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家群起攻擊我。
「大琳子,你別當攪屎棍。」
「成子,我們就信你。
「聽喇喇蛄叫,還不種莊稼了?」
堂弟一看氣氛醞釀得差不多了,就又抖起來了。
「大家若信任我,那就給我籤個委託書。
「我代大Ṱû⁻家去爭取。
「保管讓大家利益最大化。
「大家配合好,一個月,保證這路就能修好。」
大家紛紛叫好,還誇他仗義。
委託書很快擬好。
我一看內容,那就是天坑。
沒有寫修哪裡的路,但是要族裡人全權委託他去談土地徵用事宜。
同時還保證每家免費出五十個工。
大伯說:「一個月?
「東子在青海修路,
現在也是工地管理員了。
「聽他說的,修路從勘探設計備料到施工,一個月應該完成不了吧?」
幾個族人聽了也有疑慮。
堂弟道:「我那麼大個公司在這裡,出了岔子我賠給大家。
「可若是有人故意阻礙修路,那到時別怪我正義出手,斷水斷電都是小Ṱüⁱ意思了。」
堂弟以前就幹過這種手段。
這幾個族人頓時也不敢挑頭惹堂弟,隻好乖乖也籤了字。
任大伯和我怎麼勸也沒人聽。
唉,堂弟這演技,不去幹傳銷都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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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大伯兩個隻好先回家。
一到家,我就接到了李處的電話。
他說剛才開特殊會議,不能帶電話。
但是他沒聽說有我們村修路的計劃,
倒是看到有個高速公路的修路計劃經過我們村旁。
同學也給了我回話。
是有個高速公路配套服務站計劃。
可是堂弟已經先人一步跟人談了一攬子計劃。
每畝補償四萬元,施工工程由他承包。
我不可置信。
四萬元?
隔壁村子的荒山都補八萬元。
同學還說,工程方之所以與堂弟談,是因為堂弟拉上了能代表村子的人。
他最後嘆了口氣說,這件事兒,難啊。
幾方信息匯集到一起,我和大伯全都無語了。
很明顯,堂弟是想把少付給村民的補償款,通過工程全落在他的ƭũₙ腰包裡。
我們想過二伯他們貪利,但真沒想過他們會這麼卑鄙。
這時,堂弟那邊也說有了結果。
他說經過他努力,爭取到了每畝地四萬元的補償。
村民聽到能修成路,還Ṭű̂ₘ能拿到補償款,個個都很高興。
現在,他們都快把堂弟看成神了。
還說我不安好心,說的不是人話,幹的不是人事兒。
這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這時大伯站了出來。
「如果有修村路計劃,肯定是要經過村兩委通過。
「咱們不如就問問村子那邊的進展。」
大伯一說,就有人附和說也有道理。
堂弟冷笑道:「我算是知道了。
「你們這些人,分不清好歹。那咱就問村子。」
說著他就打電話給村長。
一會兒工夫村長就來了,手上還新添了個大金表。
他絕口不提高速公路,
隻說是有修村路這麼回事兒。
還說幸虧有堂弟大力支持。
看來代表村子和高速公路方面談工程的人,就是村長了。
也難怪我同學說這件事難了。
我和大伯再說什麼,根本沒人聽。
堂弟很快就把路線圖拿出來了。
我一看,還真有村路,連接到了高速出口。
可這條路硬生生從我們祖墳一側穿過去,我爸的墳需要遷走。
我看了看,從墳旁繞也是可以,多百十米。
堂弟說繞路花的是大家的錢。
他放言,大琳子家墳不動,修路工程不動。
他其實就是想動我爸的墳。
他拿不到,就要毀掉,還打著公益的名字。
所有的人都道德綁架我。
「大琳子,不能因為你一家,
就讓大家多花修路的錢吧?」
「大琳子,你是個女娃子,你爸這支也沒個後人,你要那墳有什麼用?」
我一口老血梗住。
在老家,這就是說你家是絕戶的意思。
不能更惡毒了。
半夜,我的房間被人扔石頭砸碎了窗子。
還被人潑了黑狗血在大門上。
不知怎的,我一下子想到了魯迅筆下的夏瑜。
他想幫助別人,可別人覺得他才是傻子,還要S他。
我沒有夏瑜那麼高尚,要用命去喚醒別人。
我還是尊重每個人自己的命運的。
既然他們相信堂弟,那他們自己承擔後果吧。
大伯這邊,我在縣城裡買的房子馬上就要交樓了。
交樓我們就搬家。
縣裡生活條件好點,
還不用受這些人的氣。
我又跟同學打了招呼。
規劃就不用切到祖墳那裡了。
因為繞路不遷我爸的墳多出的錢,我自己來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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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戰,堂弟覺得自己完全佔了上風,故意挑釁我出氣。
我和大娘走在路上,他開著寶馬車經過。
專門等到我身邊時故意轟油門,讓我倆吃一臉土。
村路不寬,還差點把大娘晃到溝裡。
我罵了句國粹,他竟然急剎後退到我身邊,理直氣壯地教訓我。
「你以為你學習好考上大學就了不起了?
