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口吃著奶奶煮的面條。
耳邊是奶奶絮絮叨叨的關心。
眼神卻透過發黃的玻璃窗,落在不遠處的小洋房上。
那是裴柯的家。
我討厭裴柯。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討厭他。
裴家剛搬過來的那天。
我便是站在這扇玻璃窗後。
看見他從一輛漂亮的小轎車下來。
被恩愛又打扮得體的父母牽著。
臉上卻掛著不怎麼高興的神情。
那時我便知道,這種心裡難受悶堵的感覺,叫作嫉妒。
而這種厭惡,在他來給我這個鄰居送進口餅幹,卻踩折了我家門前那棵母親栽下的桃樹苗時,到達了頂峰。
我撿起石子砸他。
石頭的稜角在他的眉峰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
從此,我們成了見面就掐的S敵。
後來,他高考比我高 0.5 分。
成了壓我一頭的市理科狀元。
我更討厭他了。
一直到那個暑假快結束。
一場大雨的夜晚。
奶奶被車撞傷,昏倒在路邊。
車主逃逸。
裴柯將她背在背上。
還不忘拉起失魂落魄的我,奔向醫院。
手術室外,他站在我身邊。
渾身湿透,碎發狼狽地耷拉在額前。
緊抿著唇,看著崩潰大哭的我,一言不發。
良久,他才開口:「我去繳費。」
我盯著他離開的背影愣了神。
心口再次回蕩起那股悶悶的感覺。
那天我才明白。
它不隻是嫉妒,還有自卑。
而自卑,扎根在心間。
從愛意裡,瘋狂汲取養分。
面快吃完了,露出來一塊白面黃肚的荷包蛋。
我低下頭,眼淚不停不停地往下掉。
上一世。
反復糾纏的餘生裡。
有時候我也忘了,我是恨他,還是愛他。
7
教室裡。
衛承痛苦地捂著耳朵。
試圖將我念單詞的聲音,當作唐僧念經,屏蔽在耳外。
我閉了嘴。
等他放下捂耳朵的手,才又接著念。
「學霸,算我錯了,我不該浪費時間在學習上的。」
「你幹嘛非要扶我這堆上不了牆的爛泥呢?」
我批改著他的英語作文,
眉頭緊皺。
頭都沒抬道:「為了錢。」
他吊兒郎當地問:「你就這麼缺錢?」
我點點頭,漫不經心地回:「早亡的爸,改嫁的媽,癱瘓的奶奶和破碎的她,啊,不,是我。」
「所以我很缺錢。」
衛承愣住,收起了臉上的玩世不恭。
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來話。
神情反復糾結變化。
最後才伸出一隻手掌,搭上了我的肩。
他微紅了眼道:「學霸,我一定跟著你好好學,努力考上大學。」
我剛想欣慰地拍拍小財主的頭。
一道冰冷低沉的聲音就從身後響起:
「你們在幹什麼?」
我抬頭。
裴柯的臉沉著,嘴唇繃得很直。
墨色的眸子沒有什麼情緒。
我和裴柯已經好幾天沒說話了。
再聽到他的聲音,甚至有些陌生。
以前因為處處競爭,我和他像是捆綁在了一起。
如今我主動避讓。
才發現,我們也不過是緣分極淺的同學一場。
因為繁重的學業,可能連面都難得見上一回。
我移開視線:
「同學互助,有什麼問題嗎?」
他咬著牙,語氣不善:
「互助?」
「他一個考 250 分的,能幫你什麼?」
「诶,是 255 分,」衛承打斷道。
裴柯沒看他,隻是SS盯著我:
「你要互助,為什麼不找我?你理綜還能提,我能幫你。」
他垂眸,小心翼翼地伸手靠近。
想來拉我的手腕。
語氣也軟了下來:
「如果你是氣我上次拿你的筆記,那你可以罵我幾句,你別不理……」
「謝喬!」
白栀恰時出現,打斷了他的話:
「我有道物理題不太會,你能教教我嗎?」
她捧著試卷,眨著杏仁圓眼,柔聲企求。
裴柯皺起眉頭,毫不客氣道:「我就坐你身邊,你問她幹嘛?」
「試卷拿過來,我教你,以後別來找她。」
他看了看我,最終還是縮回了手。
回了座位。
白栀原本緊張的臉色緩和下來。
轉頭看向我,神色復雜。
躊躇好久,她才猶豫著為難開口:「謝喬。」
「如果你不喜歡裴柯的話,能不能,離他遠一點啊?
不要跟他說話了。」
心髒猛地一滯,胸口回蕩著澀意。
我摸了摸發酸的鼻子,擠出笑道:「好。」
她臉上露出釋懷般的輕松。
衝我欣喜一笑後,也轉身離開。
衛承摸了摸下巴。
一臉吃瓜道:「怎麼感覺,這兩人,有點奇怪。」
我垂眸:「是挺配的。」
衛承:「我看不像。」
我收了筆,把作文本遞給他:
「那就是你眼神不好。」
「所以才能把 horse,寫成 house。」
「你家房子能跑是吧!」
餘光中,兩人的身影並肩遠去。
我心頭微澀。
裴柯。
沒有我的糾纏,你會順利過上更好的人生。
而我,
也該有自己的路要趕。
8
裴柯同人打架了。
在我回家的必經之路。
等我擠進人群,就看見他臉上掛了彩,卻放倒了五六個小混混。
白栀站在裴柯身後。
嬌弱的身軀止不住地發抖。
害怕的臉上,掛著未幹的淚痕。
旁邊有同校的學生發出驚呼:
「英雄救美,好帥啊!」
「早就跟你說過了,裴柯和白栀是一對,你還不信,我嗑的 CP 包真的。」
我剛想退出人群。
白栀卻先一步走過來,挽上我的手臂。
她眸子湿潤,楚楚可憐地抬頭看我:
「謝喬,是剛剛那群人先推我的。」
我啞然。
其實她不說,我也知道。
所以裴柯才會跟他們打架。
他們本就互相喜歡。
裴柯怎麼忍得了她受欺負?
