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嬸兒是大嗓門,就算是輕言細語的建議。
可她說出來也像是要吵架。
「非非一天天地長大了,你一個大小伙子也不方便了。這村裡扯老婆舌頭的小媳婦老婆子的話糙理不糙,還是娶個老婆吧!」
「非非,你想不想要個媽媽?」
我對媽媽這個詞很敏感。
很小的時候。
我數著星星盼著媽媽回來接我。
1、2、3、4、5……10、11、12……
夏一江就會說:「快了,快了,數到 100 就回來了。」
大了我數夠一百天了,夏一江說記錯了,得一千天了。
我眨著眼睛問他:「那這次沒記錯吧?媽媽是什麼樣的?
」
他告訴我這次錯不了。
「媽媽是什麼樣子的?」
「說不好,像你吃的棉花糖,還有股淡淡的洗衣服香味兒。」
「不,是棉花糖的香味兒。」
問得多了,夏一江就說不上來了。
梗著脖子吼我:「你有這工夫多看會兒書,書本上什麼都有。」
反正夏一江說過的媽媽和村裡的媽媽都不一樣。
村裡的媽媽,總是大喊大叫地在屁股後面追著他們,甚至拿鞋底子呼屁股。
可我記得七歲時我媽嫌棄我的眼神,還有冰涼的手指無情地把我推開。
我現在心裡不想要媽媽。
但為了夏一江,為了不要欠他太多,我還是眼含淚花地點頭了。
張嬸兒抹了把眼淚:「你這孩子真懂事!」
「夏一江,
那我就張羅給你找媒人了!」
5
二十八歲的夏一江不等我媽回來了。
他準備娶媳婦了。
從最開始的大齡女青年到最後的新晉小寡婦。
他相看的女人質量越來越差。
始終不成,張嬸兒急得嘴角都上了火。
最後還是她找的娘家村裡的小寡婦。
村裡男女比例嚴重失調。
夏一江的條件不好找,他算老光棍。
夏一江痞裡痞氣,名聲還不好。
鄉下的女人不愁嫁,就算是寡婦也是香饽饽。
所以夏一江再三和張嬸兒確認是不是真說了自己帶著我。
他說帶著我去買頭花其實是怕張嬸兒有所隱瞞。
寡婦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直到她給我挑選了一條粉色蝴蝶結背帶褲。
「非非,快去試試看合不合身!」
張嬸兒催促我去換上,出來後眾人齊齊呆了呆。
張嬸兒不住地誇我好看,誇寡婦會選衣服眼光好。
寡婦拉著我的手:「女孩子嘛,還是穿粉色好看,非非長得這麼漂亮,就該好好打扮。」
回去路上,張嬸兒問爸爸:「你覺得咋樣?不行我再從娘家給你找找。」
6
夏一江抽著煙,看了眼我身上的褲子:「不用了,就她吧。」
因著女方是二婚,夏一江帶著我也就沒有大操大辦。
村裡的親朋一起吃頓喜宴,就算是事成。
這天,女方娘家來了幾個長輩送親。
還有一個年輕的二溜子,他賊眉鼠眼地上下打量我。
那眼神好像是蛇吐著信子看著你。
讓人頭皮發麻。
眾人讓我叫他舅舅,我很打怵他。
這次夏一江忙著招呼客人。
二溜子把寡婦叫出去,我去柴房拿柴火聽到他在訓寡婦:
「你不是說了嗎,這家都聽你的,你好歹今天讓我看看你的厲害。」
寡婦也不生氣:「急什麼?非非也算是我的女兒。還有,你別讓人聽到,以後得叫姐夫!」
二溜子不以為意,嗓門非常高:「現在有了新男人,別以為你自己真是新娘子了!你要不給我找個媳婦,我們家的養育之恩你就得親自還!」
「你想想,我這麼做到底是為了誰!」
這兩個人的話嚇得我不敢出聲。
卻也知道不能讓夏一江當綠毛烏龜。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看我的眼神代表著什麼意思。
村裡傳什麼闲話的都有,
我不想讓夏一江難堪。
這件事裝在我心裡。
那以後我每天都在路口等著夏一江回家。
就連晚上睡覺,我也睜著眼睛,不敢睡著,身體蜷縮成團,連在夢中都惴惴不安。
婚後,夏一江看著高興,每天都紅光滿面。
有人打趣他:「還是有老婆日子好過吧?」
他大嗓門地回應:「那當然,老婆孩子熱炕頭是最好的日子咯!」
寡婦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還給他買了兩身新衣服。
但總有人見不得別人好。
他們笑話夏一江:「估計這輩子就是撿破爛的,所以隻能撿剩下的二手貨。」
「有了後媽就有後爸,顧非哭的時候在後頭呢。」
隨著啤酒瓶搖搖晃晃的砰砰聲,夏一江口裡咬著香煙過來了,「誰哭啊?
