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很溫暖,像兒時那般。
「娘,我早就不喜歡他了。」
不是在嫁給季斐安後,是在和謝衍鶴定下婚期後。
15
謝家回京後便瞧不起我將軍府,謝衍鶴也移情王婉蓉。
爹娘不忍我難過,故而瞞著我向聖上請了一道聖旨,求聖上為我和謝衍鶴賜婚。
——但到底沒賜成。
謝衍鶴聞訊而來,在將軍府耍了好大的威風,陰鬱的臉色嚇壞了所有人。
他捏住我的手,十分用力。
「陶知春,你對我有恩,我會娶你,但你別逼我。」
那時的我天真極了,隻以為謝衍鶴是風骨清傲,不喜我挾恩相報,故而點點頭,應下了。
而爹娘為了讓我嫁給謝衍鶴,
在謝家面前低盡了頭。
謝家不願予聘禮,爹娘就添了六十八抬嫁妝讓我風光大嫁。
謝大郎說要爹珍藏的一把寶劍,可他一介文官,何須要寶劍在手?不過是為難罷了。
但爹給了,給的心甘情願。
除此外,謝家還提了許多不合理的請求。
我們家一一同意。
不是因為謝衍鶴光風霽月,是個值得託付的好郎君。
而是因為,我喜歡他。
我出嫁前一日,娘哭了大半宿。
她怕我到了謝家被人欺負。
可這日子光是想一想就難過,何必真成了謝家婦?
這場錯嫁,是故意,也是天意。
謝衍鶴不甘心娶我,難道我就甘心這麼嫁給謝家嗎?
他們瞧不起我,難道我就真要讓他們瞧不起嗎?
日子是兩個恩愛的人過出來的,而非怨侶。
從那時候我就有些不甘心了,但我不明白我為何不甘心,明明我是喜歡謝衍鶴,為何不甘呢?
許是因為傷心,許是因為難過。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
原來那時的傷心是真的,難過是真的,一點一點不喜歡謝衍鶴了,也是真的。
如今,恨也是真的。
我不恨他不愛我,我隻恨他為難我爹娘。
陶知春的爹娘分明教出個好姑娘,何苦遭人白眼呢?
還好那六十六抬嫁妝在錯嫁後的第二日就抬回來了,不然我得怄S。
16
季斐安的身子在於大夫的調理下愈加地好。
爹笑著說要教他習武射箭,季斐安竟也有力氣能陪爹一整日。
爹總是拉著我道:「女婿是好女婿,兒啊,你不能辜負人家。」
我也總拎著季斐安的耳朵,「娘子是好娘子,郎君啊,你不能辜負陶知春。」
季斐安笑眼晏晏:「一定不會辜負娘子。」
我咂摸著唇,可惜了,從前的季斐安還會臉皮一紅,現在演也不演了。
賭坊那邊是一個月與一次利。
所以侯府的營收也越來越好,隻不過,仍舊入不敷出。
但事在人為,我相信日子一定能越來越好。
可我低估了謝家的厚臉皮。
謝衍鶴的病越來越重,幾乎是藥石罔靈的地步。
這人惡心壞了,從花朝宴回去後,他就時常望著院裡的海棠樹發呆。
那是我兒時最愛的花,故而謝衍鶴在院裡栽下。
他病後,
一開始念的還是王婉蓉的名字,三四日後卻念我的名字。
娘將這些闲話講與我聽時,我和她幾乎要將午飯嘔出。
謝衍鶴病的第二十天,謝府著人請我過去。
我卻推拒了。
以我已有夫的的理由拒絕的。
下人們去回拒時,恰好撞到了季斐安。
季斐安眉目微沉,旋即又恢復了淡淡的神情。
瞧著沒什麼——可我卻笑著牽起他的手。
「促狹鬼!」
季斐安不自在咳了一聲,耳根子後悄悄蔓上火雲。
我拉著他坐下,講起了我的少女往事。
正如我對娘親說過的那番話——我不否認自己喜歡過謝衍鶴,卻也須講明白,我如今不喜歡了。
「我從前以為他是世上無雙的君子,
現在看來,他明明是偽君子,真小人。」
