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在乎了。
謝衍鶴的神色別扭起來。
王婉蓉見狀,忙梨花落淚。
「郎君——」
妾音嬌柔,引得謝衍鶴登時正色。
他驟然抬目,狠色望我,嗓音含厲:
「陶知春,既已錯嫁,那便別再糾纏。若蓉兒有半分好歹,我要你償命!」
亦狂亦俠亦溫文,這是我從前認識的謝衍鶴。
我對他不是沒有情的。
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覺惡心。
「滾」字還未說出口,下人卻匆匆來報。
「不好了夫人,小侯爺不好了!」
我陡然心驚。
謝衍鶴卻笑了起來。
「若你日後成了寡婦,我倒可以納你入府。知春,
我們尚且也是青梅竹馬。」
8
寡、婦!
不知為何,我胸膛裡燒著一團火,越燒越旺,越燒越烈,怒火仿佛燒到了嗓子眼,隨時隨地爆發。
我看向謝衍鶴時,卻幽幽一笑。
謝衍鶴滯了滯。
下一瞬,我揚起手狠狠扇了他一掌。
謝衍鶴半邊臉都被打腫了,他望向我滿是不可思議。
「陶知春!」
王婉蓉先是震驚,後尖銳大叫,「陶知春,你居然敢...你居然敢打我郎君!」
我不忘朝她一笑。
不知哪來的力氣,我居然將王婉蓉從謝衍鶴懷裡拽了出來,再狠狠推入湖裡。
看著王婉蓉在水中撲騰的模樣,我卻沒有半分快意,反倒添了一分悲哀。
世間多有爭奪之事,女子之間的對付,
為權,可以;為利,可以。
但為一個男人,不行。
我冷漠道:
「你適才說,是我將你推進去的。那好,剛剛是我推的,現在也是。」
謝衍鶴幾乎目眦盡裂,向我吼道:「陶知春你怎敢?你怎麼敢把蓉兒推下水!你這個妒婦!」
他本想立即跳入湖裡救人,我卻喝住了他。
「謝三公子,煩請你稍等片刻。昔日你有一愛物贈與我,今兒個我當著大家的面還給你。」
謝衍鶴救不救人與我無關,我也不指望他能停下腳步。
可莫名地,他剎住步子,冷冷剜我。
「何物!」
我笑了一聲,輕輕褪下手中玉镯,再而,隨意丟在地上。
玉镯四分五裂,一片碎片濺起,劃破了謝衍鶴的臉,鮮血如注。
可他卻毫無知覺般,
微微失神。
女郎們也都怔住片刻。
女子對女子,尚且留有一分同理心。
她們大多知道我和謝衍鶴的舊事。
也都知道我有多愛惜這隻玉镯。
可再愛惜有何用?
我不愛他的主人,自然也不會再珍惜它
趁著所有人怔愣之際,我命人向皇後娘娘知會一聲,而後乘坐馬車,揚長而去。
後首一片嘈雜,我恍惚間聽見謝衍鶴在喊我名字。
可是,他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季斐安。
9
我回到府後,季斐安躺在榻上,氣若遊絲。
下人道,我一走他就發起了高熱。
他此刻面色蒼白,雙頰酡紅,渾身滾燙無比,時不時還咳嗽幾聲,嗓音虛弱,胸腔都像被撕裂。
一聲一聲,震在我的心尖。
娘說過,讓心都有所顫抖的事,叫難過。
所以,更令我難過的是——
桌上放著一封信。
休夫書,上頭正正籤了他的名。
季斐安。
一字一字,墨幹了。
想來,是早就寫好了的。
休夫,這的的確確是最好的選擇。
我捏著那封信,收入了匣,卻莫名落淚。
我吩咐下人去把京城所有有名的大夫都請過來,自兒個坐在榻邊,一遍又一遍用毛巾浸潤熱水,再敷在他額頭。
季斐安的唇幹涸得很,我輕輕吻了上去。
「我不會讓你S的,你放心。」
沒用,他沒醒。
下人們個個臉色悽惶。
程管家跪在地上還抹起了眼淚水!