「不一樣是泥腿子走路嗎?
「你買寶馬不就不用吃土了嗎?」
大娘扭傷了腳,還憋氣不吭聲。
我想再說句國粹還沒來得及出口,
他就揚長而去了。
他算是成功激起了我的逆反心了。
我學的法律專業也派上用場了。
我登錄了國土部門官網。
那上面有高速公路服務區的項目的公示。
那裡有明確的施工相關資料。
工期起始日期,就是他要求村民出義工的日子。
而村路,根本就沒有任何列項計劃。
這簡直再次刷新了我的三觀。
堂弟根本就沒想要修村路,純粹是騙村民的。
我當即就寫了簡要情況,附上官網公示。
打印了幾十份。
從村頭貼到村尾。
這下子炸鍋了。
二伯衝進門大罵。
「大琳子,你這麼斷你弟財路,你是存了什麼心?
「你還是人嗎?
」
「你們這麼騙人,還想動我爸墳。
「你們是人嗎?」
大伯也攔住二伯道:「咱爹一輩子為人忠厚。
「你們這樣子,讓人戳咱爹的脊梁骨!」
「呸!咱爹忠厚一輩子,全為了別人。
「分地,好的給別人。
「分糧,精的給別人。
「我們落了什麼好?
「大哥,你要看清楚現在的人心。
「有錢才是硬道理。
「你問問現在村子裡,誰說咱爹好?
「如果沒有你們在這攪屎,誰不說成子好?」
「你們騙別人遲早是要出大事兒的。
「成子還年輕,別走了歪路了。」
「你別在這裡假好心了。
「你們就是眼紅!」
我算是明白了,
無論說什麼都阻止不了二伯和堂弟了。
我也懶得再聽他 bb 了。
於是,我沉聲問道:「那個彭寡婦,她老公的墳用不用動啊?」
二伯一下子噤了聲。
那正是他的相好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好聲好氣地跟我說:「大琳子,你堂弟性子不好。
「你這隨便說,可是要見血的啊。
「你可不能害二伯。」
我點頭道:「我這人,不受刺激話不多。
「一受刺激,那可就控制不了了。」
二伯一邊點頭如搗蒜,一邊說我知道我知道,退出了院子。
大伯問:「你怎麼不就勢讓他去說成子退出工程,別騙大家?」
我說:「你覺得堂弟會因為二伯說幾句,就舍棄這眼看到手的錢嗎?」
大伯嘆了口氣。
「這路,到底是修不成了。」
我說:「那不一定。我已經讓堂哥回來了。
「他懂修路。
「大家想修路,正當途徑肯定是能實現的。」
13
堂弟那邊,看到村民的質疑聲很高,趕緊去申請村路列項。
隻是原來說好的水泥路變成了硬土路,根本解決不了爛路的問題。
而他又要求大家按照事先籤的協議賣地和出義工。
大家這才發覺不對勁兒,紛紛向上級舉報。
上級部門介入調查。
很快就證據確鑿了。
堂弟幾個手段齊用,一是行賄高速公路工程方,獲取了承包工程。
二是通過壓低徵地費用,提高工程造價,使自己獲得更多利益。
三是想通過讓村民出義工,
降低工程成本,進一步獲益。
這吃相,就是辦過許多案子的人都覺得看不下去了。
一連串的好幾個人都進去了。
可村裡人沒有一個高興的。
不是因為舍不得堂弟,而是因為興奮了很久的修路又成了泡影。
那些人看到我和大伯,都慚愧地夾起尾巴低著頭。
還有人偷偷找到我,承認當初往我窗戶上扔石頭,說願意賠償我的損失。
可是於我,都沒什麼意義了。
我終究不會再扔回石頭了。
畢竟這是我小時候長大的地方。
那些人,有時愚昧自私可憎,可我過得最艱難的時候,他們也給過我幫助。
哪家丫頭衣服小了,鞋小了,會拿給我穿。
哪家蒸了馍馍包了餃子,也曾給我吃過。
正因為這些,
我一直感念他們。
但是時代發展太快了。
他們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就知道自己的世界有多落後。
心態慢慢就不平衡了。
我想,這時候需要一下真正能帶領他們走向新生活的人。
我的興趣在碼字,不適合。
我想到了堂哥。
許久以前,別人都說,供我讀大學有什麼用?
