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媽媽，我會比別的小朋友差嗎？」
「怎麼會呢？」
人為什麼要去和別人比較呢？
我們生長在講求公平公正的時代，個人的審美會導致有偏心的差異，可那並不為偏心正名啊。
「在媽媽心裡，桃桃最好了。我最愛桃桃了。」
女兒噙著淚，破涕為笑。
「那我也愛媽媽！」
12
周銘的工作也調動到了本市。
這對我和桃桃來說，是個利好消息。
婆婆一家已經許久沒有來打擾過我了，就好像從未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隻是有一天，我在樓下遇到婆婆鄰居張姐的時候。
她拉著我的手，一副八卦的樣子。
「你婆……張惠蘭現在瘦了好多啊！
上次我見她，都快認不得她了！」
我驚訝了一下。
她繼續說了下去，
「她現在天不亮就得起來去菜市場買菜，還得打掃屋裡，洗衣服，有次我很晚回家，還看到她吃力地收拾了兩大袋垃圾出來倒。我忍不住問了問她，她才說，大兒媳婦懷孕後性情大變，天天要吃這個那個，飯菜稍不合口味就發脾氣，有時候半夜想吃點啥了還得騎車出去給她買。」
張姐看著我，聲音突然小了下去。
「惠蘭還說，還說……有點懷念從前你在的日子了。」
我看向遠處，雙眼失焦。
哦。
她哪裡是想我了？
隻是懷念從前我在那個家當牛做馬的日子而已吧？
她支支吾吾地，「看她好可憐啊，不然你就搬回去吧……」
我看著張姐，
突然笑出了聲。
那些像吃了蒼蠅一樣的委屈和惡心，會因為後面釋懷了就當成沒發生過麼？
她盤剝我，看不起我，我千辛萬苦地從深淵中爬了出來，又怎麼會想回頭呢？
我又何必回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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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開始給我主動打了電話。
我接起時，她還口氣邦硬地叫我搬回去。
我也毫不留情面地反擊她。
「你讓我搬回來幹什麼？怎麼，跟你大兒媳呆不下去了啊？」
她啞然。
消停了幾天後，她又開始給我打電話，跟我吐槽姜稚妍。
她說姜稚妍仗著家裡的地位，氣焰囂張得，都快凌駕到了周傑頭上了。
我冷笑了一聲，「這不就是你從前想要的麼？」
你想要靠她家的關系，就得想到拿人手軟的事。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麼既要又要的事情啊。
她還在喋喋不休，我索性把她電話拉黑了。
可她開始轉移陣地，不斷給我發微信。
我懶得回她，直接把她的消息設置了免打擾。
今年過年的時候，我用獎金給我媽買了一件紅色大衣。
她小心翼翼地摸著衣服，生怕弄壞一點兒，激動地讓我給她拍張照片。
我心裡有些懊悔。
我媽辛苦地拉扯我這麼些年，我給她買禮物卻是屈指可數。
從前我覺得媽媽的愛沒什麼，可直至我見識過婆婆的偏心後，我才曉得這份愛有多麼珍貴。
我像是彌補似的，帶她燙了個頭發，買了鞋子，還出手給她買了她一直不舍得買的釣竿。
她高興得像個孩子，當即就發了條朋友圈。
而在她發出朋友圈後沒多久，我就收到了婆婆的消息。
【你帶你媽去買新衣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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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我從前種種熱臉貼冷屁股的行為，恨不得想抽自己兩巴掌。
於是我回了她，【想要叫你大兒媳婦買啊！她一個月賺的可比我多吶！】
她的微信聊天界面反復在【春暖花開】與對方正在輸入中橫跳。
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發出來。
我用剩餘的錢，在網上訂了機票，組織一家人出去玩了一趟。
回程途中，周銘突然和我說，姜稚妍生了，是個女兒。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十分平靜。
我記得從前他要好的朋友當爸爸時，他還激動極了，嚷嚷著以後要當親家。
他低著頭，苦笑了一聲。
「很奇怪，
這樣好的消息，我居然是在周傑的朋友圈裡看到的。」
「雖然是親兄弟，但是這些年，我們就跟陌生人差不多。」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到底是我爸媽做得不對，斷送了我與我哥的情誼。」
他的眼眸漆黑一片。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們不要成為這樣的長輩就好了。」
他伸手抹去眼裡的淚水，自以為不留痕跡，卻還是被我看見了。
但我也不準備戳破他。
「要不要試試？」
他愣了一下，「什麼？」
我湊近，輕聲地在他耳朵說。
「好像又有了。」
他眼裡的喜色一點一點放大，直至在瞳孔炸開了一場煙花。
我按捺下他的喜悅。
「那這次，
我們也要做一對不偏心的父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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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稚妍的女兒滿月時，我還是照禮節去送了禮金。
