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柳文青走後,陸停轉身看過來,隔著垂垂雨幕,他一雙眼又靜又沉,似乎飽含痴念與欲望。
我心裡重重一跳。
當晚,陸停大半夜地不睡覺,在院中練槍。
天邊還下著細雨,明月高懸,螢火紛飛。
他赤裸著上身,一柄銀槍使得出神入化,雨汗交織,順著腰腹的肌肉紋理滑入下衫……
陸夫人搖著扇子,嘖嘖稱奇。
「阿停身材還是不錯的,比那些個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空有一腔情意的文弱小生強多了,對吧小春?」
我胡亂應著,臉頰發燙,悄摸看了一眼又一眼。
「他這是怎麼了?」
「還能怎麼?」陸夫人道,「天熱,燥著了。」
8
隔日,我上醫館說清楚,
婉拒了柳文青。
柳文青面上說無妨,但已然沒有往日熱忱。
甚至還與李大夫說我做事不仔細,將黃芪與桔梗混在一起。
李大夫將我臭罵一通。
那時我已差不多能獨當一面,醫者男多女少,性別差異多有不便,若遇女患,多是我出診,由此我專攻女科,也算小有所成。
清理藥材這種事早就不是我的活了,自有新來的學徒做。
我十分委屈。
在柳文青回家的路上用麻袋套住暴打了一頓。
正遇上陸停來接我,我摟著他的胳膊大聲抱怨:「混賬東西!原以為他是個好人才多次幫襯,沒想到竟是個小肚雞腸兩面三刀的,狗東西!賊鼠輩!啊啊啊我怎麼沒多踹兩腳——」
陸停好氣又好笑:「好了好了別生氣,這樣的廢材,
讓你氣這麼久都是給他臉了。」
「有道理。」我平復心情,沮喪道,「可是我天天看他那張S臉,都不想去醫館了。」
「那不如出來自己做,不必看人臉色。」
「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
「可是。」我算了算銀子,「沒錢啊。」
「嗯?」陸停歪頭看我,似是疑惑,「我的俸祿不夠嗎?」
陸夫人不想管賬,於是陸停的俸祿都在我這了。
「夠,但是,那都是你辛苦賺的,用完就沒了……」
「沒事。」陸停揉著我的頭發,笑了,「都是你的,想怎麼用就怎麼用,我還能賺更多。」
「哇!」
我真心誇贊:「你真好!
「我以後成婚了還能花你的錢嗎?
「算了,我還是不嫁人了……
「那你成婚了我還能花你的錢嗎?
「算了,你也別嫁人……」
陸停嘴角抽了抽,突然一把將我扛在肩上。
我驚呼一聲:「你幹嘛?」
「吃飽了撐的,鍛煉鍛煉。」
9
我在御前街盤了間鋪面,開張做醫館,專為女子看診。
初時病患寥寥,我也樂得自在,每日窩在鋪子裡研讀醫書。
御前街在軍營東面,是陸停執掌巡邏的範圍,京師布防變動,他半年內連升三級,如今已任神策軍指揮使。
不再是當初那個受人奚落的小小羽林衛。
聖上有重新啟用陸家的徵兆,朝中臣子聞風而動,往日僻靜的長樂胡同門庭若市,
各家馬車停在巷子口,外面進不去裡面出不來。
「讓我來,我先來的,我先進去拜見指揮使大人!」
「放你娘的狗屁!我官大自是我先進!」
「天爺,能不能先讓老夫出去,我要解手!」
我揉揉眼睛,問旁邊的人:「這是哪兒?」
陸停笑了笑:「不知道,也許是別人家。」
「搬家吧搬家吧!」
怕被這群瘋子逮住,我拉著陸停走到夜市,一路走一路吃,手上還抱著一堆玩的,陸停跟在邊上付錢。
玩到一半,我驟然想起來:「糟糕!夫人一個人在家呢!」
「沒事。」陸停笑眯眯道,「也不是第一回了,阿娘有經驗。」
「那我們出來不帶她,會不會生氣啊?」
「她高興還來不及。」
「?
