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悶笑了一聲。
「我是想問,你處理傷口的手法很是嫻熟,以前學過?」
「當然。」我得意道,「我娘是鄉裡有名的巫醫,十裡八鄉看病都找我娘呢!」
「那你識藥?」
「對呀。」
「喜歡治病嗎?」
「喜歡。」我仰頭望他,不解道,「怎麼了?」
陸停笑了笑:「我們小春這麼聰明,何不試試學醫?」
「可是……」
我這半吊子醫術,要學到何年何月啊。
「我今日回來時看到回春堂在招學徒,既然喜歡,就去試試。」
陸停的聲音落在我頭頂,穩重踏實。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5
回春堂的李大夫收了我,
要我學會辨析萬種藥材,熟知數百種病症療法,稍有錯漏,就是一頓好罵。
醫館提供飯食,雖然沒有工錢,但比在碼頭搬貨強上許多。
陸停能正常行走後,去校場幫忙訓練兵士,校尉心悅誠服,多給了幾兩銀子。
武將蠻勇,多拼的是武力,打得贏就算厲害。
陸停十三歲上戰場,是當年冠絕上京、銀槍白馬的玉面少將。
天之驕子一朝跌落,我從未見他自怨自艾過。
我將這些感想說給陸夫人聽,陸夫人捂嘴笑:「傻小春,阿停打小就蔫壞蔫壞的,慣會裝慘扮可憐,你當心別被他騙了。」
是嗎?
不信。
陸停傷勢痊愈,回羽林衛任職。
羽林衛中有不少世家子弟是被塞進去混資歷的,陸停家道中落,自然成了別人奚落的對象。
他並不在意,每日先早起半個時辰給菜澆肥,再去上值。
院子裡又養了兩隻雞,一公一母,母雞下蛋,公雞在陸停發俸祿那天美美地燉了一罐湯。
陸夫人說我倆賺錢辛苦,該多吃一點,陸停又把他碗裡的雞腿夾給我。
我吃得不好意思,陸夫人隻是託著腮笑。
但今天不知怎麼了,陸停直到戌時還沒回家。
我提了燈籠出去找。
醫館的坐診大夫柳文青見了我,上前問道:「小春,這麼晚是去哪兒啊?」
陸停下值或休沐時常來醫館接我,我的情況醫館是清楚的,我忙問:「我家公子不見了,柳大夫可有看到?」
柳大夫往東指:「方才見一群人擁著陸公子到醉仙樓吃酒呢。」
我心裡一驚。
陸停哪有錢吃酒,
他那樣好的脾氣,別是被人吃了吧。
我匆匆往醉仙樓奔去。
醉仙樓大宴賓客,觥籌交錯,往來貴人推杯換盞,美女如雲。
我闖了幾個雅間,引來小二罵罵咧咧,終於在二樓找到了陸停。
他正被一群人壓在座位上,為首的紈绔手持酒杯逼他喝下去。
「陸停啊陸停,你也有今天,往日我還念你三分薄面,今朝落魄,你少給我擺臉子逞威風,這酒,你喝是不喝?」
「哎呀您就別硬撐了。」其他人看熱鬧不嫌事大,「不喝就是不給我們趙公子面子,你爹都S了快一年了,你還裝什麼呢?」
「就是就是!」
陸停抬眼,平靜道:「不喝,你待如何?」
「老子打S你——」
趙公子的拳頭正要落到陸停臉上,
千鈞一發之際,我掀翻桌子,撿了根木棍就跳上去往他身上招呼。
一通胡戳亂打,打得他顧得了頭臉顧不得下半身,旁邊人看得目瞪口呆。
「你打S誰?好大的膽子,我今天不把你打得叫姑奶奶我就不姓宋!」
「呸!狗登西!你娘倒了八輩子霉生了你這個賠錢貨!你爹上輩子S人這輩子養你!豬狗不如的畜生!
