
而我往返於國內和國外。
當機票已經裝滿一整個收納盒時,她終於回國。
學校的籃球場,這次終於輪到她為我加油。
我砍下三十多分,
下場接過她遞來的飲料,耳邊都是朋友的豔羨和調侃。
「澤哥又幸福了。」
「哎呦,顧北澤你別太顯擺,有女朋友了不起哦。」
何暖從來都理直氣壯,但在這時候,她卻會默默臉紅,然後悄悄掐我一下。
我笑笑,湊到她耳邊:「你再掐我,我就親你。」
之後,她老實了。
但我還是會親她,在散場的籃球館,漆黑的電影院,落日餘暉的海邊。
每當這個時候,彈幕總是比我還激動。
直到某一次,我在寢室樓下吻到她喘不上氣,彈幕又開始刷起來。
何暖再也受不了,低聲嘟囔一句。
「你們夠了啊,不要尖叫了,吵得我眼睛疼。」
我抵著她的鼻尖,笑:「那我們可以做點他們看不到的事,這樣就清淨了。
」
「啊?你也能看到彈幕?」她意外。
當然,我第一次遇見她時,就有彈幕蹦出來。
「當時彈幕說什麼了?」
「說你是我的真命天女。」
當時的我嗤之以鼻,現在的我深信不疑。
何暖表情淺淡,眼神裡的荒涼讓我不自覺牽了她。
「哪有什麼真命天女,我命有幾天都還未知呢。」她撇撇嘴,「顧北澤,我有這樣的病,能活多久都不一定,你為什麼還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我低頭親了親她的唇角:「你說這些才是浪費時間,有這功夫我們不如做點別的。」
「什麼別的?」
我壓低聲音:「今晚去我家吧,爸媽都不在家。」
【顧北澤你別太放縱啊,別把我們暖寶榨幹了!】
【我都不好說,
你昨天硬把你爸媽轟走,就是為了今天吧。】
何暖白了我一眼:「色字頭上一把刀,你就該挨千刀。」
挨千刀,挨萬刀。
隻要她存在一秒,我就陪她一秒。
總有一天,我能陪她等到醫療進步到可以醫治她的病。
在那之前,我不會松開她的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