」
陸停但笑不語。
除了各大朝臣的打探,不少夫人小姐也託媒人送了帖子前來說親。
陸夫人通通閉門不見。
長樂胡同進不去,她們便上醫館來打聽,那日我早起出診,看到醫館外候了一群人,當即腳底打滑。
「我,我什麼時候這麼出名了?」
待上近前,才得知是想從我這探聽陸停的消息。
「宋小娘,聽聞您當日不辭辛苦將指揮使大人拉回家,更有去歲大鬧醉仙樓之壯舉,真是有情有義我輩典範……對了,說到情,不知陸公子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啊?」
「先別問這個!我就想知道,那陸停二十好幾了還不成婚,怕不是個萎人?」
「對對對,若有隱疾便說清楚,切莫平白耽誤女子年華。」
「所以——」
一群夫人小姐目光灼灼望向我:「他到底是不是?
」
「……」
是,是什麼是?
我又沒試過,我怎麼知道!
等等!
我在想什麼!
我試什麼,我怎麼能試?!
眾目睽睽,我的臉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紅。
全場鴉雀無聲。
片刻後,眾人恍然大悟,有媒人遞來一捆卷軸:「如今陸公子出息了,小娘也不必守在陸家,這是京中未婚男子的畫像,您且看看,可有中意的?」
我翻過一張又一張畫,腦中閃過的卻是那晚陸停月下舞槍的身影。
論容貌,論英姿,似乎無人比得上陸停……
不行,我們身份有別。
醫館的隊排到了大街上,陸停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他撥開人群進來時,
看到的就是這幅情景。
我滿面潮紅地望過去。
陸停挑了挑眉。
「怎麼了,小娘?」
人群散去,陸停一步一步走近我,瞥見我手裡的卷軸,低聲問:「想成婚了?」
我驚覺他與平常不大一樣,不住後退,腰磕在櫃子上,疼得我臉一白,胡亂把柳文青的話拿過來說。
「天……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也到年紀了,總不好終身賴在你家,難道要你養我一輩子嗎?」
「為何不行?」
「我,我……」我咬著唇,驚慌道,「現在我們關系好,你認我做小娘,將來你若娶妻,那你的妻子可願留我在家,陸家若沒我一席之地,難道要我看你倆睡床上我躲床底嗎?
「你也看到了,我能自己賺錢養活自己……」
「亂想什麼?
」
陸停撫上我的腰,溫熱的手掌輕輕揉著我撞疼的地方,他附耳在我身側,輕聲誘哄:「豈止現在認你做小娘,我認你做一輩子小娘,將來你我成婚,我睡床上——」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睡我身上。」
我慌得捶他:「你說什麼!
「你如今平步青雲,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我身份,要是我們在一起了,要遭受數不盡的流言蜚語……」
「還有,還有夫人。」我哭紅了眼,「你要夫人怎麼辦?」
「別哭,別哭。」陸停看見我哭就急,「我娘一直都是拿你做女兒待的,至於流言蜚語,是我求娶你,便該由我解決,你隻需回答願意或不願意,其他的事情,無須你操心。
「好小春,你都能考慮那姓柳的,為何不能考慮我?