「惡棍看打!」
紈绔的隨從呆立須臾,上前拉架。
陸停抱著我往後退。
「小春小春,好了好了,我沒事……」
「啊啊啊啊啊——」
退到十米外,我仍揮舞手腳氣勢洶洶。
「天爺,這是哪來的小娘皮,如此兇猛!」
趙公子捂著腫成豬頭的臉,
痛呼:「老子和你沒完!」
「我才沒完呢!」
「小春……」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陸停要擋在我身前,被我兩手扒到後面去,我挺身而立,氣勢如虹。
「我們家阿停平時在家好好的,從不尋歡作樂,你倒好,非扯他來這破地方!仗他脾氣好欺負他,我從進門到現在他未曾說過一句話,仔細一看原來是哭了!
「滿桌子人,你怎麼不找別人灌酒,盡瞅著我們阿停了是吧?你是不是針對他?以後這勞什子酒我家阿停就不喝了,再敢欺負他老娘打斷你的命根子!」
有人弱弱出聲:「那個,阿停他娘……」
「閉嘴!有你說話的份嗎!」
趙公子被我罵得回不過神,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陸停低頭靠在我身上,肩膀顫抖。
「走走走,我們回家,以後不和他們玩了!」
我牽著陸停走出去,聽到後面有人問:「這,這誰啊?」
「好像是陸停的小娘,他爹過世之前納進門的。」
「小娘啊。」
「好霸道,想談。」
回家後,我把那惡霸一番行徑添油加醋說與陸夫人聽,待我說到「陸停老實巴交站在一邊不敢反擊」的時候,陸夫人眼皮子跳了跳,一副不忍卒聽的樣子。
陸停正巧從廚房過來,陸夫人手持蒲扇,往他身上狠狠拍了兩下。
陸停拉我起身:「水燒好了,快去洗澡,今日累壞了,要早點休息。」
陸夫人瞪了他一眼。
夜已深,我泡在浴桶中,餘光瞥見屏風上搭了件從未見過的衣裳。
花樣精巧,用料上乘,是近來京中女子最時興的款式。
衣裳下壓了張紙條,紙上兩三筆勾勒出女俠勇鬥惡霸的情景。
下面附有一行小字——【月落星沉,枕下清歡】。
6
醉仙樓一事後,陸停擔心那群紈绔找我麻煩,每晚下值後繞路來接我。
陸停牽著馬,讓我騎在馬上,踏著月色,慢悠悠地走回家。
磨煉小半年後,我的醫術有所精進,勉強能得醫館大夫一兩句誇贊,隨他們出診,偶爾讓我獨自應對三兩個病人。
然而陸停來得這樣頻繁,也不是個事兒。
醫館的坐館大夫中,與我關系最好的是柳文青柳大夫。
柳文青祖輩世代行醫,然父親早逝,家中隻一寡母,年過二十仍未成親,醫術精湛,
頗有聲名。
寡母患眼疾,柳文青行醫在外放心不下,醫館與柳家離得近,我替他去看過幾回。
一來二去,便熟識了起來。
他承我看顧寡母多次,一身醫術不吝相授,李大夫偶有斥責,也是他替我說話。
柳文青心實嘴笨,那日受邀給一官宦人家診病,病患不慎誤食與藥材相克之物突發急症,險被扭送官府,幸虧我在廚房發現了端倪,當場怒罵。
回醫館的路上,柳文青心緒不佳。
「小春,多虧你在,不然我難逃一頓官司。」
「那還得是你自個兒醫術好,刑獄判官都不敢收你。」
「小春,你說話總是這麼好聽。」
他頓了頓,又道:「其實這段時日我想了很多,你爹娘俱不在,如今夫君已逝,我也並未娶妻,不如我倆一塊過吧,我不嫌你嫁過人,
一定會待你好的。
「再者說,你現在所做全是為陸家考慮,我看那陸公子絕非池中物,將來必有大展宏圖的一天,那時陸家已不需要你了,你待如何?你要為以後著想,我等普通人的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
柳文青這話委實戳到了我的痛處。
我娘親仁慧,早年種田行醫供夫君苦讀,可我爹進士及第後,娘親未曾享一天福便撒手人寰。
留我與父親一眾妾室子女爭鬥,後宅傾軋多年。
人生十七載,從未尋到歸處。
宋家不是,陸家也不是。
陸夫人在我危難時提供棲身之所,陸夫人很好,陸停也很好,可我終歸在陸家隻佔了個名分,總是要走的。
我能去哪兒呢?
