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轉頭看上了我的夫君,甘願為妾。
柳清垣卻不願:「惜惜千金之軀,怎能做妾?」
「倒是你,賊寇出身,當正妻實在上不得臺面。」
見我沉默,他遞來一包碎銀。
「昔日恩情,就此兩清,抱歉……」
「就當我們從未遇見過吧。」
三月後,柳清垣十裡紅妝迎娶新婦。
洞房花燭夜,二人卻憑空失蹤,成為一樁懸案。
...
郊外野墳中,我合上沉重的石棺,一鏟鏟蓋土。
「你們二位,抱歉……」
「就當我從未救過吧!」
1
盜墓時,我打歪了盜洞,
誤入一座新墳。
本該S寂的墓室中,卻傳來陣陣刺耳的抓撓聲。
原來是被封入棺椁活殉的美人還沒S透。
我將她救出,帶回家悉心照顧。
美人屍毒入體,急需千年丹藥救治。
我又遍尋古墓,一連七日不曾合眼。
可她康健後,轉頭就爬上了我夫君的床。
我氣到發抖,拿著掃帚就要將這忘恩負義的女子打出家門。
她卻撲通一聲跪倒在我面前。
「我是真心愛慕柳大哥的。」
「求姐姐成全,讓我留下當個妾吧。」
一旁沉默的柳清垣終於開口了。
「此事不妥。」
自然是不妥的。
當年柳家遭人算計,闔族被滅。
是我將他從S人堆裡刨出來。
又背著他在雪地裡走了三天三夜。
這才躲過追S,逃出一條命來。
我也因此傷了身子,落下怕冷的毛病。
成親那晚,他跪完天地尊親,朝我虔誠下拜。
「此生唯你一人,恩愛白首,永不相負。」
這五年裡,他對我千般可憐萬般體貼。
沒讓我皺過一次眉,沒和我紅過一次臉。
他生得好看,書院中一坐,多少小娘子前來招惹。
無論美醜媸妍,他從不看上一眼。
我以為今日之事也當如此。
卻不料他接著說道:「惜惜名門貴女,怎能委身為妾?」
「倒是你,賊寇出身,做正妻實在有損我的顏面。」
2
手中的掃帚「啪嗒」一下跌落在地。
我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人。
「你說什麼……」
當年他醒來後,說救命恩重,無以為報,隻好以身相許。
我一口婉拒。
隻因我出身賊窩,他卻是官宦子弟。
如此恐汙了他的清名。
柳清垣不過一笑:「沈姑娘行事,這幾日我已有所耳聞。」
「你不為金銀財帛,不過是替人在墓中抄錄佚失的醫書古籍。」
「此等行徑,無愧於心,也要稱之為賊嗎?」
我紅了臉:「錢財什麼,我也是拿過的。」
燭火幽微,他貼近我,眼中似有異樣的情愫閃動。
「大災之年顆粒無收,若非靠你取出珍寶,分與鄉親們度日。」
「這十裡八鄉,現在哪還會有人煙?」
「娘子之舉,
實乃行俠仗義,劫富濟貧。」
「得妻如此,是我之幸。」
他的聲音像著了火,直往我臉上燒去。
我低頭輕捶他一下:「淨渾說,誰答應做你娘子了!」
「由不得你不答應。」
...
言猶在耳,現在想起,隻覺諷刺無比。
見我沉默,他遞過一包碎銀。
「這些錢就當是我和惜惜補償你的。」
「救命之恩,就此兩清。」
「抱歉……就當我們從未遇見過吧。」
撂下話,柳清垣扶起美人,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同樣由不得我不答應。
看著他決絕的身影,我心頭忽然湧起一陣細細密密的惡心。
是真的惡心。
捂著嘴奔出門外,
我扶著院裡的桃花樹吐了起來。
二人剛要走出院門,聞聲皆是一愣。
「阿衣...」
柳清垣轉身,艱難吐出我的名字。
「你有孕了?」
3
我胡亂抹了下嘴:「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你柳清垣郎心似鐵,難不成會為一個孩子回心轉意嗎?」
轉過頭,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本以為當年寒氣入體,此生子嗣無望。
不想竟然……
我瞥了一眼呆立原地的男人。
他臉上的欣喜之情,同樣溢於言表。
可情如覆水。
縱然他因此回心轉意。
我也絕不可能原諒。
我的孩子,
不需要這樣一個負心薄情的父親。
打定主意,我站身回屋,收拾一下行囊。
剛走兩步,後頸一痛。
頓時整個人陷入了黑暗之中。
...
再次睜眼,四周仍是黑暗。
我心中納悶。
現在又不是冬季,為何天亮得這麼晚?
