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等等!」
沈覆雨支起上半身,「宗主,我突然覺得自己……」
我將他按住,「你不要勉強。」
「我會和醫師說,讓他來照顧你。」
要說沈覆雨這次受重傷,歸根到底和我也有關系。
安頓好受傷的沈覆雨,我將木牌掛在腰間,前去回合。
出門前,沈覆雨還依依不舍地看著我。
像小動物一樣,眼睛睜得很大,裡面滿滿地隻裝了一個人。
於是我摘了一朵桃花,在上頭施了個法術,放在他床邊,
「等這朵花枯萎了,我就回來了。」
沈覆雨垂眸,
看著那朵桃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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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下山,小狸也在。
一看見我,就嘰嘰喳喳地撲上來。
至於她那個木頭美人夫君,被慘兮兮地拋在一邊。
最後,她是被自家夫君提著後衣領給拽回去的。
「你是合歡宗的阿蕪?」
記名的師姐將一個人帶到我面前,
「那此次歷練,他就是你的臨時夫君了。」
我僵住,看見了這輩子最不想看見的晏清秋。
可分明前七世,他都拋下我一人,沒去這場歷練。
半月不見,他看起來沉穩了許多,和記憶中那副模樣逐漸重疊了。
晏清秋看見我,眸光微動。
我閉了閉眼睛,很沒眼力見地坐到了小狸和她夫君中間。
此次下山,
是要去一個叫做「失海」的小島,據說因為環境惡劣,裡面沒幾戶人家,邪祟入侵後,更是生靈塗炭。
我踩著一地枯枝,抬頭看著幾乎遮天蔽日的古樹。
「這是什麼花?我從未見過。」
有人抬手碰了下淡紫的花瓣,幾乎是轉瞬間,花化為了一縷紫煙,消失在空中。
「大家還是小心為上。」
師姐提醒道:「這裡有古怪。」
我不好總是插在小狸和她夫君中,於是跟在她身後走,晏清秋不偏不倚地走在我身後。
剛走出幾步,迎面就是一場濃霧。
等我從濃霧中走出來,一回頭,身後的人少了十餘個,就連師姐都不見了。
「小狸你看見……」
話還沒說完,我轉過身,小狸和她夫君也不見了!
濃霧擴散得很快,眨眼間,隻剩下了我一人。
「小狸?師姐?」
我站在原地,不敢妄動。
一股好聞的花香散開,濃霧轉瞬間被罩上了一層淡紫。
我隻覺得自己的意識昏昏沉沉,似乎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一直在喚我的名字。
再度睜開眼,紅燭搖曳,喜字貼滿窗棂。
我垂眸,看見了自己一身嫁衣。
旁邊似乎放了什麼東西,我伸手一抓,發現是一把紅棗。
還在出神,有人推門進來。
「新娘子怎麼能自己掀蓋頭呢?」
宗主難得穿了件桃紅色的衣裳,她將一旁的蓋頭拿起來,
「阿蕪,聽話。」
「要是被你家那個老古板夫君瞧見了,怕是要不高興呢。」
「他不會來的。
」
我看著宗主,認真地說。
「什麼?」
宗主一愣。
「晏清秋他是不會來的。」
七世洞房花燭夜,晏清秋一次也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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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這是幻境後,我丟了紅蓋頭,將頭上那繁瑣的發飾全拆了。
幻境裡的宗主還在勸我:
「怎麼可能,我看見眼裡的,晏清秋那麼愛你。」
我沒理會她,在屋子裡翻箱倒櫃,開始找破幻境的法子。
「這可是你們的大婚之日,晏清秋一定會來的。」
「阿蕪,你不要在這種時候耍小脾氣,這樣的日子,一生僅有一次。」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時眼底有了淚光,
「這個日子這樣重要,晏清秋難道不知道嗎?」
可是我等了他七次,
他一次都沒來。
話音剛落,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晏清秋踉跄著走了進來。
他身上都是未幹涸的血,臉色慘白,顯得那襲紅衣越發妖冶。
「阿蕪?」
他先是慌張地在屋內找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角落裡的我身上,才舒了一口氣。
宗主笑著說:「你還不相信,這樣的日子,你的夫君怎麼可能不來?」