我喝令道:「不許哭!」
季斐安發個高熱而已,怎麼可能會S?
可來的大夫個個都搖頭,都說藥石罔顧。
他們已經是京城最拔尖的大夫了,再也找不到其他大夫了。
程管家嗓音含戚,「夫人,您盡力了。」
我有些站不穩,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外頭卻傳來一聲欣喜的傳報。
「夫人,於大夫回來啦——」
10
京郊住著一位於大夫,乃爹娘早年故交,聽聞他的醫術精妙絕倫,卻避居郊外,鮮有人知。
我一嫁給季斐安,便派人去請於大夫。
不巧,於大夫喜好雲遊,我去請的時候他不在家,我便日日差人去問,
一日都不許落下。
巧的是,他今日回來了,也肯賣我一個面子。
我屏退下人,隻留兩人打下手。
於大夫眉心微蹙,「陶家侄女,我會盡力。」
我鼻子一酸,清楚得很,如果於大夫都沒辦法,那季斐安是真的沒救了。
我SS掐住手掌心,朝於大夫深深一拜。
「有勞了。」
我和於大夫一夜未眠。
季斐安這條命保住了。
「陶家侄女,侯爺的病不算艱難之症,但須悉心調理,調理半年,身子自然能恢復如常。」
我頓時松了一口氣,朝人重重一拜。
於大夫樂呵呵的,「陶侄女,你命好,季小侯爺能遇見你,也算他三生有福。」
此時季斐安幽幽轉醒,眸子輕輕睨我一眼,繼而嗓音虛弱:
「不是娘子命好,
是娘子對我好。」
我呆滯良久。
11
季斐安的眉眼委實漂亮,尤其是那雙桃花眼,明明病容憔悴,卻還泛著潋滟的春水。
我問,「我的命好嗎?」
季斐安笑了。
「命好。實不相瞞,娘子每次握我的手,我都感覺身子有一股暖意淌進,似乎在維系我的生命。
「娘子赴宴後,我突發惡疾,本該絕命,但娘子一回來,我卻感受到了一絲生機湧入我心尖,但那絲生機很淺,我幾乎握不住。於大夫來了後,我才感覺那絲生機徹底融入我的身子。
「所以,若非娘子對我用心至誠,我斷無可能活下來。適才於大夫也說了,若娘子沒有日復一日去請他,若娘子沒有為我以熱水敷額,我隻怕早已命喪黃泉。」
他的神情很認真,不似作偽。
一字字,
嗓音很輕,卻鄭重無比。
我望著他,鬼使神差地信了。
原來,不是我的命好,是我對他好。
因為我對他好,所以他才能活下來。
正如多年前的我和謝衍鶴。
並非我是錦鯉命,而是,我對他傾注所有。
下一瞬,我陷入了昏厥。
夢裡發生許多事。
我夢見我四歲那年,謝衍鶴的腿斷了,我哭得傷心,隱隱約約間聽見有人問我:想不想讓他的腿好起來?
我答:「想。」
後來他的腿好了起來,我發熱好幾日。
我六歲那年,謝衍鶴掉下懸崖,命懸一線。
我連夜去尋,那道聲音又響起,帶著某種指引,助我找到了謝衍鶴,並以掉入溪水為代價,換取他一命。
謝家被貶到寧古塔,
如今卻風頭更甚,因為什麼?因為換了我父親被猜忌。
這不是錦鯉命。
是一物換一物。
助取未來郎君節節高升,自己卻被侵蝕所有。
可是,憑什麼?
我真真切切意識到,我不喜歡這樣的命。
就像我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喜歡上季斐安,卻也不願意被「夫君」擺布。
意識朦朧間,有一聲嘆息落下:
「陶氏知春,你不喜歡這樣的命格嗎?」
我答:「不喜歡。」
12
等我再度醒來,已是三天後。
一醒來,我就看見季斐安守在我榻邊。
面容憔悴,眼下烏黑,瞧著像有好幾日沒睡覺。
我捏了捏他的手,他怔愣片刻,忙命人去請娘親。
「陶姑.
