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息之間,契紙已經籤好。
那婦人牽著芽兒,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剩下的姑娘,像串在繩子上的狗一般被趕回了屋內。
五娘嗤笑:「你這丫頭倒是個有謀劃的,也狠得下心。」
「隻是,那清河府雖富庶,但既賣了去,也不是去享福的,你就不怕你那妹妹日後怪你?」
彼時我隻有八歲,還未曾讀懂她話中的深意。
隻以為,她是在說一個小丫頭在大宅院為奴為婢的不易,便隻道:
「能吃飽穿暖就是天大的福氣,至於旁的,都是狗屁。」
這話說得意氣,身旁的姑娘瑟縮著身子,眼睛都要埋進褲腰帶裡,生怕五娘會像上回一般,甩手就是一鞭子。
可五娘什麼也沒說,隻深深看了我一眼,便闔上門出去了。
5
清河府的僕婦出手闊綽,
芽兒賣了整整十兩銀。
饒是五娘生了對銅錢眼,也被這橫財砸暈了頭,一連幾日都未曾給我們臉色看,就連每日三頓的粥水也都稠了許多。
眼看日子漸漸松快起來,我卻不敢松懈絲毫,每日都在心底暗自盤算自己的出路。
清河府的人走後,五娘還陸續接待過幾人。
但大多都是勾欄瓦舍的老鸨,亦或是賣藝雜耍的掌櫃。
他們都瞧上了我,但五娘都推拒了。
我大抵也知道她在想什麼。
無非就是因為那些人出價不高,她猶覺虧本,想像賣芽兒那般,也將我賣個高價。
但像清河府那般出手闊綽的管家娘子不是日日都有的。
因此等了大半月,身邊的姑娘換了一批又一批,唯有我,一直沒被賣出去。
五娘等不及了。
一日夜間,
我聽見她同打雜的小廝說要將我賣去城南的王員外家做丫鬟。
王員外是城中有名的富戶,家中美妾妖童無數,卻還是隔三差五便會買年幼的婢女入府。
我雖不知其中內情,但也明白,若是真被賣去,S是最好的出路。
但我不想S。
所以我隻呆愣了一瞬,便匍匐在地上,挖起了牆角的蘑菇。
屋內潮湿陰暗,常有鮮豔蕈類生長。
我不知道能不能毒S他們,但我曉得,這是我唯一的生路。
那些蘑菇被我包進絹布中碾碎,原本是想著晨起煮粟飯時,加到外間的茶水中。
可老天大概還是不忍看我走向絕路。
破曉時分,五娘的牙行被一鍋端了。
來傳話的衙兵說是五娘曾做過一筆未經官府蓋戳的私營生意,那女子的家人如今找了來,
聲稱並未賣女,可卻在城東的菜人市尋到了自家女兒的衣衫鞋襪。
青雲街牙行無數,那些貧苦人家賣兒賣女時也並不是個個都會畫押籤字。
更多的隻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罷了。
人戶落籍說是要從府衙走,可官府並不搭理這些闲事兒,往往隻是走個過場。
因此,五娘也從未深究這些細枝末節。
但如今東窗事發,菜人市的契紙上,清清白白落的卻是五娘的款。
她百口莫辯。
隻哀哀抱著那衙兵的衣角求道:「你可是衙門府司的差爺?我有個胞弟與您是同僚,名喚何六的,可否幫忙傳個話?這些銀錢權當是孝敬您吃酒了……」
向來狠厲的五娘頭一遭賣了諂媚神色,將荷包裡的金銀往外送,可那衙兵理都不理。
隻斥道:「誰稀罕你這點子酒錢?