我眼睜睜地看著晏清秋在我面前蹲下,仰頭看我,露出了脆弱的脖頸,以及染血的衣襟。
這是一個極為順從的姿勢。
「阿蕪,前山那邊出了點事,我來遲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手,似乎想抹去我眼角的淚,
「下次一定先告訴你,不讓你難過,好不好?」
原來他是知道,我會難過的。
晏清秋隻是不在意,隻是無所謂而已。
我的那點小情緒,不值得他浪費時間。
我躲開了他的手,
「不需要了。」
朝他走的那七次太累了,次次撞上南牆,次次丟掉性命。
我想,換一條路走了。
眼前的人瞬間化為了煙塵。
我被刺目的光照得睜不開眼,等徹底清醒過來,濃霧已經散盡,眼前是殘垣斷壁,喜字早已被風吹日曬到發白。
地上東倒西歪的人也逐漸清醒了過來,小狸就躺在我不遠處。
我著急去找她,一抬腳,才注意到自己的衣角被誰攥住了。
晏清秋躺在我身邊,眉峰緊促,還沒從幻境中清醒過來。
他的手腕上,浮現了一個月牙狀的痕跡。
而我的手腕,
也出現了一個相同的。
我用袖子攏住了那塊痕跡,將衣角從他的手中抽出來,朝著小狸跑去。
好在隻是一場幻境,沒人受傷。
接下來的幾日,師姐帶著我們除盡了小島上的邪祟。
躲進山洞勉強生存下來的人終於得見天光。
聽說有一對新人患難與共,村裡要重新修建禮堂為他們辦婚禮,村長更是幾次三番請我們這些恩人留下來吃席。
幫忙貼喜字的時候,小狸還和我咬耳朵,
「我感覺我們不是留下來吃席的,是來做苦力的。」
有我們幫忙,不出一日,禮堂就煥然一新。
將那對新人送入洞房後,師姐神神秘秘地拿出了幾塊紅蓋頭。
「要不你們也試試?等到時候婚宴上,請我坐主桌啊!」
小狸笑著去搶了一塊紅蓋頭,
戴在頭上,笑盈盈地望向她夫君,
「好不好看?快說,我好不好看?」
然後我看見,她的木頭美人夫君連耳尖都泛了紅。
他湊近去親小狸的眼睛,
「好看。」
我沒拿紅蓋頭,隻是喝完了杯中的酒。
一回頭,晏清秋正站在月下。
俊朗、出塵。
不愧是無情道百年來第一位仙人。
他手上拿著那塊我不要的紅蓋頭,有點刺眼。
「阿蕪,我……」
「我有事,先回去休息了。」
我沒有再遲疑,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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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的住所有些偏遠,我慢慢地順著小路往回走。
直到左肩被人無聲地拍了一下。
我瞳孔一縮,
猛地回頭。
沒有人。
難道是錯覺?
剛朝後退了一步,就退到了誰的懷中。
那人將什麼東西蓋在了我頭上,眼前一片模糊。
我抬手要掀,手腕被人抓住了。
那人攬著我的肩膀,
「阿蕪,紅蓋頭都是要等夫君來掀的。」
「沈覆雨?」
沈覆雨很輕地應了一聲,像是很滿意我聽出了他的聲音。
我也顧不上什麼紅蓋頭了,轉過身,手在他身上亂摸,
「你傷好了嗎,怎麼就下山了?」
前幾日不還是半S不活的模樣。
「嘶……」
我縮回了手,「摸到你傷口了?」
「沒有,早好了。」
沈覆雨將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溫熱的鼻息穿過紅蓋頭,噴灑在我的耳畔。
他悶悶地出聲,
「隻不過你再摸下去,就要出事了。」
說著,他還拉著我的手朝他衣襟裡探,
「先驗驗貨,回去再摸,好不好?」
指尖剛觸到他的皮膚,我就燙地往回一縮。
紅蓋頭被掀開,這時我才發現沈覆雨也難得打扮了一番。
他穿了一身正紅,風流倜儻得像是打馬遊街的狀元郎。
似乎注意到我在看他,沈覆雨挺直了腰身,
「我隻是覺得,這種時候再穿綠色有點不合時宜。」
「你怎麼來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問。
「她們都有夫君,都戴了紅蓋頭。」
沈覆雨頓了一下,「我的阿蕪也要有。」
「我不想這種時候,
我不在你身邊。」
深林裡,除了幾聲蟲鳴鳥叫,隻有我和沈覆雨的呼吸聲,以及兩人加速的心跳。
我甚至會覺得,眼前的這一切才是幻境。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磕磕絆絆,
「沈覆雨,你想過要成仙嗎?聽說、我聽說你們無情道有一種法子,S妻證道。」
之前的幾世,沈覆雨都是剩下的那個,他被逼墮魔。
倘若有成仙的機會,他會放棄嗎?