...娘子,你這幾日昏迷不醒,嶽母大人心焦得很,故而這幾日也住在侯府。」
我朝他笑了笑,促狹睨他,「娘子?嶽母大人?」
季斐安的臉噌一下漲紅,連帶耳根子也燒紅,「...嗯。你是我娘子。」
我就知道,小倒霉蛋長年累月不外出,不經逗,卻也沒想到小倒霉蛋還真敢承認我是他娘子。
我握住季斐安的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太假,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兩個人的事,所以我也不敢輕易承諾什麼,但我目下隻想爭一個季斐安。」
季斐安小聲道:「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愣了愣:「什麼?」
他將我攏入懷裡,珍而重之道:「一生一世一雙人,我不會納妾,也隻會有你一個妻。」
半晌寂靜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好。
」
季斐安做得到,我自然也做得到。
他若做不到,我也不會怪他。
至少,他現在的情是真的。
13
阿娘來後,季斐安乖乖回房休息。
她幾乎一看見我就落淚,將我攬入懷裡,「我兒知春,你受苦了。」
短短幾日,阿娘就生了許多白發。
我鼻頭一酸,緊緊抱住了娘親。
「娘,您看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她仔仔細細將我看了一遍,仍喉頭哽咽。
「娘後悔了。」
娘說,她不該信什勞子錦鯉命,也不該讓我和謝衍鶴接觸太多,更不該讓我什麼都不學,反教人瞧不起。
我不知心頭何滋味,最終輕輕嘆了一聲。
這一切怎麼怪娘呢?
幼時,
我一學女紅便會發熱好幾日,燙得讓人心驚,嚇得爹娘整宿整宿睡不著。
我一讀書,便總會出什麼意外,不是腹疼就是頭疼,最嚴重的一次險些磕破腦袋。
娘抱著我哭了一宿,次日醒來卻佯作無事發生。
天底下沒有一個父母不盼子女成才。
但父母最盼望的是子女平安。
何況,娘親會教我用鳳仙花染指甲,會教我詩書外的小女子道理,她還會告訴我,女子須自珍自愛,方能得旁人的尊重。
娘親教會我的,遠比書中有用。
以及,喜歡謝衍鶴是我的事,幹娘親何事?
沒有阿娘的撮合,我也會喜歡溫潤如玉的謝家芝蘭。
更別提他還在皇宮馬場裡救過我一命。
救命之恩,情竇初開,再加上謝衍鶴的確才貌雙絕,是京城諸女子的夢中情人。
我喜歡他,再正常不過。
我不會否認自己喜歡過謝衍鶴,卻也知道,如今的我真真切切厭惡他。
我握住娘的手,笑容伴著淚水,「娘,女兒現在很好,季斐安對我很好。」
娘輕輕「欸」了一聲,眼裡泛起了細碎的笑意。
「是,我女兒的眼光比我好,挑的女婿自然好。」
14
我問娘親花朝宴的事會不會連累家中。
娘親拍了拍我的手,意味深長,「你無須擔心家裡。這些小女兒家的事,也傳不到娘娘耳中。」
我這才放心。
我不後悔那日推王婉蓉入水,更不後悔將玉镯摔碎,怕就怕皇後娘娘問責。
畢竟謝家如今蒸蒸日上,我家卻被陛下猜忌。
隻不過,娘親似乎話中有話。
見我疑惑,
娘親為我掖好被子,笑得溫柔。
「你現在在病中,別想太多,日後自然清楚。」
我知道阿娘擔心我,故而乖乖躺下。
她又道:
「隻不過,你病著這幾日,謝家可不太太平。謝三無緣無故犯了大病,聽說醫不好了。」
我和娘對視了一眼,便知道彼此在想什麼。
謝衍鶴也是倒霉命格,但從前有我幫他,所以旁人看不出異樣。
現如今,他身邊隻有普通命格的王婉蓉吶!
「知春,娘知道你是真心喜歡謝三的,但你該明白,他不配得到你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