婆婆看到我，像是看到個救命稻草似的，激動極了。
「你……你怎麼來了！」
她趕緊牽過桃桃，不斷地給桃桃遞著零食。
女兒顯然被嚇住了，不明白從前對她一向冷淡的奶奶今天是怎麼了。
她語無倫次了起來，
「你吃了麼？晚上就在家裡吃飯好麼？想吃什麼，我現在就……」
裡屋響起了姜稚妍的聲音。
「快來把孩子抱走！又拉尿了！」
我走近裡屋，她抱怨的聲音越來越近。
「都說了幾次了，
奶瓶要消毒消毒消毒！怎麼聽不懂人話啊！
「還有，孩子晚上鬧得我根本睡不著！從今天起，小孩晚上跟你睡！」
婆婆臉色不悅，「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啊！」
姜稚妍開始尖叫了起來。
「我說話難聽！那你看看你做的事難看麼！早上送來的魚說下奶，結果腥得不行，讓我怎麼吃！寶寶的衣服堆成山了，你的手腳就這麼慢！天天在家裡幹什麼啊！就你這樣，還說幫思喬帶過孩子有經驗啊你！」
婆婆換尿布的手陡然僵在半空。
她抬起頭來，錯愕地看著我。
我猜，她一定也能體會到我從前一個人帶桃桃崩潰的心情了。
那時候我多希望她能搭把手啊。
可最後我還是一個人獨自扛過了風雨。
她看著我的眼神逐漸流露出愧意，
「思喬，我……」
可有什麼用呢？
我早就過了渴望得到她道歉的階段了。
姜稚妍聽她在念叨著我的名字，怔怔地抬起頭來。
我走了進去，把禮金塞在她的手上。
「滿月宴我就不來吃了，趕加班。」
她愣了半晌，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本也不想給的。
隻是那年桃桃生日，她也給了個紅包。
如今也給了她。
算是兩不相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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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面生了二胎,桃桃有了弟弟。
周銘歡喜極了，說以後要教弟弟跆拳道。
生孩子後,婆婆還親自上門了一趟,說要幫我帶孩子。
許久不見,她的頭發花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許多。
我拒絕了她,隻說我會請個月嫂。
她低下了頭，半晌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從袋子裡拿出了一個袋子。
我打開看了看,才發現她把一套房子的名字更在了我的名下。
她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大大的紅包，硬塞到了我的手上。
「這是媽欠你的彩禮。」
我看著她的手,青筋暴起，歲月的流逝在她的手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老年斑。
她手指上還有幾個傷口,刀口整齊,像是不小心被刀切過的樣子。
我的心裡突然湧上一股暖流。
這遲到了許久的彩禮,像是深深地拔掉了種在我心裡的刺。
可還是不免留下了存在的痕跡。
我快速地抹了眼淚,心口卻還是像噴湧著的火山似的,
燒得滾燙。
她轉身要走。
回頭看我的時候,還是說了句，「對不起。」
「這些日子，我才一點一點感受到你的心情。
「我活了大半生，也終究是錯了大半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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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桃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張惠蘭中風了。
她癱在床上,意識時有時無,大多數時刻都在流淚。
姜稚妍站在床頭,毫不避諱地嫌棄她。
她打了電話給我，叫我來照顧婆婆。
我笑了一下。
「我是可以照顧啊。那就一人輪一半吧！」
她嫌髒,不想幹,叫囂著要請個護工。
這幾年，姜稚妍在單位上風頭正盛,說話頤指氣使，把周傑碾壓到了地上。
可我無所謂。
我隻需要幹好我的那一半活就好了。
隻是有一天，我照例帶飯去給婆婆時,門口突然衝進來幾個公安。
接著她就被帶走了。
我在她的辯解中依稀明白了是什麼事。
公公在地上嚎啕了起來,「我的錢啊,我的錢……」
好像是姜稚妍以投資為由,誘騙公公將大半生儲蓄投了進去。
而這個項目涉嫌詐騙。
他的那些錢也就打了水漂了。
我看著他痛哭的樣子,心裡麻木得沒有一點感覺。
我在他的哭聲中,打開了飯盒，把婆婆扶了起來，用勺子一勺一勺喂著她。
她扭頭不吃，隻是慢慢掀開了被褥,拿出了藏在底下的幾顆糖。
她把糖捧到手心，遞到了我面前。
「這是我吃藥後老伴給我的獎勵，
我都舍不得吃。思喬，你拿去吃……」
那一刻,我破防了。
哭得泣不成聲。
那些閃耀著彩色光芒的糖果，就像是從前我可望不可及的她的真心。
而如今，就被她放在我的手心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