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哥用了他十幾年教會我什麼是愛。
然後又在逝去的五年裡教會我什麼是離開和S亡。
我想起我剛知道我的世界隻是荒誕的現實碎屑時,我瘋狂地向前跑。
過了一會,我哥拎著我的鞋來找我。
於是我脫下高跟鞋,拎著它向前走。
我還要走很長一段沒有我哥的路。
「皎皎,你還好嗎?」何重錦大腿還包著扎,一瘸一拐地向我走來。
他伸手想過來拎我的鞋,但我拒絕了。
「何重錦,我多給你 20 萬,我們不要再來往了。」
他知道我利用他。
他第一次意識到還難過,知曉會產生灼燒的痛苦。
他真誠坦率木訥,
腦子轉不過彎。
他覺得我們這樣的關系有些畸形,不像正常的僱主和僱員。
又覺得當別人的替身和另一個人談戀愛結婚,背叛了他誠摯的靈魂。
我讓他一步步釀成了這個結局。
痛苦蔓延上他的雙眼、他的呼吸。
我的錯。
「皎皎,你不要我了嗎?」他委屈的樣子同我一樣,「你不能不要我。」
「我是你哥哥留給你最後的東西,」
「你不覺得我們的相遇有些巧合嗎?」
7
我叫何重錦,我本來有自己的爸爸媽媽和哥哥,一場地震讓我失去所有。
爸爸媽媽保護著我和我哥,但餘震又把我困住。
我腦子不好,和我哥天差地別。
學什麼都很慢,有些固執和S腦筋。
17 歲某一天,
我遠遠看到我哥,他拉著一個漂亮姑娘回家。
親昵得宛如親兄妹。
我偷偷見了他。
他看到我很震驚,告訴我他現在叫賈雁聞。
17 歲的賈雁聞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給我錢讓我好好生活,但又提防我。
「你別出現在我妹眼前行嗎?」
饒是我不聰明都知道,他在保護他妹妹。
為什麼,明明我才是你弟弟,親弟弟。
後來我才想明白,他怕一模一樣的臉吸引走他妹妹的目光。
他自私,忘恩負義,還是個小氣鬼。
我口頭答應他,心裡卻不服氣。
我倒要看看他妹妹是什麼樣的人。
我用錢學習一門手藝用來傍身,在她學校門口支了個修車攤子,天天在學校門口觀察她。
我隻是不甘心,想看看她憑什麼。
少女圓圓的臉,彎眉下是一雙漆黑澄澈的杏眼,說話的時候尾音上挑,微一勾唇,顯得狡猾又可愛。
和賈雁聞的壞心眼一個模子刻出來。
我不修車的時候就盯著她看,看她回家,看她同別人聊天。
我腦子笨,我隻覺得他們確實看起來比我們更像親人。
賈雁聞竟然發現了我。
他表面有多溫和陽光,背地裡就有多乖戾和深不可測。
「何重錦,幫我個忙吧。」他溫聲細語地說,態度都放低了苛求我,「假扮我一晚上,我妹妹被別人欺負了。」
我隻來得及反應他的最後一句話。
被欺負了嗎?明明她每天那麼開心。
「何重錦,你就幫幫我吧,你回我的宿舍睡一覺,誰跟你說話你都不用理,
明天再偷偷出來就行。」
我答應他了,我耳根子軟。
我按照他給我的路線回到他的宿舍,沒有理任何人,坐在他桌子前傻傻的。
桌子上有他和賈月皎的合照,抽屜裡有個上鎖的小本子。
我知道他的生日,開了密碼鎖。
裡面密密麻麻記著他和賈月皎的日常。
我看得入了神,直到關燈有人提醒我。
「皎皎討厭戴眼鏡的人。」
「皎皎喜歡學校門口的烤腸。」
「皎皎的生日是 8 月 21 日。」
日記裡關於他自己的事情很少,大多數都是關於賈月皎的。
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來他們牽手說話是什麼樣子,想象出來她衝他笑又是什麼樣子。
我捧著這本日記一遍遍想象他們的點點滴滴,
從記憶的角落裡努力翻找出她的身影。
我短暫地過了一下賈雁聞的生活,很快就回歸原樣。
賈雁聞不讓我在這裡,很怕我遇見賈月皎。
我很生氣,說不上為什麼。
有一個冬天,我感冒去開藥,走到賈月皎的學校。
她現在高三,賈雁聞已經上了大學。
我看到她出來,帶著口罩,面色蒼白。
我心裡產生邪惡的想法,就站在原地讓她看到,讓她看看一模一樣的臉,讓她知道她親愛的哥哥其實有自己的親兄弟。
她會不會覺得愧疚,會不會覺得自己搶了我的哥哥。
可她開心地奔向我,抱住我:「哥,你怎麼來了。」
唔。
我瞪大了眼睛,一陣酥麻從腰間傳來。
我被她一撞踉跄著要跪倒在地,
下意識地環住她的腰一抱,攬來懷裡。
我緊緊貼著她,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心髒跳得快極了,她抱著我連頭都靠在我胸前,我像是她這世間上唯一依靠似的,心中漫出一股奇異的情愫。