不如讓我早點嫁人,拿了彩禮還能讓堂哥娶個好媳婦。
堂哥聽了憨厚一笑。
「我妹子讀書好,是讀書的料子。
「妹子好好讀書,別擔心學費,哥能給你賺出來。
「妹子讀了書,就可以想去哪裡去哪裡。
「隻是如果村子裡有需要你的地方,妹子要盡力呀。」
那時我就知道,
堂哥一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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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回來後就想帶頭修村子裡的路。
可是大家並不信任他。
首先一個難題,就是修路涉及佔地。
這是最容易引起紛爭的。
堂哥想出了一個方法,讓大家按比例置換。
那麼實際每戶被佔用的土地是一樣的。
全村都佩服堂哥公正又有辦法。
我又把李處引薦給他。
他修過路,見過了世面,又有了點資源,幹起來得心應手。
他先申請了國家村村通公路的補助。
差不多國家可以補一大半的錢。
大家一聽都很高興。
可轉眼又愁了起來。
三公裡多的兩車道水泥路,除去國家補貼,還需要六十多萬。
這錢,
村子也很難籌到。
堂哥號召大家出義工,又省了大部分的人工費。
剩下三十多萬的缺口,他想到了高速公路工程。
他用我們村子的支持,換取工程方提供了機械設備,又省了一筆費用。
這時大家已經對堂哥心服口服了。
最後村子還收到了一筆捐款。
我的。
村路繞行了二百二十米,我捐了二十二萬元。
足夠修完路,還可以樹個路碑了。
大家這才相信我真的是可以靠碼字謀生的人了。
他們見到我再也不笑我了,還教育自己的孩子。
「還是要好好讀書。
「看看人家大琳子多有出息。
「可別當成子那種偷奸耍滑的人。」
堂哥跟高速公路方面談的,
徵用的土地,按照八萬的標準進行了補償。
沒有多要也沒有少要。
工程方說堂哥是個厚道人,農闲時可以帶人去上工。
村民們也都很開心。
不僅拿到了補償,又修好了路,還農忙農闲都可以掙錢了。
沒有人不說堂哥好的。
不出意料,村委換屆選舉的時候,堂哥當選了村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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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大伯和大娘在縣城買的房子交樓了。
堂哥要付我買房子的錢。
我說:「你不是說我是親妹妹嗎?
「我給爸媽買房子,怎麼還要你出錢呢?」
堂哥撓了撓頭道:「那也是。你是親妹子。
「那等你出嫁,哥給你備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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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熟的時候,
村路真就建好了。
接到了鄉道,連上了高速公路的出口。
這是第一次,來我們村子收果子的車排成了長隊,直接開到了村裡。
村子裡從來沒這麼喜慶過。
那天,大伯來到了爺爺的墳前。
望著眼前新修的平坦寬闊的馬路和壓彎了枝頭的果園,跟爺爺嘮著家常。
「爹,我去看了二弟和成子。
「他們都後悔了。
「二弟說,他以前總覺得我們家太老實才過得窮。
「現在才知道,掙錢還是得老老實實才能踏踏實實。
「成子說他從小就活在大琳子的陰影下,總被別人笑他一個男孩子怎麼也學不過她,他一時想不開就走錯路了。
「他說他會改的。
「大琳子說他改好了,就還是堂弟。
「爹,
你放心,咱們一大家子,都還沒散啊。」
大伯一邊說,一邊恭敬地一遍遍地擦拭著靜靜佇立的石碑。
-完-