我捧過季斐安的臉,笑嘻嘻地獻上香吻。
「哪像我的郎君,既不做君子,也不做小人。
「我的郎君,隻做我的人。」
「嗯」,季斐安輕輕道:「陶知春陶姑娘,我是你的人。」
他不置可否。
心甘情願。
17
謝衍鶴病得快S了。
謝家就一個嫡出的小少爺,急得火燒火燎,竟跑到皇帝面前請聖旨。
——讓我和謝衍鶴見一面。
皇帝也不知怎麼想的,竟也理會了這等雞皮蒜毛事,大手一揮,讓我去謝家探望半個時辰,以示他對謝家的隆寵。
爹娘和季斐安自然不願意,卻也拗不過皇帝金口玉言。
季斐安道:「若是謝家不放人,
即便革了我這個侯爺,我也會接你回家。」
我心下一軟,握住小促狹鬼的手,「知道啦。」
我一定會回家的。
謝衍鶴瘦了許多,血肉仿佛被吞噬而盡,隻剩一副身架骨,兩頰和眼窩也深深凹陷,全然不是從前的溫潤公子。
謝母的眼睛熬得通紅,一看見我就哭著上來想撲我,所幸我避開及時。
她眼中恨意滔天,一字一字幾乎是從喉頭擠出:
「陶知春你這個賤人,不是喜歡我們鶴哥兒嗎,怎麼?讓你來見一面都那麼難!你水性楊花,不得好S!」
我懶得理睬,隻盯著謝衍鶴。
「你若有遺言盡管說,沒有我便走了。」
謝衍鶴苦澀一笑。
「阿春,你就這麼恨我嗎?明明...我很喜歡你的。」
我怔了怔,
有些恍惚。
我已經很久沒聽到阿春這個名字了。
18
京城人人都說我糾纏謝衍鶴十二年,否則,為何謝家芝蘭會娶一個廢材小姐?
但他們不知道,我和謝衍鶴曾也兩情相悅。
我喊他阿鶴,他喚我阿春。
他曾一字字鄭重說過:鶴鳴於春,永不背負。
但如今是蓉鶴雙盛,何見阿春?
怔愣過後,我心中卻無有半分動容。
我淡淡道:「你已有妻。」
謝衍鶴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他掙扎著要起來,謝母哭哭啼啼地去扶他。
「阿春,若你是介意蓉兒,我可以娶你為平妻,此後你們二人共掌中饋,如何?」
謝母嗓音尖利起來,「你瘋了!我們謝家不要二嫁女!」
但謝衍鶴隻希冀地望著我,
「隻要你和季斐安和離,我就不會嫌棄你是二嫁之身。」
我笑了出來。
謝衍鶴和謝母皆愣住。
我毫不掩飾自己的刻薄,一字一字,誅他的心。
「謝衍鶴,我嫌棄你。即便你沒娶王婉蓉,我也嫌棄你,懂嗎?」
謝衍鶴以為我是呷醋,試圖放軟語氣,「阿春,不要和我鬧脾氣,我們已經錯過了三個月,難道要錯過一輩子嗎?你若真的介意,那我便休了她,娶你一人,可好?不過蓉兒畢竟跟了我三個月,倒可以養她作外室。」
「我不。」
我冷漠著臉,再次強調,「不好。」
我和謝衍鶴之間,從來不關其他人的事。
哪怕我不喜歡王婉蓉。
19
謝母把謝衍鶴當成寶貝,怎可容我這般羞辱她的兒,她當即罵道:
「陶知春你這個賤人,
以前上趕著要嫁給我們衍鶴,現在就改了性子,我看你是做慣了婊子,見一個就愛一個,這樣水性楊花的女人,誰敢要你!」
謝衍鶴的臉色頓時悽厲起來,胸膛發出劇烈的咳嗽,他SS盯著我,似乎想問個明白。
「....你...你!你是不是喜歡上那個病痨鬼了!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我輕輕落下一聲笑,並不回答。
我不會讓他知道的。
就像,他也不會讓我知道,我期盼了十多年的婚禮,實則是一場大騙局。
謝衍鶴說我挾恩相報,我以為他自有傲骨。
可我錯嫁那日才明白,他哪裡有傲骨呢?