「哥,是不是老師給你打電話了,我就是感冒,沒有大問題。」
我點點頭,把口袋裡的感冒靈遞給她。
可給她之後就後悔了,賈家那麼有錢,應該不會給她買這麼便宜的藥。
我竟然開始害怕被戳穿。
「謝謝哥。」
她蒼白的臉和紅腫的鼻子,垂著湿漉漉的睫毛,像一輪揉碎的月亮。
我越來越心悸,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
她真以為我是賈雁聞,收斂了狡黠,直衝衝地對我笑。
軟軟的,原來這就是妹妹。
我不舍得走了,
想聽她再叫幾聲哥哥。
「哥哥你快走吧,我要回去了,你走路上小心一點。」
她拿著感冒靈開心地向我揮手告別。
「皎皎,好好照顧自己。」
我喊出日記本上的昵稱,心咚咚咚要跳出胸腔。
她沒發現,留給我雀躍的背影。
那天是冬季,12 月 6 號。
我忐忑不安地等著賈雁聞的審判,像一個小偷惴惴不安。
賈雁聞又來我的小破爛房子找我。
「何重錦,我們來做一個交易吧,」他的表情一點都不害怕,不擔心我拒絕。
「賈雁聞的身份給你,500 萬也給你,你來做賈雁聞,來做賈月皎的哥哥。」
「為什麼?」
他把他知道的都告訴我,關於賈月皎,關於攻略者。
「如果攻略者真的來了,
你來做賈雁聞,她攻略你,我和賈月皎在一起。」
他坦坦蕩蕩地講他的心思。
「反正你挺適合當替身的。」
他還是知道了,知道我去見賈月皎的事。
「你不怕我奪走你的一切嗎?」
他點了點自己的腦子:「有些東西你奪不走,比如我腦子裡的知識,還有感情。」
500 萬,我這種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我沒辦法拒絕。
之後的事情很容易。
復刻一模一樣的傷疤,模仿他,了解他的人際關系。
他給了他的日記,嘴上說的是了解人際關系,可實際上裡面的甜蜜日常也是他示威的一環。
賈月皎是他的,我隻是一個冒牌貨。
可是,賈雁聞S了。
賈雁聞就這樣S掉了。
我在床上呆坐一夜,
賈雁聞S掉了。
陽光照到他的日記本上,我眨了眨幹澀的眼睛。
這是我唯一可以為自己爭得的機會。
接近賈月皎,聽她叫我哥哥。
我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面前。
「我不是賈什麼,我叫何重錦。」
我是何重錦。
我知道報復結束後她會不要我。
可她很愛她的哥哥,愛到對長相一樣的我都有一點憐憫。
這點憐憫足夠她把我留下來。
她在深夜做噩夢,叫賈雁聞的名字,哭著在夢裡掙扎。
我會把我的臉放在她手上,拍著她的背哄她:「哥在這兒,別怕。」
她在生日的時候哭泣,思念那個答應陪她過每一個生日的人。
我會抱住她,給她點生日蠟燭:「皎皎沒事的,還有我,
我陪你過生日。」
我會陪她逛街,會陪她吃飯,我的眼睛還好,不用時時刻刻戴眼鏡。
沒有人知道賈雁聞S了,在外人面前她會挽著我的胳膊叫我哥哥。
愛有些時候更像一種洗腦。
一種主動或被迫的自我催眠。
皎皎已經投入太多,青春、淚水、回憶,以及她以為她對愛的所有認知。
而我為她準備的鮮花和禮物或許會在某個深夜使她意識到。
有一個人竟然已經不知不覺融化成她身體裡的一部分,攪和在血肉裡相互糾纏著扎根。
我從來都不是一隻軟趴趴的貓咪。
我是路邊的流浪貓,吃過很多苦,走過很多提心吊膽的路,才能走到今天。
不想要不清不楚的東西。
我不用取代賈雁聞,我要她愛何重錦。
我會告訴她我愛她,愛不比賈雁聞少,甚至隨著時間的增加,看起來會顯得比賈雁聞還要多。
她會明白,愛是生活的禮物,不是救命的稻草。
我愛她,我是她生活的禮物。
或許她沒有那麼快愛上我。
可是沒關系。
她隻要留下我,回頭看我,我就能像一條蛇、一條狗一樣纏著她。
至S不休。
總有一天的,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會像 12 月 6 號那天。
我和她一起走在雪裡。
雪花在路燈下顯出丁達爾效應般的質感。
或者在一片黑暗中像像素點一樣飄過。
那都不要緊,不要緊。
有雪飄進她的頸間。
我會親手掸去發絲上的一片片雪花。
我會看她的鼻子凍得發紅。
我會把她的兩隻手揣進我的兜裡。
我們會倒在雪堆裡。
她的背景是繁星的天,她呵出的氣打湿我的眼。
在冰天雪地最溫暖的兩顆火熱發燙依偎。
影子刻進萬年凍土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