我答應柳文青考慮考慮。
那天回家時,
柳文青追出來送了一隻香囊,裡面放了各色安神的藥材。
香囊所用布料為青灰色,與時下女子制香囊喜好的亮色不同,柳文青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說是寡母為其做衣用剩下的。
不知為何,我一下子就沒了興致。
陸停牽馬到近前,瞥了眼我手中的香囊,語氣淡淡:「想追姑娘,也不知送些討人喜歡的東西,將來提親,難道要捉隻野鴨做聘雁?」
柳文青臊紅了臉,反駁道:「小春聰慧仁孝,我與她相交已久,知道她定然不是那些眼中隻有黃白之物的俗女子,陸公子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看不上我等凡人也是正常……」
「不錯不錯。」陸停點點頭,煞有其事道,「柳大夫高潔,看不上真金白銀,那不如把你的錢都給我吧,我看得上。」
「你你你!」
柳文青拂袖而去。
我在旁邊看得咋舌。
真是張嘴就要啊!
陸停幾時這般口齒伶俐了?
陸停把人氣走了,轉過身來二話不說拿走我手上的香囊,系在馬尾巴上,拍拍馬屁股讓它走了。
「小春。」陸停幽幽道,「我這麼辛苦賺錢,他竟然看不上,我好難過。」
我下意識安慰:「他是裝的,怎會有人不喜錢?別和他一般見識。」
「嗯,我覺得也是。」
我望向馬離開的方向,小聲抱怨:「你讓它走幹嘛,我都沒馬騎了。」
「騎我。」
「?」
陸停背對著我,單膝跪在我面前:「上來。」
「這不太好吧。」
「哪裡不好?」
「不,不合禮數。」
「什麼禮數?
」
什麼禮數……
我拍了下腦袋,恍然大悟:「對哦,我們就是單純的母子關系!」
「……」
月色下,陸停的身影似乎又矮了三分。
我歡歡喜喜地爬上他的背。
陸停穩穩託著我:「喜歡香囊?」
「昂。」我想了想,「說不上喜歡,但別的姑娘都有,就忍不住想要,我針線活又不好……」
「那你喜歡柳文青?」
陸停聲音低沉,似乎暗含蠱惑。
我莫名心慌。
「沒,沒有,就是普通朋友……」
「哦。」他拉長聲調,慢吞吞問,「那,喜歡陸停?」
「喜……」
我差點咬著舌頭。
好端端地問這些幹嘛?!
第二日正值陸停休沐,他難得空闲在家,我早起時看見屋內堆了一桌子香囊,有翠竹,藕粉,鵝黃等色,裡面放了各式香料,沁人心脾。
推開門,陸夫人不知為何眼下烏黑,拿著平日撵雞的竹竿追著陸停滿院子打。
陸停近日挨打的次數越發多了。
哎,不孝子。
7
我答應柳文青考慮,其實心裡已有答案。
但我沒想到他會直接找上門。
那日端午,陸停受上官提拔,得聖上賞識,調入神機營任前鋒,調令下來的時候,陸停正在那片小菜園鋤地。
六月細雨,他戴著鬥笠,我和陸夫人坐在檐下,一人一個甜瓜啃得香甜。
打開門,卻是柳文青站在門口。
一手拎著病患答謝的山貨,
另一手捏著紅箋。
「找誰?」
柳大夫明顯有些怵他:「宋小娘可在?」
「……」陸停左移一步擋住視線,「找我家小娘何事?」
「提,提親。」
「我們情投意合,前些日子說好的……」
我悚然一驚,一塊瓜卡住喉嚨,驚天動地地咳起來。
陸停靜了靜,我正要上前把事說清楚,突然聽他來了句:「不許。」
柳大夫呆住了:「什麼?」
陸停聲音低沉,微彎下腰,直視柳大夫的眼睛。
「我說,不許。」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又不是小春親生的,管那麼多,難道要她給你家做一輩子的丫鬟嗎……」
「……」
陸停拳頭都攥出青筋了。
我膽戰心驚,陸夫人卻看得津津有味。
「我從未將她當作丫鬟,她要成婚我不攔著,但也絕不會是你這樣的蠢材。
「你配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