他分明是怕聖上賜婚後,他換嫁的小伎倆就不再是天作之合,而是欺君犯上。
可謝衍鶴當真該S啊。
倘若我的爹娘不疼我,
倘若我沒有錦鯉命的命格,那我早就成了上京城的冤魂。
或是娘家逼著懸梁自盡,或是守寡一生,受盡白眼。
不論是哪種結果,總歸是謝衍鶴對不起我。
他從一開始,就存了逼我去S的念頭。
他如今的後悔隻是因為他生病了,隻有我能旺他。
他今天的深情,隻是因為我不愛他了,所以他才彰顯得深情。
可是,憑什麼呢?
我又不是傻子。
我忽然又道:「謝衍鶴,那日在馬場救我的人不是你。」
那日瘋馬亂蹄,我害怕之下緊閉雙眼,有一郎君從天而降,緊緊護住了我。
我一直以為是謝衍鶴。
但季斐安糾正道:「那日救你的人是我。」
他一下一下撩撥我的發,很平靜的語氣,卻說的篤定。
我的心一顫一顫的。
我信我家促狹鬼。
謝衍鶴聞言,臉色陡然煞白無比,我知道,我說對了。
但他還是強撐著起了身,目光貪戀,流轉我全身。
他一字一頓,用盡了所有力氣。
「阿春你放心,就算你現在喜歡上季斐安,我也會讓你和離的,他配不上你。
「阿春,你一定會回到我身邊的。」
我冷然,卻暗自留了個心眼。
謝衍鶴是小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即便他如今病入膏肓,我也必須提防著他。
20
推開門後,我看見了王婉蓉。
她的臉色不大好看,想來是聽到了隻言片語。
我不知她聽到了多少,也不想管她的闲事,但仍停了一步,道了四字:「他非良人。
」
就當是那日我推她入水的歉禮。
一出謝府,我就看見季斐安和爹娘站在外頭等我。
不知等了多久,爹都有些犯困了。
天霧蒙蒙青,落下細雨如簾。
季斐安迎在風口,為我遮風擋雨。
一雙桃花眼泛著潋滟神採,他牽著我,溫聲道:
「娘子,我接你回家。」
我也超他揚起笑,心裡暖融融的。
「好,回家。」
謝衍鶴的身體很不好了。
王婉蓉給我傳了一封口信,也隻說了四字:小心為上。
我本就一直提防謝家人,有了這封口信,更是日夜警惕。
然——無事發生。
我眉心跳得厲害,風雨欲來山滿樓,我必須時刻謹慎。
但問題不是出在謝家,而是出在侯府。
侯府的賬不大對勁。
賭坊那邊的人有一雙慧眼,更有千萬張密密麻麻的關系網,他們來人提醒,「陶小姐,下個月便不再是賭坊給您銀子了。」
謝衍鶴也命人傳了一句話:「阿春,若侯府傾敗,我定庇護你。」
看來,謝衍鶴是算好了我會賭輸。
或者說,他還有後手。
21
我的貼身侍女錦繡是管家的能手,她肅色道:
「小姐,侯府的管事說不讓您操心,可實際呢?他們分明瞧不起您,也不想讓您插手侯府中事!」
我雖沒有學過如今執掌中饋權,但阿娘給我派來的幾個丫頭都學過,錦繡更是個中佼佼者。
錦繡憤憤:「小姐,不若我們去告訴姑爺?」
我摸了摸小丫頭的頭,
笑道:「這件事自然要告訴姑爺,但這件事隻怕你家姑爺也管不了。」
幾個管事而已,如何敢敷衍當家主母?
他們瞧不起的不是將軍府家的廢材小姐,而是,如今侯府姓的不是季斐安的季吶。
果不其然,不出三日,侯府就被麻煩找上家了。
還是京兆府找的。
因為,季斐安的大伯對峙公堂,要狀告他不孝!
京兆尹對我和季斐安還算客氣,畢竟我們一個是大將軍的女兒,一個是老侯爺的兒子。
但京兆尹和其他紈绔哥兒連夜就去賭坊賭我一定會虧空侯府,已證明了京城諸人的立場。
畢竟在當朝,不孝可是大罪。
哪怕僅僅是大伯,也能上公堂對峙。
而且一上公堂,名聲也會敗壞,誰又敢來不孝人的鋪子買東西呢?
季斐安和我同時得知此事,
京兆尹走後,他從我匣中拿出一封信。
那封休夫信。
他的神色十分平靜,語氣也無半分波瀾。
「春娘,總歸是我對不住你。我本就是該S之人,名聲與錢財於我並不重要....」
他還未說完,我直接扇了他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