「靠S妻才能證的道,算什麼正道?」
沈覆雨抬手撥弄了一下我的眼睫,笑著說,
「那我不修也罷。」
「那不成仙的話,墮魔呢?」
雖未親眼見過,但我也從旁人的隻言片語中,聽到過沈覆雨墮魔後有多威風凜凜。
魔域十三宗的宗主,萬千魔軍任他調動。
甚至有一段時間,仙門人人自危,怕他怕到隻要看見青色的玉墜都會噩夢連連。
沈覆雨很是無奈地偏了一下頭,
「墮魔有什麼好的,到時候難聽的名聲傳開去,反倒連累了你,損你聲譽。」
「不要多想,回去休息吧,我在家裡等你。」
沈覆雨掌心朝上,上頭是一朵已經枯萎的桃花,
「桃花已經謝了,我的阿蕪,快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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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路上。
小狸看起來和夫君和好了,兩人甜甜蜜蜜地黏在一起。
晏清秋的目光實在是太灼熱,我沒辦法,默默把頭靠在了小狸肩上。
這一低頭,突然注意到,小狸和她夫君的手上,都有花瓣狀的痕跡。
「這是什麼?」
「這個啊,
我問過師姐了,那天的幻境是由一株靈草引起的,要是兩人進了同一場幻境,出來時手上就會有相同的標記。」
「不打緊的,七日後就消散了。」
她扒拉著我的手,「你沒進幻境嗎,我怎麼沒看見你手腕上的印子?」
我拉了拉衣袖,遮住了月牙痕,
「嗯,我沒進什麼幻境,醒來就看見你們躺在那裡了。」
歷練結束,交了木牌。
小狸還在想著去哪裡大吃一頓。
我搖頭,「你們去吧,我回家一趟。」
「不是吧,你真的是夫管嚴啊?」
她嘟囔著,「也看不出來沈覆雨他佔有欲那麼強啊?」
等到了門口,我發現幾個無情道的弟子罵罵咧咧地從裡頭出來,
「呸!不就一個雜靈根,還想和晏師兄作對!
」
「瞧他長得那張狐媚臉,指不定是怎麼把晏師兄的夫人搶走的!」
……
看見我,他們先是一愣,馬上露出了個笑來,
「原來是阿蕪姑娘。」
「阿蕪姑娘回來了?有空不如去我們無情道坐坐?」
見我朝院裡張望,他們略有幾分緊張地說,
「沈師弟沒來上課,我們就是怕他出事,來看看他。」
「對啊對啊,怕沈師弟把功課落下了,我們幾位師兄順道來教教他。」
我沒心思聽他們說話,繞開他們小跑著朝院子裡去。
屋子裡熱騰騰的,沈覆雨撸起袖口,向鍋裡丟了餛飩進去。
見我進來,他招呼了一聲,
「回來的正好,阿蕪,嘗嘗我做的……」
他話還沒說完,
我衝上去,抱住了他的腰。
沈覆雨下意識地抬手,將我攬進了懷中。
「怎麼了?」
天知道,我在外面聽見那些無情道弟子的話有多慌張。
沈覆雨是雜靈根,本就修煉困難。
這一世,他沒有墮魔,沒有擁有那無邊魔力。
我將他轉了個身,發現沒有受傷,這才放心下來。
「沈覆雨。」
我將頭埋在他的衣襟處,聞著好聞的餛飩香氣,
「我們雙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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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沈覆雨是個雜靈根,宗主也不催著我和他雙修了。
和他雙修,不僅對我沒什麼益處,還會將我的修為轉移到他身上。
但我的夫君,看起來軟弱無力的一大隻,隨便和人打架都能咳血的那種。
要是我不在,
被人欺負了可怎麼辦?
分他一點修為,也沒什麼。
我發誓,我說出那句話時,滿腦子都是想著怎麼保護沈覆雨,全然沒有什麼黃色的心思。
一說完,感覺室內都安靜了下來。
隻有餛飩鍋在不斷冒著泡。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麼,漲紅了臉。
「你不願意的話,就、就算了。」
我想推開他,卻被沈覆雨的手攬住了腰。
他歪頭,眼底閃爍著星子,
「這種話現在說合適嗎?」
「我們這算不算是白日宣……」
我直接用掌心捂住了他的嘴,頗有幾分惱怒地看著他。
「好了,不逗你了,吃點餛飩墊墊肚子,至於……那就晚上再說吧。
」
這一天,我和沈覆雨兩人都很奇怪。
誰都不敢看對方,要是不小心對視上,還會快速偏過視線。
下午,我找借口出門了一趟。
說是去小狸那裡,但其實是在外面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圈。
回來時,沈覆雨正在看書。
我好奇地挪了一下腳步,結果看見了些不可描述的圖畫。
倘若我沒記錯的話,前七世,每一次宗主都神神秘秘地將這本東西塞進我懷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