待要起身,頭頂撞倒一處堅硬。
我伸手去摸。
這熟悉的陰冷感瞬間令我打了個哆嗦。
再摸向四周。
不對...這是...
一具石棺!
我竟不知何時被人放進了棺材裡。
「救命!有人嗎!」
我用力拍打著棺蓋,發出沉重的悶響。
驚喜的是,外面果然有人。
聽見聲音,
將棺蓋推開個縫隙。
霎時間,清新的空氣混雜著雨滴撲面而來。
我大口喘著粗氣:「多謝!」
抬手去擦臉上的雨水,觸手卻溫熱。
我愣住了。
抬眼,柳清垣淚流滿面,正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阿衣,抱歉。」
我心頭頓時湧起不好的預感,但仍強做鎮定道:「無妨,你先把棺蓋打開。」
「有什麼事我們出去再說。」
他置若罔聞:「阿衣,這麼多年,我對你的心不假。」
「但我身負血海深仇,仇家在京中權勢滔天,唯有比他爬得更高,我才可能有大仇得報的那一天。」
「可這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
「隻要我還是寒門子弟一日,
我就永無可能出頭。」
「能幫我的,隻有寧惜惜。」
4
我心中一顫。
他接著說道:「你或許不知,寧惜惜其實是侯府貴女。」
「六皇子病重,聖上賜婚衝喜,不料她剛去一日,尚未拜堂,皇子就病逝了。」
「貴妃遷怒於人,暗中逼她殉了葬。」
「聖上得知後大為震怒,貶斥了娘娘,追封她為安寧郡主。」
「可誰知道,她竟然被你救下!」
火把映照下,柳清垣如玉的面孔燃起一抹瘋狂之色。
「而她,又偏偏垂青於我!」
「隻要我娶了她,我的身份就不再是平民百姓,而是當朝郡馬!」
我渾身冷汗,外衣都湿透了:「可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你要和離也好,
休妻也罷,我絕無二話!」
「你若怕被人瞧見,我立刻遠走他鄉,從此絕不出現在你們面前!」
他痴痴地笑了,聲音在陰暗逼仄的墓穴中層層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我當初的確是這樣想的。」
「萬萬想不到,你竟然在此時懷了身孕!」
他閉上雙眼,似有不忍。
「阿衣,我不是不憐惜這個孩子。」
「可官場復雜,人心難測,若留你和他在世上,一旦被別有用心的人知曉,如此汙點,定會陷我於萬劫不復之地,我不能賭,也賭不起。」
「你不要怪我心狠,要怪就怪這個世道。」
他伸手就要將棺蓋合上。
「不要!」
我聲音顫抖。
「有孕與否,尚未確鑿。」
「即便有,
你也大可逼我將他拿掉。」
「可你卻連查驗的機會都不給,就要置我於S地。」
「柳清垣,我就問你一句,到底為什麼?」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為什麼?」
「選官在即,我和惜惜先要回京,後要成婚。」
「叩謝宗族,打點中正,拜謝尊親。」
「樁樁件件都是要事,豈容我在這兒與你闲耗?」
我閉上眼,搖了搖頭。
「不對。」
「你隻是心虛而已。」
心虛自己拋妻棄子,辜負深恩。
生怕日後某天功成名就,我卻被帶著孩子,帶著數十年的血淚,向天下人來指摘他的無情。
S我不為別的,不過圖一安心而已。
他臉上很難看的青白交錯了一陣,終於承認道:「是又如何?
」
「怪隻怪你身份實在難堪。」
「否則留你當個妾室便罷了,又何須如此?」
他最後深深看我了一眼。
「沈天衣,下輩子不要再做賊了。」
隨著沉重的石板緩緩合攏,黑暗再一次將我吞沒。
人聲漸遠,心頭原本的硬氣也一點點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恐懼與不甘。
真的要S了嗎?
空氣慢慢耗盡,我像擱淺的魚一般大張著嘴,卻隻是徒勞。
指尖抓撓著冰冷的棺壁,留下道道血痕。
意識消散前,我腦海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
錯了!
5
全錯了!
嫁他是錯,相濡以沫是錯。
當初救他,更是大錯特錯!
還有那忘恩負義的侯府貴女……
一想到二人。
我隻恨此刻S的太慢、太煎熬。
不能立刻化身厲鬼。
食肉寢皮,也難消心頭之恨。
「柳清垣...寧惜惜...」
「若能重來,我定要……」
...