」
「你既問了,我且告訴你,那何六早就因著私藏府衙公產被流放了!」他冷笑一聲,「哼哼,算算時間,恰是兩個時辰前走的,你此刻伏誅,若是腳程快,說不能還能趕上他呢!」
原來,這並非是東窗事發,而是牽涉連坐。
自古官商一體。
若是官倒了,商自然也就沒了。
五娘聞言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6
五娘經營多年的牙行一遭倒塌,我原以為能得自由。
但沒想到,被爹娘賣過頭一遭的姑娘們,還要被充公賣上第二遭。
官府的牙行比五娘的氣派不少,至少屋子裡不再長青苔,粥水裡也能見油花。
被押送到官牙的第三日,又有人來了。
聽說也是大戶人家來採買的管家婆子,要替內宅的夫人小姐們選婢女。
幾個姑娘再次站成一排,任人挑選。
我身量小,縮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原以為並不會被選中,卻沒想到,那僕婦一眼便看中了我。
她一身湖藍的繡緞,頭上隻插著兩隻素銀簪,雖並不像從前清河府那位管家娘子般張揚華貴,但瞧著也是極體面的。
她摸了摸我的頭,眼神寬和:
「年紀雖小,但瞧著恭順聽話,縱使做不了什麼差事,給小姐當個玩伴也是使得的。」
就這樣,我被帶離了官牙。
夜半歇腳時,我聽見兩個僕婦闲話。
「此次買牙費了多少銀錢,可在官中預支之內?若是超了支,夫人可是要責罰的。」
「你放心罷,我是做慣了外院差事的,滿清河府,若是論賣婢買人的活計,沒人比我更熟了!」
兩人笑著,
我於睡夢中聽見「清河府」三字,陡然驚醒。
也不管合不合規矩,抓著其中一人的衣袖便問道:「嬤嬤是從清河府來的嗎?」
「自然是,咱們是清河府宋家的人。」
我眼睛亮了:「那嬤嬤可曾知道,先前來青雲街買牙的,可是清河府哪家的管事娘子?」
一人變了臉色:「這哪裡是你能問的?還不快快放開崔媽媽的衣袖!」
被喚作崔媽媽的婦人正是先前選中我的人,見我言語直楞,她也不惱。
反而笑道:「她既問了,定然是有緣由的。」
「說吧,你問這些,是為了什麼?」
我也不藏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講明了。
本以為能尋得一些芽兒的線索,哪怕隻是知道她如今是在哪戶人家當差也好。
可崔媽媽聽完我的話,
卻皺了眉:「綢緞珠釵?清河府但凡體面些人家的管家婆子,斷不會穿得如此招搖。」
「況且據我所知,咱們府上採買人口的隊伍,可是清河府有頭臉的人家裡最先來的。」
聽完崔媽媽的話,我隻覺渾身血液都涼了下來。
那日我費盡心思將芽兒賣出去,原是想為她掙得一個好前程。
卻沒想到,那日來的人壓根就不是清河府的人。
崔媽媽見我失魂落魄,出言寬解我:「清河府這樣大,你妹妹雖沒能賣進大戶人家,但依你所說,那僕婦通身富貴,指不定就是將她收去了哪家富戶做了女使,你如今去了清河府,總有相見的機會。」
我這才略略平復,衝崔媽媽道了謝。
並非是我心寬,而是我知道事到如今,縱使我萬般後悔,也沒有任何辦法。
唯一能做的,
便是在宋家安心當差。
日後若是在主子跟前得臉,說不得還有自由出府的機會,到那時再去打聽芽兒的消息便會方便許多。
於是我收了心,強忍著不再去想此事。
一路上恭順至極,將兩人哄得眉開眼笑。
三日後,馬車終於到了清河府。
我原以為靠著這份親昵,能讓崔媽媽在府中幫我謀一份好差事。
卻沒想到,事情遠遠沒有這麼簡單。
7
買我的主家姓宋,是清河府叫得出名號的人家。
家中主君從前在朝為官,雖早前病逝,但也很有幾分臉面,所以宅子也置辦得極大。
崔媽媽帶著我,一路穿過垂花門,走過花木繁盛的小徑,才終於進了內宅。
進了主院,我才終於知道說書人口中的珠圍翠繞,金玉滿堂是什麼意思。
繚繞的檀香旁,夫人端坐高位,雍容華貴。
可卻在聽見崔媽媽的話後變了臉色:「你將這丫頭買回來,是為了給二小姐做貼身婢女的?」
崔媽媽點頭稱是,又說了許多好話,將我如何聰慧,如何靈秀誇得天花亂墜。
可她每說一句,夫人的臉色便陰沉一分。
到最後,竟直接讓人將我趕出門去。
「若是做尋常婢女便罷了,可若是做了貼身婢女,往後跟著小姐去了夫家,豈不是要翻了天?」
夫人最後說了什麼我自然沒有聽見,隻知道崔媽媽出來後,摸著我的臉頰嘆了一聲。
「丫頭,是我想岔了,在這大宅院裡,生得太好或許也是件禍事。」
我年幼懵懂,辯不真切,卻也曉得惹了夫人厭惡,內宅這條路我怕是很難走通了。
可崔媽媽仁善,