我倒要看看,誰敢惹顧非哭!」
他們就用這樣平常的語調,笑嘻嘻地一笑而過。
夏一江也不在意,附和地笑兩聲。
我當時心裡難過極了。
用最大的嗓門回:「我不是別人的崽,我這輩子都是夏一江的女兒,我以後一定會孝順他。」
「你有這工夫笑話別人又怎麼樣?你生幾個孩子都不回家,以後你們也是孤獨終老!」
這些都是村裡的嬸子們平時在背地裡說的,此刻被我用來當武器。
我一直沒有叫過寡婦媽媽,她也表示沒關系。
長期的睡眠不足和精神高度緊張。
我病了,迷迷糊糊間有個男人進了我屋裡。
這天夏一江去吃席,約莫喝了不少酒。
回來時,走路都歪歪扭扭的。
他在外面啪啪地拍著門。
7
那晚我躺在被窩裡,看著客廳的燈光,一夜無眠,想著這些年過的日子,無聲的淚水一次又一次打湿枕巾。
夏一江待我並不薄。
國家還沒有實施九年制義務教育的時候,沒有幾個人舍得花錢送孩子去讀書。
夏一江拉著我的手送我去上學。
他在門口接我放學。
不管考幾分,他總是認真地和我說:「小非,讀書對得起你自己就好。」
這時的夏一江,他雖然嗜酒抽煙,狐朋狗友太多。
但他人不壞。
他也會出去打零工,東家幾天西家幾天,都是圍著村子周圍轉,晚上必定會回家。
我想,相依為命時我是愛夏一江的,可以不分是不是血緣關系,隻因他對我好。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厭棄夏一江的呢?
就從聽人說他喜歡我媽才收養我,我討厭是她的女兒,要被人指點卻還得借著她的感情活著;從他成親後聽那個寡婦的,早出晚歸,還要出去喝酒,要把我一個人留下;對我的暗示聽不出來,任由人把他當猴耍,他可是混混夏一江。
但我卻不敢開口告訴他真相。
今晚要不是我嚇得來了月經。
那一股血流出來的時候。
把那個二溜子嚇得踉跄著跑出去了。
劫後餘生的我泄了心神,被痛經折磨得S去活來,剛緩回一口氣的時候,夏一江回來了。
聽到夏一江費了很久的勁才打開門。
我知道,他一定又喝醉了。
我強撐著起床,八月份的北方,夜裡微涼。
我整個人發著虛汗,小風吹過來,整個人都冷得汗毛直立,虛弱不堪。
夏一江一身酒氣,站立不穩,搖搖擺擺地進來,他的額頭淌著血,也沒看我一眼,整個人栽倒在沙發上。
一腔怒火,燒得我衝著夏一江吼:「你又跟人打架了,你多大歲數的人了,不要命了?」
夏一江艱難地籲口氣,然後惡狠狠地說:「咳,畜生他比我更慘,和S也差不多了,約等於S了。我這離S遠著呢,家裡白酒拿來,過來幫我抹一下。」
「你的命就那麼賤啊,怎麼不S在外面了?」這是我第一次跟夏一江說狠話。
這話說完,我眼淚刷刷地往下流。夏一江猛然睜開雙目,他那深幽的瞳孔慢慢泊上一抹悲傷,那是我從沒見過的夏一江,悲痛又窩囊。
沉默片刻後,夏一江閉上雙目,嘴裡哼唧著:「沒良心的小東西,放心吧,我這惡人命長,閻王爺不收的。」
我不服氣,
嘀咕著:「嘴硬吧。」
他的傷口處,還沾著碎玻璃碴,我一點點用镊子把玻璃碴夾出來。
真不知道,是他心太硬,才不會感到痛,還是他就是一條硬漢子,沾著玻璃碴也能入睡。
8
從那天過後,寡婦再也沒有回來過。
張嬸兒找過夏一江。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低低的。
還把我支出去,讓長生哥帶著我去園子玩兒。
從那以後,大家都議論夏一江看不上小寡婦。
是要把我當「童養媳」。
那會兒沒有替身文學這一說法,也不知道什麼是白月光。
但我卻清楚地知道什麼叫童養媳。
聽完,我不敢問夏一江卻和他別別扭扭。
夏一江連看都懶得看我,隻是漫不經心地說:「胡同那些扯老婆舌頭的話,
你不用放在心上,考上高中比什麼都強。」
「我養你是因為我缺一個免費煮飯的保姆,你不用花錢給口吃的就行。」
「顧非,我告訴你的話你都好好聽著,要是念不好書你以後拿什麼報答我?都對不起這些年我給你花的錢。」
我翻一眼夏一江:「你是貔貅,天天就知道錢錢錢,買菜買米不花錢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都給我記賬了。」
「哈!我記賬怎麼了?小白眼狼,跟你媽一個樣,無情無義。」
夏一江說完,又繼續埋頭吃飯。
三十歲的男人,幹瘦的樣子,卻有一頭灰白的頭發,異常扎眼。
我不願意看夏一江,瞥一眼也是不屑,心裡更是厭棄,我們常一前一後地往胡同深處走去,拐彎回家。
我僅用半個小時,就把飯菜做好,端上桌,一湯一菜。
反正夏一江也不講究吃喝。
9
這些年,我在夏一江身邊。
看著他這個「小混混」剪短了頭發,年少時瘋狂做下的事現在都如數報應回來了。
別人往他屋前潑過油漆,還拿著棍子把他從街頭追到巷角,甚至還有人拿著刀子威脅他跪下賠錢。
我怒罵夏一江:「你就是這世上的最窩囊的人,不,比窩囊廢還窩囊。」
夏一江卻不以為意,他說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出來混的,遲早都要還。
夏一江,你為了騙我都講因果了?
因為我,你夏一江砍了人,賠了錢,卻還要盡數忍下無窮的報復。
那天張嬸兒揪著長生哥的耳朵罵他。
竟然在學校裡冷眼看著我被同學孤立,被同學霸凌。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長生哥頂撞她。
「因為她是夏一江的養女,她活該受著!」
張嬸兒「啪」地打了他一巴掌。
「你們都誤會你夏叔叔了。」
她終於忍不住說出了實話。
原來那天寡婦追上嚇得驚魂未定的二溜子,跌跌撞撞地在村口口述我一攤血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