我不比那廢柴強多了,你不知道,我夜裡——」
他抱著我,從來威風八面的少年將軍此刻嗓子都要哭啞了。
「求你了。」
10
我又要考慮了。
上次考慮柳文青,這次考慮陸停。
自那日後,我與他的關系總是怪怪的。
我早晚去醫館,也不要他陪著了。
他不敢湊近,遠遠跟在後面。
夜裡回家,屋內總會出現些新鮮玩意,有時是糕點,有時釵環首飾。
往日得了禮物是歡喜,現在卻是又酸又甜。
陸夫人敏銳地察覺不對勁:「阿停怎麼了?」
我說:「阿停壞。」
「怎麼壞了?」夫人笑道,「你說出來,我替你打他。」
我又不好意思說了,
心裡羞愧,覺得耽誤了人家寶貝兒子。
「小春啊。」
陸夫人摸著我的臉,了然道:「世間男女相悅是常事,不必覺得誰虧欠了誰,既有情,何不試試呢?」
我低頭不語。
冬至了,菜園中除不盡的雜草結了厚厚一層霜凍,沒等我想個明白,邊關發生動亂。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不知能否過個好年。
醫館自那日一鬧,生意有所好轉,我醫治了一個產後褥瘡的病患,逐漸打出名聲。
近來兩國交惡波及普通百姓,從域外採摘過來的雪蓮芝貴了百倍不止。
此藥珍稀,難尋替代,我詢問了往來商隊,都說不願再去西戎。
又幾日,西戎撕毀停戰協定,在邊境重燃戰火,戰爭一觸即發。
冬夜,飛雪飄零,我開了藥方,揣著手從病患家中出來,
陸停站在前方路口靜靜等著我。
我們很久沒開口說過話了。
他接過藥箱,自然地將我的手裹進他的大氅:「累不累?」
「累。」
「冷嗎?」
我哈了一口氣:「有一點。」
「那回去給你烤個紅薯吃,好不好?」
「好。」
雪下大了,陸停撐的傘往我這邊傾斜,他肩頭落了一層白。
他安然注視著我:「戰場之上,生S不過須臾,若我僥幸回來,能得到一個答復嗎?」
「好。」
我小聲回答。
我上前一步,踮起腳尖,將臉埋進他厚厚的領口裡,四下無人,我珍而重之吻了他的側臉。
陸停呼吸都凝滯了。
「能好好回來嗎?」我問。
「能。
」
他笑了:「佳人相伴,豈敢不歸?」
11
與西戎這一仗,打了很久。
院中新栽了一棵李子樹,果熟葉落,我坐在樹下,飽飽地吃了三回。
這三年我醫術不斷精進,有不少人上門求醫,因擔心戰事缺藥,我囤了許多藥材,和陸夫人親手縫制的狐裘護膝一起,送到邊關。
陸停不時會有來信,講些軍旅趣事給我聽,在信的末尾,他總會寫:【久不見君,思之如狂,若能得一貼身物件每日相伴,立S足矣。】
我聽了嚇到了,陸續往邊關送了許多東西,香囊、發釵、繡帕,實在沒得送了,甚至一咬牙塞了件小衣。
陸夫人從旁經過,恨鐵不成鋼:「傻姑娘,你就慣著他吧!」
陸停最近的一封信,說宮中皇後性情淑佳,喜好養生,與我應當投契,
勸我多多接觸。
我很是疑惑。
過了兩日,皇後身體不適,召我入宮看診。
當今皇後出身颍川宋氏,與我家祖上百年前約莫是堂兄弟,那晚我從宮中出來,總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直到寫藥方時看到最近降價許多的外番藥材,才恍然大悟。
這混賬!
春三月,大軍還朝,百姓夾道歡迎。
陸停銀鞍白馬,走在正前。
我軍將西戎打得退避汜水以北,二十年內不敢進犯。
聖上賜官授爵,那座被收回的將軍府又回來了。
我們終於要搬家了。
夜裡我收拾行李,陸停從身後環住我,笑道:「不急。」
壓抑許久的思念猶如潮水,我們吻得難舍難分。
皇後說我治好了她的心疾,
又系出同宗,與我一見如故,認作義妹,封郡主,從宮中出嫁。
皇後身體好得很,哪有什麼心疾?
新婚夜,我揪著陸停的耳朵和他算賬。
「不是說認我做一輩子小娘嗎?嗯?」
「錯了。」陸停一手捏著我的腳踝,一手捧著畫冊研習,他眉目含春,生了薄繭的手自我小腿到腰側往上,撫到胸前,低首細語:「有道是,吃誰奶,喊誰娘。」
我瞪了他一眼,雙頰緋紅。
「登徒子!」
「嗯,我是。」
月倚紗窗。
錦被翻紅浪,玉枕落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