其實白栀沒必要將我當作情敵,反復宣示主權。
我剛想找借口離開。
她卻挽我挽得更緊了。
嬌軟的身軀緊貼著我的手臂。
用袖口擦了擦早就幹了的眼淚,委屈開口:
「謝喬,裴柯打架那麼兇。」
「以後,不會家暴吧?」
9
「你們在說什麼?」
裴柯走過來。
臉上還帶著青青紫紫的傷痕。
那幾個小混混早就爬起來跑了。
夜已深,人群也很快散去。
白栀嬌聲道:「我在說,裴柯,謝謝你今天幫我出頭。」
裴柯垂眸。
視線極快地掃了我一眼,然後又別扭地落到了別處。
「要不是因為他們說謝……」
他臉色微紅。
「算了。」
飄忽的視線落在白栀挽我的胳膊上。
鋒利的眉頭皺了皺。
然後強硬地將人從我身邊拉開。
「你跟她貼那麼近幹嘛?」
言語間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像是在我心上扎下了密密麻麻的尖刺,泛起疼意。
我退了一步,離他們更遠了些:
「我先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走。」
裴柯有些急切地開口。
我抬眸,平靜地看著他:
「不用了,我不想讓人誤會。」
他臉色白了幾分。
良久,他咬牙道:「謝喬,你是不是早戀了?跟衛承。」
我愣住。
這段時間,我和衛承確實走得比較近。
我低頭,斂眸,沒有看他:
「不關你事。」
然後轉身離開。
隻剩濃鬱的夜色將他落寞的身影籠罩、侵吞。
留下一雙鬱鬱的眸子,在昏暗的月色下失了全部色彩。
10
因為我的刻意疏遠,我和裴柯的關系徹底冷淡下來。
學校操場邊,有一棵百年古樹。
到了夏天,樹冠碩大,枝葉葳蕤。
和前世一樣。
高考前一周。
按照傳統,年級主任組織我們在紙條上寫下目標院校,掛到枝幹上。
我看著桌上的白色紙條。
筆尖停頓了很久。
「你打算考哪所大學?」
裴柯漫不經心的聲音突然從身旁響起。
我抬眼。
便看見他那雙冷淡的眸子,帶著幾分專注。
他移開視線,嗤笑了一聲。
眉眼間充斥著淡淡的不屑:
「別誤會,我隻是不想跟你去同一所大學而已。」
放在我和他面前的選擇,不是 A 大,就是 B 大。
裴柯臉上還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輕佻。
隻是落在桌沿處的手收緊了些,關節微微泛白。
這一幕與前世遙遠的記憶緩緩重疊。
上一世,我在紙條上寫下 A 大時,裴柯也是這麼說的。
隻是高考後的那個雨夜,將我心底那點隱秘的情愫喚醒。
報志願時,
我鬼使神差地選擇了 B 大。
可不知道為什麼,裴柯卻去了 A 大。
後來再見,便是隔著一條街的距離。
我看著白栀從他的車上下來,兩人並肩而行。
以至於日後,他與我頻繁在高校辯論賽、證券商業杯等賽事相遇時,他敵意未減,我則又添新恨。
而白栀,從始至終都陪在他身邊。
直到大學畢業,她出國留學。
我才徹底從這場自卑又別扭的泥沼中脫身。
可後來工作,我和裴柯又進了同一家投行。
從此,反反復復,糾纏不清。
這一世,我依舊在紙條上寫下了 A 大的校名。
心裡卻下定了決心。
要離裴柯,越遠越好。
11
高考完的下午。
厚重的烏雲沉甸甸往下墜,空氣潮湿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拒絕了班級的畢業聚會,退了班群。
裴柯很快發來消息:
【?】
我順手給他拉黑了。
然後快步往家趕,唯恐突降大雨。
打開門,奶奶正坐在電視前搖蒲扇。
面前擺著一個行李箱,我昨晚整理好的。
衛承的成績在我近乎壓榨的補習下,上升很快,尤其是英語。
衛承的父母感激我,主動提出帶奶奶去英國治療腿上的舊疾。
而回報是,無論衛承最終有沒有上本科線,我都將作為陪讀同他一起赴英留學。
離開的飛機,是今晚。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短暫地通亮。
暴雨傾盆而下。
裴柯家的小洋房在密密麻麻的雨線裡變得模糊。
連同前世那個雨夜的記憶,與初見裴柯時,他那張不太高興的臉,都在腦海裡漸漸淡去。
奶奶忽然舉起蒲扇指向窗外:
「喬喬,那個是不是你同學啊?」
「看著像隔壁的小柯嘞,下這麼大雨,快讓人進來坐著。」
我心頭一震。
轉頭,透過玻璃窗,正好對上裴柯那雙湿漉的眼。
我打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