並未將我趕出府去再次發賣,反而將我放去了後院。
後院的管事媽媽是府裡的家生子,素來看不慣我們這些外頭買來的小賤婢,鳳眼一翻便將我分到了灶房。
我這般年紀的小丫鬟,自然做不了掌廚做菜的活計,唯一趁手的便是那柄燒火棍。
於是,我順理成章成了府裡的燒火丫頭。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來添柴,主子們茶湯溫了兩分,丫頭們的熱水少了半壺,賬都要算到我的頭上。
我日日忙得頭腳倒懸,卻也隻能飲殘羹,吃剩飯。
縱使被欺辱到如此境地,我也從不敢抱怨半句。
因為我知道,這裡不像五娘的牙行,家生子的老人們抱成一團,會察言觀色的外來婢們也都拿了月銀討好管事媽媽。
唯有我,是唯一的異類。
我明白,若是不能一舉將敵人擊倒,
那便隻能蟄伏蓄銳。
宋府的日子雖難熬,但我不想再被賣一次了。
崔媽媽一直待我很好,她身處內宅,手伸不了那麼遠,卻也會在我被磋磨的實在活不下去時,讓人送來兩碟子糕餅,亦或是一句關切的話。
或許是因為那些話,又或許是因為心底那股韌勁兒,我在後院撐了整整六年。
這一年,後院管事李媽媽的漢子因為在田莊貪贓,被夫人趕出了府,連帶著李媽媽也受了牽連。
管事的位置一變動,那些埋在各處肥差要差上的人,自然也會被株連。
順藤摸瓜。
崔媽媽看準機會,一舉將李家相關的人連根拔起,又順便將我提拔了起來。
雖隻是在內院做個雜活婢女,但我明白內院與外院的院牆如同一條鴻溝。
若無崔媽媽,我決計不可能這麼輕易地就躍過去。
因此,我心中對她感激更甚。
內院的人也都曉得崔媽媽與我交好,便待我更親厚了些。
我在內宅的日子也順遂起來。
可沒想到。
眼看著就要從雜活丫鬟晉升到三等丫鬟時,崔媽媽找到了我。
她將我帶到她房中,笑得慈眉善目。
「枝丫頭,你年歲也不小了,媽媽我今日託大,給你說門親事好不好?」
8
我看著眼前涎水橫流、痴傻呆愣的男人,愣住了。
因為這人不是別的,正是崔媽媽的親兒子虎哥兒。
虎哥兒三歲時發過高熱,自此便有了痴症,夫人憐惜崔媽媽年輕守寡,便準許她將兒子養在了外院,好讓她能母子團圓。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崔媽媽如今竟要我嫁給虎哥兒。
我牽強地笑:「媽媽,
您莫不是在說笑?我自入府,您待我千般好萬般好,我自早已把您當親娘看待,虎哥兒自然也就是我的親哥哥,哪裡有妹妹嫁哥哥的道理?」
我本以為這般婉拒一番,崔媽媽便會明白我的意思,可她卻轉身反手插上了門栓。
「枝丫頭,做人可不能忘本。你既曉得我待你好,如今便該順了我的心意,報一報恩才是。」
「否則,你以為我當初買你回府是為了什麼?」
崔媽媽眼底的笑意慢慢褪去,變成一片冰冷。
我忽然福至心靈,從前許多困惑不解的事,在此刻,仿佛都清晰明了起來。
比如,她當初口口聲聲說要將我送去給二小姐做女使,卻為何偏要去夫人房裡走一遭。
又比如,她既真的憐惜關切我,又為何要讓我在外院整整捱上六年。
府裡的家生子有爹娘撐腰,
不會嫁給虎哥兒。
唯一能任人拿捏,且不會被反咬一口的,便隻有我這樣的外來婢了。
從一開始,她就打定主意要將我嫁給虎哥兒。
隻不過,要讓我先在後院受過磋磨,她的幫扶,才顯得可貴。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審視,崔媽媽冷笑一聲:「別以為自己受了多大委屈,若不是有我,你當真以為自己能從後院熬出頭?」
「枝丫頭,人都是有命數的,你便認了吧。」
「我既看重你,日後必不會虧待你,你好好服侍虎哥兒,再生個一兒半女,往後若是想進內宅當差,不過是我老婆子一句話的事兒。」
說著,她便來拉扯我的衣衫。
一旁的虎哥兒似乎是覺著有趣兒,竟笑著拍起手來。
「脫衣服!娶媳婦!好,好!」
我看著兩人,
眼前突然浮現出娘被賣掉時的場景。
那日明明風光晴好,我卻總覺得有團烏雲罩在娘頭上。
雨水從她頰邊滑落,明明沒有被捆起手腳,她卻還是乖順地被爹趕進了勾欄。
爹勸她:「青柳,你本是賤籍出身,如今再回勾欄也是你的命數,你便認了吧。」
那時我尚且年幼,不曉得什麼叫做人命天定。
但如今想來,我娘之所以乖順,不過是因為,屬於她的那根麻繩,被爹束到了我和芽兒脖頸上。
幼女為質,她便隻能引頸就S。
但如今,我並不想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