忽然有人在我耳邊輕喚:「沈姑娘?」
「沈姑娘?」
我倏然睜眼。
面前男子一身粗布短打,俊眸如星。嘴裡斜叼著支草葉,朝我笑道:「瞧你這苦大仇深的模樣,又做噩夢了?」
我含糊應了一聲。
這才想起,原來我沒S。
那日。
不知是蒼天有眼,還是因果輪回。
我和寧惜惜一樣,在斷氣前,又得盜墓賊相救。
「都不是。」
他穿著短靴的腿一晃一晃。
「連逢災年,百姓隻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咱們中原什麼都靠不著,唯有這風水寶地——北邙山。」
「自古貴族聚葬於此,珍寶多,盜墓的自然也就多了。」
「同一座墓,有時一天之內能來四五撥人。」
「你能被我撞見,這是情理之中的事,跟賊老天一點關系也沒有。」
我點點頭。
「不管怎樣,還是多謝。」
「謝什麼啊!」
他雙手放在腦後,選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樹上。
「幹了小半年,十墓九空。」
「再這麼下去,小爺我真的要餓S嘍!」
我想了想,開口道:「若你不嫌棄,待我從京城回來,教你幾招摸金尋龍之術。」
「也算是報答相救的恩情。
」
他「咦」了一聲:「你去京城做什麼?」
我輕輕擦拭著手中的洛陽鏟。
「尋仇。」
6
我和薛琅坐在餛飩攤,一口一個,燙得龇牙咧嘴。
誰承想,這人怕我一去不回,無法兌現承諾,竟一路跟著來到京中。
還美其名曰「監工」。
不遠處的齊國侯府,門前車水馬龍。
我皺眉:「你不會弄錯地方了吧?」
「怎麼會。」
他喝了口湯:「侯府,姓寧,賜婚六皇子。」
「全京城符合條件的,僅此一處。」
「可為何咱們在這兒蹲了半個月,遲遲未見那兩人前來?」
話剛問出口,我就悟了。
對於柳清垣來說,一旦進了這朱門,寧惜惜就是他高攀不得的郡主之尊。
就算有救命恩情,老侯爺也絕不會允諾婚事,讓女兒下嫁。
所以他要做的,是先將生米煮成熟飯。
而且一定得明媒正娶,聲勢浩大。
越多人知道,侯府日後越無法抵賴。
隻能認下這貧賤女婿,扶著他平步青雲。
我心下冷笑。
柳郎啊柳郎,你當真算計高明。
「走吧。」
我起身擦擦嘴。
「打聽打聽,城內有沒有要辦喜事的人家。」
「咱們去吃席。」
...
一連問了幾處綢緞莊和酒肆,終於得知三日後在城東,有戶新遷來的人家要娶親。
那男主人生的一副潘安相貌,未過門的小娘子也嫵媚多姿。
兩人濃情蜜意,恩愛非常,街坊四鄰皆道天作之合。
至於姓柳還是姓寧,卻不得而知。
聽見「嫵媚多姿」四個字,薛琅笑得賊兮兮,不由分說拉著我就往城東去。
我連忙在路邊買個頂鬥笠,帽檐深深,隻露出半截下颌。
城東一路,皆是舊宅舊匾。
唯有一處四合小院,「沈宅」二字,墨跡尚未幹透。
應該是這裡無疑。
但。
為何姓沈?
7
正自納罕,院內傳來說話聲。
「沈公子,那這合婚庚帖,就用金墨來寫了?」
「交換完庚帖,定親一事方才名正言順。」
「隻是不知二位的尊親現在何處?」
一個男人淡淡開口:「實不相瞞,沈乃化名,以此紀念逝者恩情。」
「在下本姓柳,
勞煩媽媽在庚帖上別寫錯了。」
「先父母早逝,至於內人的尊親,日後你自會知曉。」
聽到這個聲音,我渾身氣血上湧。
果然是他!
送走媒人後,二人自屋內走出。
多日未見,柳清垣依舊是那副君子如玉的模樣,衣衫勝雪,面容沉靜,未見一絲風塵疲色。
一旁的寧惜惜卻雙目紅腫,面色蒼白,整個人顯得憔悴不堪。
她抓住男人的衣袖,苦苦哀求。
「阿垣,我真的不想回侯府。」
「我們就做一對尋常夫妻,安穩度日,不好嗎?」
「你不知道,侯爺……我爹他,他真的很可怕……還有貴妃娘娘……」
「他們吃人不吐骨頭!
」
柳清垣將她摟進懷中,柔聲安慰:「好了,我知道你心裡有怨。」
「怪你爹任由你嫁給個病痨鬼。」
「可親父女之間哪有隔夜仇呢?」
「等我們成了親回到府中,嶽丈那裡,我親自替你去說和。」
他一臉志在必得的樣子,仿佛已將那錦繡榮華攥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